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剛亮,三慶班的伶人們就收拾著東西,往車上搬運衣箱道具,到和府去唱堂會。和府在內城,與戲班的大下處有較遠一段距離。幾輛騾車拉著三慶班的伶人和衣箱,向內城進發。到和府後,伶人們就開始忙著化裝。戲碼是和珅親自指定的《楊門女將》。本來,餘老四建議選取其中幾折,但和府的人不同意,說和大人要看全本。
看戲的除了和府裏的人,還有許多前來賀壽的客人,一個個自然是非富即貴。《楊門女將》這台戲,三慶班裏的人已經唱熟了,過程都很順利,照例贏得了滿堂喝彩。
報酬給得也很豐厚。終於又完成一樁重要差事,角兒們在卸裝,管事的帶著其他伶人在興高采烈地收拾著東西,準備返程。這時,和府的總官劉全走進來說:“今天是和大人的壽辰,大人很高興,剛有吩咐,叫高朗亭留下來陪酒唱戲,其他的人先回吧!”
和珅非常喜歡看戲,他和京城裏的名伶素來頗有私交。相傳他和秦腔伶人魏長生的關係就很好,甚至一度傳出對他有斷袖之癖。傳聞未必可信,但魏長生出入和府如家常便飯,這倒是事實,和府的街坊四鄰都有目共睹。和珅自然也成了秦腔班的靠山。乾隆四十七年(1782),朝廷在京城禁秦腔,幕後真正的原因,據說就是和珅的政敵通過懲治秦腔班,將矛頭直接對準了他。和珅豈肯為了一個戲班影響自己的前程,翻臉不認人,勒令秦腔班解散。
在京師,伶人侑酒是一種風氣,凡上等次的宴席,必有角兒斟酒獻唱,王公大臣無不好這一口,由此誕生了一種男旦侑酒的職業。侑酒的男旦也稱歌郎,一般由年輕貌美的優童擔任。一個色藝俱佳的優童是很吃香的,酬金豐厚,陪侍一次收入從幾兩到幾十兩銀子不等,而且來往均是紅障泥大鞍車接送。這種車,按規定是隻有京部堂官才有資格乘坐。但名角向來不屑於陪餐侑酒。所以,當劉全說和大人要高朗亭留下時,他覺得受到了侮辱。
高朗亭說:“我不會喝酒,也不會陪酒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字字清晰,有著不容商量的口氣。
他正在用卸妝的油紙擦著臉上的麵紅,胭脂全亂了,橫一道豎一道,臉上是一片混亂的血紅。高朗亭的樣子嚇得劉全連退了好幾步。高朗亭將油紙在手心裏撚著,手心全紅了,成了一隻血掌。劉全說:“今天是和大人的生日,我不想出什麽事情。”
高朗亭將手中的油紙重重地摔在桌上,桌上濺出了一團紅印,豔得刺眼。高朗亭想起了父親臨死前吐在地上的血痰,和這塊吸透了胭脂的油紙一模一樣。
劉全說:“我的祖宗,你就別任性了,和大人的話,還從來沒有人敢違命。”
高朗亭癱倒在椅子上。劉全的話說得很重,他知道其中的分量,和大人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況且他還管著內務府。不說自己,三慶班所有伶人的命都捏在他的手裏,誰敢違拗他的話呢?那就是活得不耐煩了。
“師傅,怎麽辦?”
高朗亭一看,原來是蘇小三。真是個懂事的孩子,還知道留下來陪著師傅。透過窗子,高朗亭看見琴師單琴言、單琴衣兄弟,他們分別拿著胡琴和月琴,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棵樹下,望著自己。
要是知道怎麽辦就好了。他是穆桂英,一杆梨花槍遇佛殺佛,遇魔殺魔,直殺得遼軍人人聞風喪膽。可是,下了戲台,他就是高朗亭,就是一個戲子,梨花槍也成了一截無用的棒子。可是,他才從戲台上下來,氣還沒有喘幾口,盔甲都還沒有脫,那股殺盡一切番敵的豪氣還在身上,還沒有散盡呢。他和珅的官再大,也不能這麽快就要他回到高朗亭,變成一個任人欺淩的戲子。他的梨花槍上還有殺氣呢。
這太讓他為難了。他還在沙場上沒有回來呢,或者說,他的人雖然是回來了,可心還沒有回來,神更沒有回來。
劉全又進來催了:“我的祖宗,瞧你這臉,怎麽出去見人啊?你會嚇著大人的,快擦幹淨吧,擦幹淨了重新化裝!”
