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又是三年過去了,時間到了乾隆六十年(1795)的春天。經過幾年發展,入京後的三慶班深得百姓喜歡,站穩了腳跟,被譽為“京師第一”。至於被朝廷尊為正統的昆腔和京腔,雖還有一定市場,但風頭已過,大勢已去。作為入京的第一個徽班,三慶班也走出了入京前後的徽商蓄養模式,完全做到了自給自足。

這年的春天和往年明顯有點不一樣,差不多天天刮大風,飛沙走石,天地灰蒙蒙一片,根本不像春天的樣子。一天,高朗亭唱完戲,步行回家,才出戲園,沒走幾步,就遇上了大風。一陣風沙撲麵而來,臉被打得生疼。他剛剛卸裝,幹幹淨淨的一張臉,就被這陣風沙給糟蹋了。風很野,硬生生地扯著行人的衣服。這北方的風,有狼性呢。在老家皖河兩岸,三四月是一年中最美麗的時光,和風吹拂,休眠了一冬的萬物,像是被這風續上了氣,紛紛活過來了;野草青碧,花紅柳綠,到處生機盎然。類似京城裏這樣粗野的大風,在老家就是冬天也不會有的。

到家的時候,玉鳳端來一盆熱水,對高朗亭說:“快洗洗,瞧你都快成一個灰人了。”高朗亭一邊洗臉一邊說:“風太大了,好幹燥,來京城好幾年了,我對這邊的天氣還是有點不適應。”洗好臉,他躺在椅子上,將濕毛巾敷在臉上,閉目養神。玉鳳已在桌上擺好了幾樣小菜——炒京包、炒黃豆芽、大蒜炒臘肉,外加一盆粉絲豆腐湯,催他吃飯。

高朗亭在餐桌前坐定了,在菜碗上嗅了一圈,讚道:“好香啊,老婆的手藝就是好!”

玉鳳正給他盛飯,說:“一般般啦,能吃而已。這年頭,能吃飽肚子就是萬幸了。”

等高朗亭吃完了,玉鳳才說:“俺爹讓我給你捎個信。”高朗亭以為是尋常家事,並沒有上心,淡淡地說:“什麽事?”

“俺爹說,閩浙總督什麽拉被抓了,俺記不住名字,他的家也被抄了。”

高朗亭大吃一驚,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兩手按住玉鳳的肩頭,問道:“你說什麽?”

玉鳳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高朗亭按得太重了,痛得她齜牙咧嘴。高朗亭埋怨道:“你真沉得住氣,怎麽到現在才說啊?”

“我要是早告訴你,說不定你就不吃飯了。”玉鳳振振有詞。

天哪,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呢?高朗亭愣在那裏,半天回不過神來。魯麻子天天泡在茶樓裏,消息靈通,這京城裏無論發生什麽大事,他都會第一時間知道,他的話一般是可信的。況且堂堂總督被抓,絕對不是兒戲之言。

玉鳳繼續說道:“俺爹說,他太貪了,家裏查抄的銀子據說裝了幾十輛騾車,排了一條街。”玉鳳見高朗亭像個傻子似的愣在那裏,說,“你倒是說話啊。”

高朗亭拿了件外套,胡亂地披在身上。玉鳳說:“你到哪兒去?”高朗亭說:“去找嶽父。”玉鳳也抓了件衣服,說:“我也去。”兩人一道出了門,頂著大風往騾市大街走去。才走了一段路,高朗亭說:“不行,太慢了,坐車。”兩人走過街口,上了一輛騾車。

在車上,高朗亭想,難怪今年春天的風這麽怪,原來是要出事,而且出了這麽大的事。伍拉納怎麽會是一個貪官呢?總督府被抄,那梅靈到哪去了呢?高朗亭的心裏有著太多的疑問。伍拉納是三慶班的恩人,沒有他,就沒有三慶班進京這檔子事。高朗亭和梅靈有過一段情緣,他特別關心她現在情況如何。如果真如玉鳳說的,拉銀子的騾車排了一條街,那這次他們一家人的命運就懸了。

