為了確保能說服高朗亭加入三慶班,餘老四特地拉上了總商江春,由他出麵,把握性應該更大一些。餘老四最怕的就是被高朗亭一口回絕,他現在承受不了那樣的打擊。
高朗亭唱炮戲搭的是春台班,在揚州,它也是伶人酬金最高的戲班子。高朗亭炮戲結束後的第二天上午,兩頂小轎停在了春台班伶人的住處,江春和餘老四從轎中走了出來。江春是被餘老四硬拽來的,他上午有好幾筆生意要談,哪裏有閑工來請一個角兒,而且還是個新人。但餘老四說今天他是非來不可,這個叫高朗亭的新角兒,三慶班是誌在必得。由於是勉強來的,所以,走出轎子的時候,江春的臉色就有些不好看。
來之前就派人通報過,春台班的幾個台柱子魏長生、郝天秀、楊八官等幾人已經在客廳等著了。雙方見了麵,餘老四首先祝賀高朗亭炮戲成功。
高朗亭看了看魏長生等人,謙虛地說:“這都是幾位師傅的功勞。”
在見到餘老四之前,高朗亭在聽到他的名字時,已經想起小時候在石牌同聲堂戲園偷戲的趣事了。隻不過餘老四沒有認出他,他那時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現在,時間過去了六年,眼前的餘老四,除了略顯蒼老,基本上看不出有多大變化。
餘老四又問高朗亭是安慶哪個地方人,師傅是誰。
高朗亭笑了,說:“餘班主,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小時候在同聲堂偷戲被你逮住的事,你都忘了嗎?”
餘老四先是一愣,接著放聲大笑,他這才把眼前的高朗亭和記憶中那個偷戲的孩子聯係了起來。笑過之後,餘老四的心裏才有了點底,他和高朗亭是有緣的。看來,上蒼在冥冥中早給他倆安排在了一起。
餘老四這才說出來意,邀請高朗亭加入三慶班,明年萬壽節時進京獻藝。餘老四說:“朗亭啊,你還年輕,剛出道,天地大著呢,跟著三慶班沒錯。我聽你師傅說,你小時候就說過要演戲給皇上看。哎呀,這還真讓你給說著了!現在你長大了,出息了,真是後生可畏啊,我餘某人佩服你,真心替你高興。”
餘老四滿以為高朗亭會一口答應,沒想到,他說完之後,高朗亭並沒有言語。餘老四急了,問道:“朗亭,你倒是表個態呀!難道我餘老四還會害你不成?”
高朗亭完全沒有料到餘老四會邀他進京唱戲。他炮戲成功,正沉浸在喜悅之中,準備放手在揚州好好幹一番呢。一時間,他難住了,不知說什麽好。
江春一直在聽著餘老四和高朗亭說話。這時,他站了起來,走到高朗亭身邊說:“憑你的演技,要在揚州成一個名角,沒問題。可揚州畢竟隻是個巴掌大的地方,京城那才叫天下。京師獻藝,多麽光宗耀祖的事,要珍惜這個機會!”
餘老四說:“朗亭,你要看遠一點,明年萬壽節,天下名班雲集,我們徽戲的機會來了。我餘老四有一種預感,不要說揚州,十個揚州都兜不下,徽戲必將揚名天下!誰去揚名?你就是那個領軍的人。”
高朗亭讓他們說得熱血沸騰,可是,他想起初到揚州時,瘦西湖的五亭橋上,魏長生為愛徒放聲痛哭的情景。那晚的情景他怎麽也無法忘卻,他第一次意識到,唱戲還是一項危險的差事,稍有不慎,就會遭受無妄之災。但江總商和餘班主的邀請是不能拒絕的,憑他們的身份,如果不是看重自己,何必親自找上門來?在這偌大的揚州,自己畢竟是個才登台的新人,要是一口回絕,明顯就不識抬舉了。
想到這裏,高朗亭說:“江總商、餘班主,事關重大,這樣吧,容我再考慮幾天行嗎?”
餘老四看了看江春,江春說:“行,就讓他考慮幾天吧!”