雖然劉全平時和他主子一樣,奸詐而陰險,但他今天的表現,憑良心說,還算不壞。他當然不希望今天會有人擾了老爺的興致,所以盡可能地息事寧人,當個和事佬,好把這場酒局應付過去。給和相侑酒,這差事要是換成別的伶人,就是天大的好事,高興還來不及呢,可高朗亭就是遲遲沒有動,讓劉全怎麽不著急?
劉全說:“再大的角兒都陪酒陪唱,還沒見過你這麽強的。”
高朗亭說:“我和他們不同。”
劉全說:“有什麽不同?不都是個戲……”劉全的話說到這裏,隻見高朗亭突然抄起放在一邊的梨花槍,槍尖一點,抵在劉全的下頜上,硬是沒讓他把那個“子”字說出來。
蘇小三趕緊拿下了師傅的槍。劉全失了麵子,腦袋一點一頓地說:“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今天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
高朗亭說:“你去回個話,就說我嗓子不行,唱不了《楊門女將》,非要唱的話,唱什麽由我做主。”
劉全見高朗亭答應了唱戲,也顧不得和他計較剛才的事,屁顛屁顛地向和珅報告去了。
很快,劉全又回來了,笑眯眯地說:“和大人今天心情好,說隨便你唱什麽。這下沒的說了吧?快化裝,酒席都開始了。”
蘇小三也勸道:“師傅,就唱一回吧,糊弄糊弄他們。”
看來,今天要是不唱,是過不了這一關的。唱就唱吧,隻要不唱穆桂英,他還是能接受的。穆桂英能唱嗎?她剛喪新夫,就和一家老小奔赴邊關,她是去殺敵的,報仇的。她能侑酒嗎?梨花槍能助興嗎?當然不能。現在已經答應人家了,唱什麽呢?高朗亭想了想,有了,今天我隻能給他們唱怨婦戲,因為我現在就是個怨婦,一個任人欺淩的怨婦。
他脫下鎧甲,取下靠旗和盔頭,又將一對長翎子小心收好,怨婦是用不著這套行頭的。他簡單收拾了一下,穿上了一件素色舊蟒,隨劉全來到了宴席廳裏。廳裏很熱鬧,裏麵推杯換盞。高朗亭行了個禮,在兩位琴師前麵站好了。他朝席上掃了一眼,發現王府班的班主王金官也坐在裏麵,他今天肯定是來賀壽的。
樂聲響起,高朗亭唱了起來,是《裝瘋罵殿》裏趙豔容的一段唱:
我這裏假意兒懶睜杏眼,
裝瘋癲做一個搖的搖、擺的擺,搖搖擺擺,扭捏向前。
忍羞慚將爹爹夫君來喚,
隨我到紅羅帳倒鳳顛鸞。
猛然間眼昏花天昏地轉,
有許多冤鬼魂站在身邊。
那邊廂又來了天兵天將,
玉皇爺駕祥雲接我上天。
我這裏輕飄飄飛上雲端,
隨玉皇離紅塵擺駕回天。
秦二世要將趙豔容迎進後宮,無奈之下,她隻好裝瘋賣傻,一會兒將爹爹當成夫君,一會又來到天上地下,隻管胡言亂語,目的就是擺脫二世的糾纏。
王金官果然找碴了,他說:“今天是和大人壽辰,你這唱的是啥?換一個!”