到了嶽父家,魯麻子正在燈下看書。高朗亭說:“嶽父,快把伍拉納的詳細情況告訴我。”

瞧著女婿急切的樣子,魯麻子說:“你別急,事情已經發生了,急也沒用。聽說是福建官場狗咬狗,互相咬出來的。福建藩庫案出現巨額虧空,乾隆皇帝大怒,下旨徹查,這一查倒好,就查出許多貪官來。為首的就是閩浙總督伍拉納和福建巡撫浦霖,二人都被押進京城,打入死牢裏,聽說不日就要開刀問斬。兩家家產都被查抄,男眷女眷統統被發配新疆伊犁為奴,聽說伍拉納的夫人已經自盡了。”

聽說家眷被發配伊犁,高朗亭感覺眼前一黑,人像傻了一般。他的樣子把玉鳳嚇壞了,玉鳳一個勁地搖著他說:“朗亭,朗亭,你怎麽了?”

清朝處理犯罪官員及家眷時,凡是判處流罪的,一律流放到寧古塔或者是伊犁。那裏是邊境苦寒之地,男人去了都九死一生,女人就更不用說了。許多人就是選擇自盡也不願去那種地方,反正去了也是死,遲死不如早死。難怪梅靈的娘選擇了自盡。

高朗亭說:“伍拉納和和珅不是有姻親關係嗎?怎麽和珅也不為他說句話?”

魯麻子說:“這是乾隆皇帝親自過問的大案,和珅能不能說上話,都很難說,就是說了恐怕也沒有用。”

當天晚上,高朗亭都不知道是怎麽回家的,幸虧有玉鳳一路牽著。這個變故太大了,大到讓人無法接受。高朗亭怎麽也睡不著,一晚上都坐在**發愣。玉鳳見他這樣子很心疼,也陪他坐著。剛過午夜,高朗亭就吵著要去內城伍拉納的府上去看看。玉鳳說:“天沒亮,你就是去了能看到啥?”好不容易等到天麻麻亮,玉鳳下床熬了碗羊骨湯,硬逼著高朗亭喝了,才讓他出了門。

倉促地趕到伍拉納的總督府,隻見大門緊鎖,上麵交叉著貼著刑部的封條。封條上大印的顏色還是鮮紅的,說明是近幾天發生的事。看看街口有間茶棚,黑乎乎的桌凳,高朗亭找了個位置坐下了,叫了壺茶。

高朗亭想從賣茶的師傅嘴裏了解點情況,他指了指伍拉納府上的方向說:“大爺,那邊總督府被抄家,是多久的事了?”

大爺拎著個瓦壺,快速瞅了瞅周邊,見沒什麽異常,才尋思著說:“大約是十幾天前的事。這個伍拉納可不得了,是個大貪官,家裏有個地下銀庫,抄出了幾十萬兩銀子。抄家那天,拉銀子的騾車排了一條街,聽說把乾隆爺都嚇著了,親自判了他死罪,關在刑部死牢裏,沒幾天活頭了。”

“他的家人呢?”

“那還用說,一百多號人呢,男男女女的,像螞蚱一般串了起來,也走了一條街,全是流放。聽說自殺了幾個,早死倒好,是個解脫,誰願意去伊犁那種地方呢?”

大爺見高朗亭聽得入神,警惕地問:“你是他們什麽人?”