閩浙總督伍拉納帶著家眷來揚州了。顯然,他是放心不下,前來看看江春和餘老四的組班情況。他住在揚州官方安排的驛站裏,驛站位於運河邊上。
次日,江春在自己的康山草堂裏為伍拉納接風洗塵。說是草堂,實為一處精巧的園林,是江春的私產。草堂位於城南運河邊,因坐落於康山街而得名。康山是一座小山,由疏浚運河時挖出的河泥堆積而成。康熙兩次親臨康山草堂,並寫下了《遊康山即事兩首》《遊康山》等詩。草堂裏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奇花異草,四季如春。
酒過三巡,魏長生、郝天秀和高朗亭等先後登台演戲。當高朗亭登台的時候,伍拉納站了起來,問道:“此人是誰?怎麽有點眼熟?”
餘老四說:“回大人,他叫高朗亭,藝名月官,是鄙人老鄉,聽說在杭州搭過班。”
“我說怎麽這麽眼熟,他今春在浙江鹽運司唱過堂會,文武戲都很精,本官印象很深。”伍拉納說。
台上的高朗亭,和在杭州時又大有不同。他頭上的貼片、發髻及頭麵,都是魏長生一手指導的。他今天唱的是《昭君出塞》中的一段《牧羊關》,打扮也很有特點,用的是一組點翠頭麵,用翠鳥羽毛剪貼於金屬底版上製成。翠羽有皎月、湖色、藏藍等不同色彩,鑲嵌著長短不等的貫珠。這還不算,魏長生還別出心裁地在他頭上斜插了一支完整的翠羽。它讓人聯想到人市上賣身的草標,給人一種此身已售的飄零之感。高朗亭懷抱琵琶,唱道:“縹緲一似雲飛,又隻見漢水連天野花滿地。我自在雁門關上望長安,縱有巫山十二難尋覓……”
伍拉納大叫一聲:“好!”見伍拉納如此稱讚高朗亭,餘老四心裏更有底了。他輕聲對伍拉納說:“總督大人,我欲將高朗亭吸納進三慶班,作為台柱子,你看……”
伍拉納點了點頭說:“扮相好,唱腔好,又有武功,行。”
餘老四說:“不過……”
“不過什麽?”伍拉納愣道。餘老四說:“他還沒有答應。”
“怎麽會這樣?這是給皇上唱戲呢,他敢不答應,難道長了十個腦袋不成?”伍拉納顯然有些生氣了,在他看來,作為一個伶人,拒絕進京獻藝,不識抬舉不說,還涉嫌抗旨。
餘老四說:“總督大人息怒,高朗亭雖說十六歲了,但畢竟還是個大孩子,一時之間尚不知道事情輕重,不宜強逼,容我慢慢勸導。我敢打包票,他會答應的。”
“這還差不多,一定要讓他進京。”伍拉納叮囑道。
伍拉納所住官驛不遠處,有座土地廟。到揚州的第二天,梅靈就拉著婢女綠荷,來到土地廟燒香。梅靈隨父來到揚州,她知道父親此行的目的是為進京的戲班選角。她拈起三炷香,點燃了,插在了香爐內。然後,跪在了蒲團上,雙掌合十,閉上了眼,嘴裏默默地念叨著。
綠荷調皮地湊近她跟前說:“小姐,許什麽願呢?”
梅靈臉紅了,裝作嗔怒說:“跪下!”
綠荷嘟著嘴說:“跪就跪唄,生什麽氣!”說著,也裝模作樣地在蒲團上跪下了,學著梅靈的樣子雙掌合十,大聲地說,“我一祝朗亭哥哥來到了揚州,二祝朗亭哥哥被爹爹選中進京,菩薩保佑我心想事成。”
梅靈見綠荷說出了自己的心思,大窘,裝著生氣說:“死丫頭,你亂說什麽呢!”
綠荷倒背著雙手,振振有詞地說:“小姐,我說得不對嗎?要是不對,咱們幹嗎到這來燒香?”