換就換吧。高朗亭換了《打龍袍》裏滿腹含冤的一段唱:“滿腹含冤,含冤;渾身有口也難言,難言。誰知頭上有青天,忙步兒跪堂前,要把含冤事細說一遍……”
忽然,他感到自己的臉上一陣冰涼,眼前模糊起來,人影晃動。不好,淚水湧出來了,怎麽能真哭呢?這兩出戲都唱過多次了,還從沒有真哭過。是的,我是任人欺淩的趙豔容,是被狸貓換太子淪落民間的李後,是被權貴隨意擺布的戲子,有一腔無處傾訴的冤屈。不哭還能怎樣呢?
這時,王金官說:“和大人,你瞧這個戲子唱的都是些啥戲,哭哭啼啼的,這不是存心和大人過不去嗎?”
這個王金官,他說高朗亭是戲子,難道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他不也是戲子嗎?這人真是糊塗透頂,他和當官的坐一塊,就以為自己也是個官了。不過,他的煽風點火還是引起了和珅的注意。和珅說:“高朗亭,王班主的話你聽見了嗎?今天是本官的壽辰,別唱那些沒勁的戲,來一段《楊門女將》。”
高朗亭愣在那裏,半天沒動靜。劉全來到他身邊,說:“聽見了嗎?和大人讓你唱段《楊門女將》,來段穆桂英大戰番將的戲。”
高朗亭說:“不是說好了,唱什麽由我嗎?”
劉全低聲說:“你就別說了,這不是情況有變嗎?”
王金官漲紅著臉說:“對,來段穆桂英大戰番將的戲,熱鬧。”
蘇小三扮演的番將已經登場了,他將梨花槍遞給高朗亭,說:“師傅,就給他們來一段吧,一會的工夫,唱完了咱就回去。”
高朗亭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他說過自己今天不能扮穆桂英的,可他們偏偏要他扮。這些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說話從來沒個準頭。他拿起那柄梨花槍,感覺這槍特別沉,他勉強舞了一朵槍花,唱道:“風蕭蕭霧漫漫星光慘淡,人呐喊,胡笳喧,山鳴穀動,殺聲震天……”
哪裏有殺聲呢?隻有推杯換盞的聲音、酒氣衝天的叫好聲。他興衝衝地來到了戰場上,可戰場上空無一人。無敵可殺,還要這柄梨花槍做什麽呢?他兩手相錯一用力,隻聽吧嗒一聲。
槍斷了。
王金官站了起來,手指著高朗亭,大叫道:“他這是故意的,他這是在與和大人過不去!”
高朗亭手裏拿著半截斷槍,像個傻子似的站在那裏。琴師不知所措,伴奏也停了。那些喝酒的人也都放下了酒杯,場上出奇地安靜。
說什麽呢?身為先鋒官的穆桂英敗了。
劉全打圓場說:“大家繼續喝酒啊,別停下來,今天是和大人壽辰,各位要一醉方休。”
王金官看樣子已喝了不少,臉血紅血紅的,他說:“叫那個唱戲的過來斟酒。”眾人跟著起哄說:“對,斟酒,叫穆桂英過來替我們斟酒!哈哈哈。”滿室的人笑成一片,他們都是贏家。
劉全拉著高朗亭的袖子,輕聲說:“我的祖宗,你老是繃著臉幹什麽?你就過去斟一圈,再說幾句好話,然後我負責將你帶出來,好吧?也就一會的工夫。”
劉全說的是事實,隻要忍一忍,低個頭,事情也許就過去了。可是,剛才有個客人說,叫穆桂英過來斟酒,真是太過分了,怎麽能說這樣的話呢?這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太把自己當根蔥了。穆桂英是給你們這些人斟酒的嗎?雖然她的槍斷了,可她還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穆桂英,是大宋西征軍堂堂的女先鋒。她一出場,就有人要血濺五步,橫屍當場。
一把銀質酒壺被塞到了高朗亭的手上,劉全已經將他牽到了席間。劉全說:“先給和大人斟酒,祝和大人壽比南山。”
隻要高朗亭跟在劉全後麵說,劉全說一句,他也跟著說一句,事情就過去了。可是,他就是開不了口,臉漲得通紅,甚至比王金官喝了酒的臉還要紅。高朗亭還從沒有拿過這樣的銀質酒壺,酒壺的形狀有點怪,像孟良腰間的那個火葫蘆。他將銀壺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感覺它很燙手。他的手拿慣了梨花槍,拿不了酒壺。
劉全推著他的手說:“快斟酒,這是和大人的酒杯。”
高朗亭低頭一看,哎喲,這是什麽酒杯?他更沒有見過了,質地透明,泛著淡青溫潤的光澤,是玉質的,還是琉璃的,高朗亭看不出來。
劉全說:“你倒酒啊,愣著幹什麽?難道你連倒酒也不會嗎?還要我教你不成!”