高朗亭說:“一個遠房親戚,來看看情況。”大爺說:“沒啥看的了,啥都沒有了,你還是趁早回吧。”

茶苦得像藥,高朗亭勉強喝了幾口。他現在隻關心梅靈的安危,她應該不會自殺吧?可是,流放伊犁,這千裏迢迢的,那樣粉嫩的一個人兒,這一路上她受得了嗎?就算路上沒事,等挨到了地方,那種苦寒之地,又是做當地人的奴隸,將會是什麽樣的結果?高朗亭不敢往下想了。

最後一次見到梅靈,還是在杭州。一轉眼,四五年過去了。當初,為是否進京,高朗亭還猶豫不決,是梅靈鼓勵他,才堅定了他北上的信心。當時,梅靈還說,他爹要把她嫁給和珅的小兒子豐紳殷德,她後來到底有沒有嫁入和府呢?這些年,梅靈的身影一直在高朗亭的心裏,他回避著、躲閃著,盡量不去碰觸她。現在不行了,梅靈有難,他不能不問。可是,他不過是個唱戲的,人微言輕,能幫得上她什麽忙呢?甚至連她現在在哪兒都不知道。

高朗亭來到戲班子大下處,將伍拉納的遭遇告訴了餘老四。餘老四認識伍拉納比高朗亭早,且和他打過交道。聽了高朗亭的話,他也是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但事實就是事實,容不得人不信。餘老四說:“伍拉納對我們戲班子有恩,要不是他的舉薦和支持,哪有三慶班進京的事呢?雖然他現在犯了事,我們也不能忘了舊恩,去牢中看看他總該是可以的。”高朗亭正巴不得,說:“行,我也有這個想法。”高朗亭的意思,除了看望伍拉納,更想順便打聽出梅靈的下落。

高朗亭拎著個食盒,裏麵裝著從酒樓裏買來的一隻烤鴨、一盤燒肘子和一盆燒羊肉,外加一壺好酒,和餘老四一道出了門。

來到刑部大牢,獄卒中不乏戲迷,找了個熟人一打聽,伍拉納果然被關在裏麵,但不能見麵。有個姓伍的獄卒認識高朗亭,他說:“你們要是看望一般的犯人,我立馬可以放行,但伍拉納不行,他是欽犯,皇上親口下的禦旨,任何人不得探望。”但伍獄卒願意破例幫個忙,幫他們把食盒遞進去。餘老四大喜,叮囑說,就說是三慶班的餘老四和高朗亭來看望他。

過了一會兒,伍獄卒將空食盒拎了出來,說:“伍拉納聽說是你倆來給他送吃的,當場就哭了,堂堂總督呢,到了這種時候,一個字,慘。告訴你們個事,我們也是剛剛得到旨意,人犯三天後在菜市口開刀問斬,到時我在場,允你們來祭個法場,給他送送行,不枉你們一番好意。”

餘老四千恩萬謝。高朗亭大驚:“怎麽這麽快?”

伍獄卒說:“這是大案呢!福建藩庫虧空幾百萬兩,估計是曆任手上積下的,但伍拉納肯定有責任,家裏查抄的銀子太多。”他壓低了嗓音說,“皇上氣得直哆嗦,畢竟是八十多歲的老人,聽說差點犯了中風。”

三天後,到了伍拉納問斬的日子。當日上午,餘老四帶著高朗亭、楊八官、金雙鳳等幾個伶人,拎著幾壺好酒,往宣武門外的菜市口而來。他們身後,跟著一輛騾車。騾車上,是一具上等的柏木棺材和兩個收殮師。這具棺材也是餘老四和高朗亭昨天親自選定的。伍拉納是欽犯,家人也全部流放了,還有誰給他收屍呢?總不能暴屍街頭吧。給他收葬的事,隻好由三慶班來做了。

到了菜市口法場,到處是兵丁,戒備森嚴,看熱鬧的人圍了一重又一重。監斬官、劊子手披著紅袍,一個個麵無表情,隻等午時三刻開刀問斬。

餘老四在場上找著姓伍的獄卒。在囚車旁,果然發現他正持刀而立。餘老四和高朗亭擠上前去,伍獄卒見他們來了,揮了揮手,示意讓他倆到囚車旁來。

伍拉納站在囚車裏,隻有腦袋露在車外。隻見他長發遮麵,根本看不清臉。餘老四和高朗亭一人拿著一壺酒,走到囚車前,叫道:“總督,是我們……”