梅靈隻好承認說:“你說得對,好吧!可你說對了又有什麽用呢?又幫不上我的忙。”
綠荷說:“怎麽幫不上?而且,你的忙除了本姑娘能幫,換成別人還幫不了。”梅靈說:“那你快說,有什麽好辦法可以幫幫我啊?”
“我倒是想幫你,可也要你配合啊,光在這裏燒香有什麽用呢?快到街上去打聽打聽啊。”
梅靈想,綠荷說得對,當務之急是要到街上去打聽高朗亭的情況。伶人每到一個地方,都要登台唱戲,拋頭露臉是必須的,高朗亭在不在揚州,自然是一問便知。
於是,梅靈和綠荷來到了蘇唱街,在戲園子附近一打聽,立馬就有了高朗亭的消息。接著,兩人又馬不停蹄地來到了春台班駐地。戲班裏的人告訴她們說,江總商在康山草堂為總督伍拉納舉辦接風宴,班裏的幾個台柱子都過去唱堂會了,高朗亭也在內。
兩人又鬼鬼祟祟地來到康山草堂,自然不敢進去,梅靈的爹在裏麵呢。隻好遠遠地在門外等著,瞅著大門口的動靜。
梅靈想,一會高朗亭要是出來,難道自己就直接跑過去和他見麵不成?那多沒麵子,自己畢竟是個姑娘家。況且,一想起上次在杭州高朗亭不辭而別,梅靈的心裏就來氣,也忒不把她當回事了。得想一個法子,既能見到高朗亭,還不能讓他看出是她刻意尋找來的。梅靈叫過綠荷,對她耳語幾句,綠荷就明白怎麽做了。
兩人分好了工,梅靈到康山街上閑逛去了,留下綠荷繼續觀察。足足等了一個時辰,綠荷才發現一群人簇擁著總督伍拉納出來了。她趕緊躲到一棵紫薇後,瞪大著眼睛,心差不多要跳到嗓子眼。伍拉納走在前麵,再看看他身後,果然有高朗亭。綠荷心頭竊喜,這一大晌午的工夫總算沒有白等。伍拉納上了官轎走了,其餘的人也三三兩兩散了。綠荷死死地盯著高朗亭,恨不得將目光變成繩子,把他綁了,送到小姐麵前。
高朗亭和幾個同伴出了草堂後,邊走邊說,直接上了康山街。綠荷趕緊跟了上去,和他們保持著七八步的距離。她巴不得高朗亭能回下頭,正好看見她。可他和同伴說得起勁,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她。綠荷故意咳嗽了好幾聲,示意他,可他就是聽不見。綠荷歎道,小姐怎麽就喜歡上了這個不開竅的呆子呢?送到手邊的鮮花也不曉得采。
綠荷低著頭,快步向前走了幾步,在接近高朗亭時,故意狠狠地撞了他一下,一邊撞一邊驚叫了一聲。同時,她手裏拿著的幾盒香粉也掉在了地上。高朗亭還試圖伸手去接,哪裏接得到,香粉落在地上,盒子開了,潑了一地。高朗亭連忙說對不起。綠荷說,你賠我的粉,回去小姐要罵我了。
直到這時,高朗亭才認出了綠荷。他對身邊的魏長生和郝天秀幾個說:“不好意思,你們先走,我陪這位姑娘去買幾盒粉來。”
待魏長生幾個走遠了,綠荷才撲哧一聲笑了,故意眼睛瞅著別處,頭高高地昂起,不理高朗亭。高朗亭說:“對不起了綠荷,你什麽時候來的?小姐呢?”
“你還知道小姐?你們這些臭男人,和許仙一樣,就會裝愣耍呆。法海真是瞎了狗眼,他應該教訓教訓你們這些男人才對,可他卻愣是對白娘子這樣善良的女子下手。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高朗亭說:“你罵得對。告訴我,小姐在哪?”
“小姐在哪,我幹嗎要告訴你?再說了,你對我們家小姐不鹹不淡、不冷不熱的,誰知道你安的是什麽心,說不定心裏有別人呢!”
高朗亭手捂在胸脯上,說:“我心裏隻有你們家小姐,要是有別人,天打雷劈。”
綠荷說:“好,這話可是你在揚州康山街上說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別給我演戲!”