劉全又碰了一下高朗亭的胳膊,他隻好將壺嘴往下傾了傾,酒傾瀉而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香,多好的酒啊,書上說的玉液瓊漿,也不過如此吧。
高朗亭在酒杯裏突然發現了自己的臉。不過,臉是晃動的、變形的,像正被人不斷地扇著耳光。他繼續倒著,劉全大叫道:“滿了、滿了!”
他趕緊收住酒壺。可是,桌上還是濕了一片,和珅忙著抖摟自己的錦袍,看來,酒灑到他的衣服上了。他滿臉不悅,重重地撣著衣服。
王金官湊近了說:“高朗亭,你連斟酒也不會嗎?你平時不都是斟得好好的嗎?今天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是存心要壞和大人的彩頭!”
高朗亭說:“我不會斟酒,平時也沒有斟過酒。”
王金官端了滿滿一杯酒,遞到高朗亭麵前說:“把這杯酒喝了,向和大人賠個不是。”
高朗亭說:“我不會喝酒。”
王金官的臉漲得更紅了:“你的意思是說,這酒裏有毒?”
高朗亭惱了,這人怎麽這樣說話,這不是把人往火坑裏推嗎?自己本來就是不會喝酒啊,說的是實情,這和毒藥有關係嗎?高朗亭說:“王班主,你我也算是同行,在下素來滴酒不沾,這點我們班裏的同伶都是知道的。”
“那你今天就破個例,你喝一杯看看,敬和大人一杯,看是不是把你毒死了。”王金官還是不依不饒。
這個家夥太壞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個圈套,王金官非要把高朗亭是否喝酒與和珅聯係起來。他要是不喝,就是嫌和珅的酒有問題,就是對和大人不敬。他們才不管高朗亭是不是真的不喝酒,對一個有事沒事就喜歡喝幾杯的人來說,從來不會相信一個男人會滴酒不沾的。
高朗亭真是氣極了,一個人怎麽會無恥到這種程度。那一瞬間,他有一種大軍壓境身陷重圍的感覺。
可梨花槍沒了,他已不能上陣殺敵。那就有什麽用什麽吧,他舉起那隻銀質酒壺,朝王金官的腦袋狠狠地砸了過去。
隻聽嘭的一聲響,王金官發出一聲慘叫,瞧這樣子,比番將叫得還要慘。王金官捂著頭,血從他的指縫間流了下來。“呀,血,高朗亭殺人啦!”王金官看著自己血糊糊的手指,嘴裏哇啦哇啦地叫著。
和珅說:“好你個高朗亭,你怎麽能打本官的客人呢?太不像話了。來人啊,把他帶到巡捕房關起來!”