“誰給你演戲呢!一個丫頭而已,要是在我們戲班裏,連跑龍套的資格都沒有,隻有洗衣做飯的份兒,說話這麽刻薄,動不動就刺人。”
“哼,姓高的,誰是丫頭呢!我家小姐可從沒有把我當丫頭看,我們是好姐妹。你一個外人倒好,狗眼看人低。哼,你走吧,我不會給你帶路的!”
高朗亭笑著說:“你當我是傻子呢!你在這裏,小姐還能跑到哪裏去?肯定就在這康山街上,我自己找去。”
綠荷心想,這個姓高的倒是不笨,但她嘴上還是不饒,說:“你找去吧,找到了算你的本事,我在這歇息一下。”說著,在街邊的一個觀景亭裏坐了下來。
其實,梅靈哪有心思逛街呢?高朗亭和綠荷說話的時候,她正在不遠處看著這邊的動靜。見高朗亭朝她這邊走了過來,她走到一家攤位前,裝著挑選絲巾,大半個身子朝著高朗亭走來的方向,好讓他發現自己。餘光裏看見高朗亭走得近了,梅靈故意大聲地和攤主說著價格。高朗亭果然聽見了她的聲音,停住了,默默地看著她和攤主討價還價。梅靈也裝作沒有看見他。說好了價,梅靈正要掏錢,高朗亭搶先一步遞過銀子說:“我付。”梅靈也沒有推辭。買好絲巾,兩人沿街走著。
高朗亭說:“人生何處不相逢,真沒想到,我們會在這地方偶遇。”
梅靈心想,真是笨到家了,還偶遇呢。她莞爾一笑說:“爹來揚州看看餘班主組班情況,本來他不打算帶我來的,我吵著說要來揚州玩玩,爹這才把我和額娘帶過來了。爹事務繁忙,我們估計也待不了幾天。”
這麽說,梅靈很快就要離開揚州。也說不清為什麽,高朗亭的心頭不禁有些黯然。高朗亭告訴梅靈說,她爹讓他加入新組建的三慶班,準備於明年萬壽節前進京。
梅靈欣喜地說:“那你答應了沒有?”高朗亭搖了搖頭:“我還要考慮考慮。”
“哎呀,”梅靈急得一跺腳,“這還有什麽考慮的?你趕緊答應,這樣以後我們還會有再見麵的機會。”
高朗亭又告訴梅靈魏長生和他的愛徒陳銀官在京師的唱戲遭遇,他憂心忡忡地說:“我何嚐不想到京城去呢?我有著太多的擔心,我們畢竟是唱戲的伶人,地位低下,那些王公大臣,動動指頭就能要我們的小命……”
“沒有你說得那麽嚴重,”梅靈說,“皇上、太後,還有宮裏的妃子們,個個都是戲迷。宮裏有個南府,聽說養著上千伶人呢,大部分是從各地戲班子選去的,專門給宮裏唱戲。照你這麽說,他們還能活命嗎?再說,完成獻藝任務,你既可以留京發展,也可以回來嘛。作為一個伶人,進京給皇上賀壽,多大的麵子啊,光宗耀祖呢,這輩子就夠了。”
梅靈滔滔不絕,說得高朗亭都有些心動了。梅靈說:“你有什麽怕的?我爹可以保護你,我也可以保護你。”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高朗亭說:“那好,我今天就去答應餘班主。”
梅靈說:“我出來半天了,額娘會著急的,我先回去了啊。”高朗亭這才想起綠荷來,說:“糟了,我們一路走了這麽遠,綠荷還在康山草堂那邊等著呢。”
梅靈笑了,說:“你以為她會那麽傻嗎?這丫頭我太了解了,她肯定跟在我們身後。”話音剛落,綠荷果然就閃了出來,歪著腦袋說:“小姐,又說我壞話了吧?”