高朗亭如釋重負,今天的堂會終於可以結束了。他現在也終於可以離開和府了,他早就想拔腿而逃了。這裏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就是待在牢房裏也比待在這裏強。在這裏,就是所向披靡的穆桂英也要吃敗仗。
接下來,高朗亭身不由己地被推來搡去。先是被推出了和府,接著又被塞進了一輛黑乎乎的車子裏,經過一路顛簸,最後,他被塞進了一間散發著黴味和臭氣的牢房裏。
剛進牢房,幾隻正在打架的老鼠四散奔逃。牢房裏有個土炕,炕上麵鋪著一層幹草。高朗亭在炕上坐了下來,幾隻跳蚤蹦到了他的身上。高朗亭抖了抖衣服,索性把草全捋開了,躺到了光溜溜的炕上。
現在有時間了,高朗亭把今天在和府的經過仔細回想了一遍,覺得自己沒錯。今天的事情要是再發生一遍,他還會毫不猶豫地將酒壺砸向王金官。這個人太可惡了。不過,今天事情發生的地點有點特殊,是在和府,王金官又是和府的客人。要是在大街上,或者茶樓裏,不要說砸王金官一下,就是多砸幾下也不會蹲牢房的。打狗要看主人,當著主人的麵打狗,主人自然會罩著狗。想著王金官被砸的慘樣,高朗亭感到太解氣了,比在戰場上殺了番兵番將還要解氣。當時,幸虧手中沒有梨花槍,要是有的話,說不定他會當場在姓王的身上紮個窟窿。
高朗亭感覺自己的身上癢癢的,低頭一看,胳膊上、腿上,出現了好幾個紅色的血點,是草堆裏的跳蚤咬的。他皺了皺眉,這牢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自己隻顧逞一時之氣,現在可怎麽辦呢?
再說班主餘老四,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他聽說高朗亭被關進了巡捕房大牢,當場就蒙了,一時分不清東南西北。戲班與戲園是有協議的,這天天都排著戲,現在高朗亭被關,誰去扮演穆桂英?一則找不到比他更優秀的人,二則戲迷也不會答應。京城的戲迷就是捧高朗亭,很多人是非高不看,非高不聽。餘老四索性將《楊門女將》停了,並放出風聲,說高朗亭在和府唱堂會時和王府班主王金官發生衝突,被關進了牢房。這麽一說,大家都知道是王金官在找高朗亭的麻煩,很快就占據了輿論上風。
在京城,一座大戲園養著好幾百號人。大戲園都是民間集資建設的,在建之前,戲園裏的各個空間,如戲台、樓上、樓下,都會被劃分為多個部分,各有其主,出資人的成本回收和利潤就靠唱戲收入。至於平時在戲園裏提供各種服務的小商小販,如賣茶水的、賣水果的、賣點心的、送戲單的、遞熱毛巾擦臉的等等,也是個不小的群體,且都是為了掙一口飯吃的下層百姓。現在,一部叫座的大戲停了,戲園沒有了收入,這群人也吵翻了。那些興衝衝地跑到戲園裏來看《楊門女將》的戲迷,卻被告知戲停了,對這些人來說,看戲是和吃飯一樣重要的頭等大事。還有,看戲就是為了看角兒,現在角兒受欺負進了牢房,他們也不能接受。
餘老四安排三慶班裏的伶人帶頭,手裏舉著牌子,上麵寫著“我們要看戲”“快放高朗亭出來”之類的話,帶著那些願意聲援的人,整天到關押高朗亭的牢房門口坐著。這樣,牢房所在的大街上,每天都聚集著好幾百人。
當然,不能就這樣指望著和珅放人,餘老四暗中也開展著密集的疏通工作。跑和府送禮,又找王金官道歉,一刻也沒有消停。
牢房裏的夥食太差了,每餐隻有一個黑麵饅頭,散發著一股黴味和餿味,一看就是變質的麵粉做的。高朗亭一口也吃不下去,隻好餓著。
一天, 高朗亭正躺在炕上發呆,忽然,他聽見了一陣女人的啜泣聲。抬頭一看,隻見柵欄外麵站著一個姑娘,原來是玉鳳。
高朗亭呼地一下坐了起來,驚道:“玉鳳,你怎麽來了?哭什麽啊?”
“給你送飯啊,瞧你成了這個慘樣子。瞧你這頭發,這臉,還有身上,都髒成什麽樣子了,我能不著急嗎?”
牢頭打開了牢門,玉鳳拎著食盒走了進去。牢頭抖摟著鎖門的鐵鏈朝高朗亭嚷道:“快點吃,吃完了好讓姑娘離開!”
瞧著牢頭離開了,高朗亭說:“這牢頭還不錯。”玉鳳一撇嘴:“還不錯呢,敲詐了我二兩銀子,不然不讓進來。快吃吧,送頓飯不容易!”