高朗亭說:“梅靈,明天我陪你逛瘦西湖。”
“好呀,一言為定。”
第二天上午,高朗亭沒有像往日一樣待在練功房裏練功,而是履行諾言,陪梅靈在瘦西湖玩了整整一天。晚上,他來到餘老四的住處,餘老四正在燈下修改著劇本,見高朗亭來了,放下了手中的筆,說:“朗亭,想好了吧?”
高朗亭點了點頭說:“嗯,想好了。”
“太好了,年輕人就應該這樣,好男兒誌在四方。樹挪死,人挪活,我們唱戲的就應該行走天下,而不是待在小小的揚州。”
餘老四的案頭上,擺著一大摞劇本,桌上還攤著許多。高朗亭翻了翻,本子上,好多地方打了鉤,有的一個地方打了好幾個鉤。他有些不解,問道:“這些鉤是什麽意思?”
餘老四說:“朗亭,這些年我反複研究了花部各種流行聲腔,凡是戲迷喜歡的、叫好的,都要充實到我們徽班中來。這些打鉤的,都是觀眾叫好的地方。”餘老四按著高朗亭的雙肩,“請相信我餘某人,我們攜手,一定會將徽戲在京城唱響,二黃會成為天下新腔!”
高朗亭說:“真巴望著有那麽一天呢,那我們徽班就出大名了。”
餘老四長歎一口氣說:“江總商病了,我們明天一道去看望他。”高朗亭驚道:“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還給總督舉行了接風宴。”
“昨天是硬撐著的,聽說是前些日子受了風寒,早就落下了病。你看他昨天吃東西了嗎?基本就沒動筷子,畢竟是六十九歲的老人了。”
這點高朗亭倒是沒注意,他昨天光顧著唱戲了。江春是三慶班在揚州的靠山,戲班才有個雛形呢,他這一病,班裏以後要是有什麽事,找誰處理呢?更重要的是,他在朝中、宮中有許多熟人,三慶班進京後還要靠他照應呢。這一病,恐怕麻煩就多了。
高朗亭說:“餘班主別急,江總商會很快好起來的。”
“但願如此,三慶班仰仗他的地方還多著呢,千萬不能有什麽閃失。”
次日上午,餘老四帶著魏長生、郝天秀、高朗亭、楊八官、樊大幾個台柱子,拎著禮品,去看望江春。路上,高朗亭將自己決定加入三慶班進京唱戲的打算告訴了魏長生。魏長生點了點頭說:“你的想法是對的,你還年輕,多出去闖一闖,見見世麵。唱完萬壽節,最好能留下來,要說唱戲,再也找不著比北京更好的地方了。”得到師傅的肯定,高朗亭一直懸著的心才落了地。他問道:“師傅,您考慮過將來有一天重返京城戲台嗎?”魏長生說:“看情況吧,你到京城後,把那邊的情況及時告訴我。”
來到江春的私寓,走進大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藥香。香氣中有股魚腥草的腥味,高朗亭對這種味道太熟悉了,一聞到它,他的心裏就一疼。當年,他的父親久病臥床,長期服藥,幼年的他差不多天天泡在這種腥味裏,連日子都是苦的。遠遠地,就能聽見江總商的咳嗽聲。江春之子見餘老四一行來了,將他們引到內室。江春之子走到他父親病榻前,輕輕地說:“爹,餘班主看望您來了。”
江春掙紮著坐了起來。兩日不見,他氣色大變,臉就像塊破抹布,大張著嘴,嗓眼裏風箱一般響著。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勉強掃了一眼眾人,然後指了指高朗亭。餘老四懂得他的意思,湊近他說:“江總商,高朗亭答應進京了。”
江春一連說了幾個好,又說:“年輕人,有誌氣,該出去闖一闖。”
餘老四說:“江總商,您盡快養好身子,三慶班這一幫人,還仰仗著您呢。”
“餘班主,你看我這樣子,還能起得來嗎?本來,明年我是打算和你們一道進京給皇上賀壽的。現在看來不行了,我這一躺下,恐怕再難爬起來了。餘班主,你今後的擔子更重了。”
餘老四大驚,幫江春掖著被子,說:“江總商,您一定要好起來,我們徽班還指望著您保駕護航,到京城去火一把呢。”
江春笑了,說:“餘老四,我沒有看錯人,記住,好好唱戲,任何時候,都不能給我們徽商丟臉,也不能給徽伶丟臉。”
餘老四說:“我和高朗亭、楊八官、樊大幾個明天就要去杭州了,一時間不能來看望您老人家了,要組班排演新戲呢,您一定要保重身體,早點痊愈!”
江春示意家人端出幾錠銀子,說:“這是我提前給三慶班的一點心意。”
餘老四說:“這錢我們不能收。”
“怎麽著,我就不能表示點意思?”江春變了臉色。又推辭了一番,餘老四隻好收下了。
出門的時候,大家的臉色都不好看,一個個都不說話,隻顧悶著頭走路。江春病情之重,出乎大家的意料。三慶班還沒有正式成立呢,一個重要的組班人卻倒了,這顯然不是個好兆頭。
餘老四、高朗亭、楊八官等在揚州的一大批伶人來到了杭州。他們的到來,意味著三慶班呼之欲出了。經過一個多月的忙碌,餘老四具體負責籌建的三慶班已是行當齊全,陣容強大,總人數達到百人,具備了演大戲的基礎。特別是旦行,人數眾多,實力超強。早期的徽班裏,旦角是占絕對統治地位的,旦行也是最容易火的行當。聲腔方麵,除主打徽戲二黃腔以外,還網羅了多種地方流行聲腔,可以說是諸腔俱備。籌建中的三慶班已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隻差舉行戲班成立儀式了。
身為閩浙總督,伍拉納公務繁忙,他實在等不起。總督府駐地福州,他還要趕著回府衙呢。伍拉納決定,三天後的九月九日重陽節,在三慶班駐地舉行正式成立慶典。三慶班本來就是為萬壽節賀壽成立的,重陽節又稱老人節,於重陽節當天成立賀壽戲班,具有特殊的意義。一開始,伍拉納本來打算在江春的康山草堂舉行慶典儀式,現在江總商病重,隻能因陋就簡了。
梅靈心裏很清楚,三慶班成立之日,就是父親帶她離開之時。也就是說,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現在,她是一刻也不想離開高朗亭。
九月九日重陽節到了,運河邊的三慶班臨時駐地,人聲鼎沸,笑語喧嘩,洋溢著喜慶的氣氛。正廳裏的八仙桌上,一匹紅綢蓋著一塊橫匾。來祝賀的人絡繹不絕,都知道三慶班是為萬壽節進京獻藝而專門組建的戲班,閩浙總督領辦、浙江鹽務承辦、兩淮鹽務協辦,有著不一般的官方背景。杭州府大大小小的衙門,蘇杭各路戲班班主,哪有不前來祝賀的理。客廳裏早已人滿為患,院子裏都站滿了人。
隻聽禮賓大聲喊道:“吉時已到!”
伍拉納身著嶄新的官服出來了,他在客廳正中站定,朝著滿院的客人拱了拱手,朗聲道:“本官宣布,三慶班正式成立!”說著,他和餘老四各執紅綢一端,掀開,一塊嶄新的金匾露了出來,上書“三慶班”三個大字。這是伍拉納親筆題寫的。
班主餘老四說:“餘某代表三慶班感謝各位大人和班主的祝賀!今後,我三慶班還有很多地方要仰仗各位,還望各位繼續不遺餘力地支持,我們一定不負厚望,明年在萬壽節上為總督和浙江鹽務爭光,為徽班爭光!”