說著,玉鳳打開了食盒,一碗燒肘子,半隻燒鵝,一盤木須肉,外加一大碗米飯。高朗亭狼吞虎咽地吃著。玉鳳不斷提醒他吃慢點,別噎著了。玉鳳說:“餘老四這兩天在忙著找人。聽說他到和府去了,和大人說你不知天高地厚,敢在他的府上撒野,怎麽著也要關你幾天,讓你受點皮肉之苦。不然,說你的尾巴還會翹到天上去。”
高朗亭說:“玉鳳,你說,我翹尾巴了嗎?”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可他們關你總要找個理由啊,你就老老實實地在這裏待幾天吧,我天天給你送飯。”
高朗亭瞅著亂糟糟的牢房,苦著臉說:“玉鳳,我在這裏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讓餘班主趕緊想辦法,把我弄出去。”
“那你願意給王金官賠個不是嗎?”
“我還是在這牢房裏多待幾天吧,要我給他賠禮,沒門!”
玉鳳撲哧笑了,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說:“你就是吃了強脾氣的虧。人呢,該低頭時就要低頭,由著性子來不行啊,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好了,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在牢房裏,高朗亭是徹底閑下來了,他就開始練功。雖然被關起來了,可他還是穆桂英呢。沒有梨花槍,他在那堆亂草裏挑了一根稻草,硬硬的,稻草也可以做梨花槍。至於遼軍士卒,當然是亂草中的那些跳蚤了。他聲東擊西,指南打北,可惜稻草還是太軟了,敵人是越殺越多。三四天下來,地麵被他磨得光滑滑的了,正好可以練練烏龍絞柱。雖然玉鳳每天來給他送一頓飯,可他還是很餓。人餓的時候,不能傻坐著,那樣隻會更餓。高朗亭摸索出經驗來了,餓就練功,練著練著,就會忘了餓的滋味。烏龍絞柱要天天練,歇幾天不練,腿就疲了,腰就硬了,再表演時就沒有那麽利索了。隻可惜沒有伴奏,他就用嘴發聲,發鑼的聲音。側身往地上一坐,循著聲音,雙腿在空中一攪,左腿在空中畫的圈要足夠大,有絞的感覺,立到頂點的時候,腿和腰要直,讓人感覺此時是絞到了柱子上,然後再一借勢,人就輕鬆地起來了。整個動作一氣嗬成。高朗亭往往一練就是二十多個,他一點也不嫌多。
再說王金官,自從在和府裏被高朗亭砸了腦袋,自感大失顏麵,算計著這次要借和珅的威風,好好收拾一下高朗亭。他在頭上紮根繃帶,天天嚷著頭痛,躺在**大呼小叫。請了禦醫來看過,說是腦部受了重傷,中藥煎了一大堆,藥罐子在火爐上一天熬到晚。其實,王金官一口也沒有喝。他派管家向巡捕營衙門裏遞了狀子,也找人送了黑禮,狀告高朗亭行凶。其實,一個銀質酒壺能砸多重呢?他不過是要借機整整高朗亭,最好是能把他整臭。王金官是精忠廟會首,管著京城裏所有的戲班子,他裝病的這些日子,那些班主和角兒都前來看望,王家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
玉鳳又來送飯了。平時,每次看到高朗亭時,她都很高興,可這次有點不一樣。像第一次來探監一樣,她又哭了。高朗亭一看,玉鳳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驚道:“玉鳳,你這是怎麽了?”