香案擺了起來,藝人們祭拜祖師爺,院子裏又跪倒一片。鞭炮聲和煙花聲震耳欲聾。大家都向伍拉納和餘老四祝賀著,變換花樣地說著賀詞。高朗亭被人流推來搡去,他多少有點失落,今天這熱鬧的場麵,少了一個人,他就是重病在床的兩淮鹽務總商江春。
新成立的三慶徽班,陣容強大,諸腔俱備,除正統的昆腔外,還擁有二黃腔、秦腔、弋陽腔、梆子腔、羅羅腔、吹腔、撥子等諸腔,正統的和地方上流行的聲腔都有。皇上要看什麽戲,三慶班就給他唱什麽戲。三慶班是一桌豐盛的滿漢全席,不說在揚州,就是在整個江南,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如此強大的戲班來。
徽班劇目豐富,題材廣泛,形式多樣,能演的戲碼有四五十個,主要有二黃腔《八卦圖》《出祁山》《群英會》《洪洋洞》等,吹腔、撥子《闖山》《戲鳳》《賣餑餑》等,梆子腔《胭脂》《武鬆打店》《昭君出塞》等,京秦二腔《滾樓》《送枕頭》《思凡》等,昆弋兼演的《天官賜福》《富貴雙全》《猿猴獻果》等,昆腔《琵琶記》中的《賞荷》、《連環記》記中的《議劍》等。除這些戲碼外,還有一些新的劇目等著排演。
三慶班成立後,將在杭州本地演出一段時間,再到揚州演出,一直到明年七月進京。這段時間裏,各種行當將進行磨合、調整,完善老劇目,編排新劇目,各種聲腔進行有機融合。到明年七月,整個戲班將達到最佳狀態,確保在萬壽節獻藝成功,一炮打響。要是能有幸得到皇上好評,那自然是全體伶人夢寐以求的好事。
當日,高朗亭忙碌了一天,身心疲憊,天黑時,方回到住處。他點亮蠟燭,吃驚地發現,床邊坐著一個人,定睛一看,原來是梅靈。
見高朗亭回來了,梅靈小聲地啜泣著。高朗亭驚道:“梅靈,你怎麽來了?”梅靈止住了哭泣,滿麵淚水,眼瞼低垂,平靜地說:“我明天就要離開了。”
“到哪去?”
“福州。”高朗亭明白了,她的父親身為閩浙總督,平時自然要待在福州的總督府裏,回福州再正常不過。高朗亭坐下了,兩個人都一動不動。房間裏靜得能聽見火焰的吱吱聲,火苗晃來晃去,好像馬上就要將夜色點著了,一場無法撲滅的大火迫在眉睫。
梅靈說:“聽娘說,爹正在托人說媒,要將我嫁給和珅的小兒子豐紳殷德。”
雖然高朗亭知道自己和梅靈之間有著巨大的差距,可是,在聽到梅靈說出這個消息時,還是大吃一驚。怎麽會這樣?他蒙了。梅靈大晚上跑來,就是要告訴他這個消息嗎?和珅是誰?豐紳殷德又是誰?他不認識。不過,單聽這兩個人的名字,就能感覺到他們不是一般的人,遙遠、神秘,讓人不寒而栗。
砰的一聲,梅靈打翻了蠟燭。月光透過窗紙,朦朦朧朧地照了進來。梅靈走到高朗亭身邊,夜很靜,他們彼此能聽到對方急促的呼吸聲。梅靈一把抱住了高朗亭,一字一頓地說:“我不願意嫁給豐紳殷德。”
梅靈用頭狠狠地抵著高朗亭的胸脯,恨不得鑽進他的心裏去。
高朗亭半天不吱聲,他的頭腦裏響著那個複雜的名字,豐紳殷德。這名字越想越神秘,像一個永遠猜不透的符咒,像一塊冰、一座山,像法海的缽盂。自和梅靈結識以來,高朗亭一直認為,他倆不可能有什麽好結果的。他和她之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現在,這條鴻溝出來了,就是豐紳殷德。即使不是這個豐紳殷德,也會是一個什麽別的殷德。
梅靈一件件地脫著自己的衣服,連最後一件也脫光了。她將月光披在了身上,她像是一個從月亮裏走下來的人。
梅靈輕輕地在高朗亭的耳邊說:“抱起我。”
高朗亭抱起了她,慢慢走向床邊,將她放在了**。然後,坐在床邊一動不動。月光長長的,從看不見的地方伸進了屋內,像一道一道繩子,將他綁得緊緊的,動彈不得。
梅靈見他沒有動靜,隻知道愣神,說:“你不是草原上的駿馬,也不是藍天上的雄鷹,你是一個窩囊廢。”
高朗亭說:“你說得對。”
梅靈的拳頭雨點一般打在他的身上。高朗亭說:“你打吧,打重點,我都恨不得將自己一拳砸暈了,我不想活了。”
高朗亭的心裏,月光與月光糾纏在一起,像一團亂麻。這團亂麻擁塞在他的心頭,他快喘不過氣來了。明明自己也喜歡她,可為什麽不敢像梅靈一樣,率性地做一回自己呢?可真要是那樣的話,是不是就害了她?
梅靈打累了,她的手慢慢軟了下來。她太累了,太疲倦了,很快睡著了,眼淚掛在她的臉上,像月光結了冰。
高朗亭就這樣靜靜地坐著,默默地看著睡熟了的梅靈。他要記住這張臉,記在心裏。他知道,這個夜晚之後,她會像一朵漂在水麵上的桃花,隨流水走遠了。今後他們還會不會有緣相見,隻有天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梅靈醒來的時候,發現高朗亭一直坐在她的身邊,說:“昨晚我有點失態,對不起,我錯了。”
高朗亭說:“你沒有錯,錯的是我。”
梅靈意味深長地說:“我們都沒有錯,錯的是命。”
命會有錯嗎?很小的時候,高朗亭就聽娘說過,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每個人的命是固定的,命又怎麽會錯呢?
梅靈穿好衣服,在高朗亭的臉上輕輕地親了一下說:“我走了。”
天亮了,月光像水,早已流得幹幹淨淨。外麵已是一片喧鬧。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梅靈從高朗亭的生活裏憑空消失了,就像她從來沒有來過一樣。但關於她的點點滴滴的記憶是實實在在的,在他練功的間隙,演戲的時候,午夜時分,甚至任何時候,她都有可能從他的記憶裏走出來,默默地看著他,哀怨不語。
三慶班開始對外演出,高朗亭更忙了。不唱戲時,他就泡在練功場上,來得比別人早,走得比別人遲。常常,偌大的場地上,就他一個人。壓腿,踢腿,跑圓場,刀槍棍棒地舞一遍,一上午就過去了。戲園子裏唱戲都是下午。別人唱戲,是唱戲時或唱戲前一刻進入狀態,高朗亭呢,從上午就進入狀態了,比別人提前了半天。在他人眼裏,他總是愛發愣,其實腦子裏是在默戲呢。把要唱的戲,唱過的戲,學過的戲路子,挨個走一遍。
沒事的時候,高朗亭愛到運河邊散步,走到拱宸橋邊,站在長長的石階上,望著遠逝的河水,他的思緒就會不由自主地進入另一個世界。他覺得自己成了出塞的王昭君,抱著一麵琵琶,過了雁門關,撲麵而來的是滿眼的戈壁和漫天的風沙。他的臉,比那麵老琵琶還要憔悴。他有一種身似飄萍、首如飛蓬之感,便不自覺地小聲唱道:
懷抱琵琶別漢君,西風颯颯走胡塵。
朝中甲士千千萬,始信功勞在婦人。
愁黯黯,霧沉沉,咬牙切齒恨奸臣。
今日別了劉王去,若要相逢好似海樣深……
快到年底的時候,從揚州傳來了江春病逝的消息。那是一個極為寒冷的日子,整個西湖都凍住了,冰塊像一塊巨大的鍋蓋,壓在湖麵上。即使這樣的天氣,高朗亭也沒有停止練功。餘老四走進練功場的時候,五官就像被凍住了一般,像個死人,隻有鼻孔裏衝出的熱氣,證明他還是活的。
高朗亭知道肯定有事,主動停了下來,叫了聲班主。
“江總商走了。”
高朗亭說:“哦。”很多時候,他隻能無奈地說一個“哦”字,表明知道了這件事,再也說不出更多的字眼。
高朗亭知道這一天遲早是要來臨的,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江春從生病到去世,才兩三個月時間,這也太快了,讓人從心理上無法接受。
餘老四說:“今後的路,隻有靠我們自己走了。”
高朗亭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