玉鳳說:“那個牢頭好無聊,每次敲詐我銀子還不算,還要揪我的臉,把我的臉都揪青了。本想扇他幾個耳光,可又怕他不讓我進來送飯。”
高朗亭說:“玉鳳,讓你受苦了。”玉鳳揩了揩眼淚說:“沒事,我又不登台唱戲,青了就青了唄,就當是摔了一跤,過幾天就會好的。”
有一天,玉鳳是和她爹魯麻子一道來的。魯麻子說:“都是我寫了這本戲,害了你,你要是不唱穆桂英就沒這些麻煩事了。”
高朗亭說:“魯叔,話不能這麽說,這事怎麽著也怨不著你。那天,王金官處處為難我,讓我下不了台,他就該挨那一頓打。我反複琢磨著,那天的事情要是再來一遍,我還是一樣要砸他。”
“唉,話是這麽說。可是,有些人,是不值得和他較真的。”魯麻子一臉嚴肅地勸道。
高朗亭說:“這次的事情,讓我心灰意冷。京城就是座大戲台,作為一個外地伶人,上台唱幾場戲後,也許就該撤了,要想在這台上紮根,是斷然沒有可能的事。”
魯麻子說:“高朗亭,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沉默半晌,高朗亭狠了狠心說:“等我出獄後,打道回府,回揚州去。”
魯麻子冷哼一聲說:“揚州能和京師比嗎?揚州有幾座千人的大戲園?揚州每天有數萬人進園子看戲嗎?不錯,這京城就是個大染缸,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咱憑真本事和真功夫吃飯,怕什麽?那些人巴不得你們走呢,走了京師就是他們的天下,正中他們下懷。還想走回頭路,穆桂英能回到穆柯寨嗎?在戰場上,你這種行為,就是臨陣退卻,畏罪潛逃!”
魯麻子的一番話,說得高朗亭無言以對。吃完了飯,高朗亭抹了抹嘴巴說:“魯叔,你說得有理,那咱還得打起精神,繼續和他們周旋。”
魯麻子難得一笑:“這就對了。”玉鳳說:“我到琉璃廠找了師傅,用我的錢,替你重新做一杆梨花槍。”
魯麻子說:“我們走了,你不要著急。”高朗亭說:“不急,我在這裏天天練功呢。”魯麻子說:“很好,作為角兒,就要關鍵時刻拿得住。”
高朗亭嘴上說不急,可畢竟是說說而已,牢房哪是人待的地方,望著魯麻子父女倆出了牢房,高朗亭恨不得長雙翅膀跟著他們飛出去。
餘老四知道,沒有和珅點頭,高朗亭是放不出來的。誰能在和珅麵前說得上話呢?想來想去,自然想到了和珅的管家劉全。要是他肯幫高朗亭在和珅麵前說情,事情也許會有轉機。劉全肯不肯說話,王金官的病情也是因素之一。姓王的天天在家裝病,包括劉全在內,外麵的人並不一定知情,還以為他真傷得有多重呢。餘老四決定安排一次飯局,請的主客就是劉全。
餘老四早已從連喜那裏打聽到了,王金官喜歡鬥蟋蟀,他養的幾隻蟋蟀,鬥遍京城無敵手,比他唱戲的名聲還要大。隻要有人出高價向他挑戰,他是寧可放著戲園裏的戲不唱,也要去應戰,而且是負少勝多。現在,王金官在家裝病,白天是不便出門的,那就約他晚上應戰。餘老四安排了幾個王金官熟悉的鬥蟲豪客向他邀戰,果然,王金官答應了,地點就定在同興樓。
天黑後,王金官帶著兩個跟班,乘著輛騾車,興衝衝地來到同興樓。幾個豪客早已等在那裏。老友相見,二話不說,擺開戰場就廝殺起來。王金官憋屈了多日,整天像一頭悶驢拴在家裏,現在故態複萌,興致格外高漲。王金官這幾隻蟋蟀,平時精心調養,整日裏喂著魚蝦豬肝等物,比養一個人的費用還要高。養著這幾個玩物,自然盼著戰事,一則過癮,二則贏錢。但沒人挑戰都是白搭。現在,機會來了,讓王金官如何不高興?鬥蟲時,隻見他手裏拿著根穿心草,吼得比幾個豪客還要賣力。
餘老四宴請劉全的酒席也安排在同興樓,不過安排在王金官他們樓上。酒席過後,餘老四和洪樸等陪著劉全下樓,路過鬥蟲的包間時,餘老四站住了,故意問道:“這裏怎麽這麽吵啊?”
洪樸伸頭看了看室內,說:“幾個大佬在鬥蟲,瞧那個王金官,看樣子今天又贏了。”
劉全也伸頭看了看,問道:“那個王班主,不是說頭痛嗎?怎麽跑到這裏來鬥蟲?”
餘老四說:“劉總管,這都是你親眼所見,他明明就是裝病,你再仔細瞧瞧,他像是有病的人嗎?”
劉全的臉黑了,沉默不語。上車的時候,餘老四拉住了他的手,順便將一張折成四四方方的銀票塞進他的手心,說:“劉總管慢走,回去請在和大人麵前美言幾句,戲停了好多天了,戲班、戲園裏的人都等著要飯吃呢。”
劉全打著酒嗝說:“我知道了,問題不大。”
很快,高朗亭被放了出來。餘老四、魯麻子、蘇小三、玉鳳幾個帶著輛騾車來接他,走出牢房的那一刻,高朗亭歎了口氣說:“我在牢裏一共待了十三天,有死了一回的感覺。”
玉鳳說:“呸呸,別瞎說,現在啥事也沒有了,咱們以後也別再招惹那些人了,好好唱咱的戲。”
高朗亭說:“餘班主,聽說這次為了把我撈出來,戲班裏花了不少錢,唉,我高朗亭對不起大家了,欠各位的太多了!”
餘老四說:“別說這些了,能出來就是萬幸。錢是人掙人用的,隻要人沒事就好。”
晚上,三慶班在同興樓擺了幾桌,歡慶高朗亭歸來。高朗亭挨桌給戲班的人敬酒,敬到劉八麵前時,劉八瞅了瞅他的酒杯,笑著說:“裏麵是茶水吧?”
高朗亭尷尬地笑了。劉八說:“你咋就不會喝酒呢?下次要是到哪個王府唱堂會就帶上我,侑酒的事我全包了!”有人就說:“劉八,你長得這麽醜,歪瓜裂棗的,心思還不小。”
劉八假裝惱了,說:“歪瓜裂棗怎麽了?透心甜,比你們實在!”
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
高朗亭發現自己喜歡上了玉鳳。這種感覺也說不清是從哪天開始的,但應該不是第一眼看到她,可能是在此後的接觸中慢慢滋生的。特別是在監獄中的這段日子,她忍辱負重,天天給自己送飯,讓他非常感動。那些天,他除了練功,就是盼著她到來。
興許是苦底子出身,這姑娘特別會過日子。她擅長精打細算,一日三餐,安排得井井有條。哪怕是吃雜合麵饅頭,她也會變換著弄出花樣來。如切成片,烤得焦黃焦黃的,別有一番滋味。這一點,對從小就學戲,後來又唱戲的高朗亭而言,恰恰是最缺乏的。他整日裏要麽在唱戲,要麽腦子裏在琢磨著戲,一天到晚神思恍惚,除了唱戲,啥也不會。他覺得這天底下除了唱戲,好像再也沒有什麽重要的事了,根本就不是個過日子的人。他需要玉鳳這樣一個心靈手巧的姑娘替他打理。
玉鳳一家人自然樂得攀上這門親事。高朗亭雖是名角,可這小夥子人很老實,並不像有些梨園子弟那樣浮華,他的心裏隻裝著戲,魯麻子更是打心眼裏喜歡。
喜事是在當年臘月初八舉辦的,地點在京城有名的酒樓太和樓。此前,高朗亭已特地派人回老家,將娘、顧師傅和妹妹朗月接到了京城。在和玉鳳拜天地的時候,他還有些雲裏霧裏,覺得像是唱戲。晚上,送走客人,在洞房裏,他掀開玉鳳的蓋頭,感覺新娘子玉鳳,比戲台上的花旦還要美。擁著玉鳳,高朗亭感歎自己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光陰過得好快,進京兩年來的往事一幕一幕地出現在腦海裏,被刁難,被歧視,被欺辱,生活比戲還要難演呢,生活沒有本子,你根本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現在,有了玉鳳,生活裏有了個貼心的伴,他感覺要踏實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