伍拉納睜開了眼,見是餘老四和高朗亭,像是大夢初醒,眼裏突然就有了光。可那光也就是瞬間的事,如同曇花一現,又黯淡了。伍拉納老淚縱橫,說:“老夫謝謝你們,在這節骨眼上還來看我,不枉當初幫了你們一場。”餘老四朝他嘴中灌著酒,指著法場邊的騾車說:“大人,三慶班買了一副上等棺木,後事你就放心吧。”伍拉納說:“慚愧啊,老夫不能再幫你們了,來世做牛做馬再報答你們。”

餘老四一壺酒很快就灌完了,高朗亭繼續朝伍拉納的嘴裏灌著,他輕聲問道:“大人,你女兒梅靈呢?”

伍拉納神色嚴峻起來,輕聲說:“我正要告訴你,和珅和我是姻親,但我是欽犯,他也幫不上忙。不過,他暗中派人將小女救到了他的府中,以後替我多多照顧她。”又說到其他的人,伍拉納眼神空洞,說話像夢囈一般,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完了。

聽說梅靈在和珅府中,高朗亭鬆了一口氣,懸了幾天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說:“大人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梅靈的。”

伍拉納點了點頭說:“高朗亭,來一段,送老夫上路。”

高朗亭有點犯難,這是法場上呢,能唱戲嗎?他望著餘老四,伍拉納的話餘老四自然也聽見了。餘老四把伍拉納的請求又轉告了伍獄卒。伍獄卒匆匆上了監斬台,向監斬官報告去了。他很快回來了,說:“監斬官大人有吩咐,唱幾句吧,唱後趕緊離開。”

高朗亭還從沒有在法場上唱過戲呢,心裏有點慌。他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唱什麽呢?他想起了徽戲《斬青龍》中程咬金法場上送別單雄信的一段唱。《斬青龍》說的是單雄信不願投降,將被斬首,他的一班結盟兄弟徐茂公、羅成、程咬金等到法場給他送行。高朗亭唱道:

眾位賢弟且站開,讓我程咬金前來。

一杯酒兒滿滿篩,尊聲二哥聽開懷。

大小三軍齊喝彩,爾算國家棟梁材。

今日飲幹杯中酒,願你靈魂赴天台……

唱到“天台”二字時,高朗亭的聲音又長又飄,像一個孤魂野鬼,在天地間號哭著,上刀山,下火海,滾油鍋,哭得撕心裂肺,五髒流血。最後,那個孤魂野鬼也累了,無所傍依,四處遊**,氣息奄奄,飄然若絕,直到戛然而止。天地間一片死寂。

突然,喝彩聲四起,有人已認出了演唱者正是三慶班的名角高朗亭。高朗亭平時扮的是旦行,今天唱程咬金這種粗獷的聲腔,還是第一次,這是伍拉納最後一個願望,他不能不滿足他。隻是沒想到唱得這麽好。“爾算國家棟梁材”一句,讓伍拉納聽著很受用。畢竟,在大清朝,能混到總督這個位置,也算是人中豪傑,隻可惜最後走岔了。高朗亭剛剛唱畢,監斬官就高聲嚷道:“時辰已到,開刀問斬!”伍拉納從囚車裏被拉了出來,拖到了劊子手麵前。隻聽三聲追魂炮響,高朗亭還未回過神來,伍拉納就已人頭落地。

這場景,隻有魯麻子的評書中才會出現。

兩個收殮師指揮著騾車拉著棺材過來了,燒了上路錢,然後開始收殮。收殮師將伍拉納身上的血擦幹淨了,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將他放到棺材裏,又將砍下的腦袋與他的身子縫合好了,這才算收殮完畢。餘老四又率領三慶班的伶人祭奠了一番,最後,才跟著騾車出城,到京郊去安葬。

倉促之間,他們也不知道將伍拉納葬在哪裏合適。商量來商量去,最後大家一致選定了京郊的戲子墳,也就是安葬三慶班已故伶人陸長鬆的那片荒地。雖然伍拉納貴為總督,但在三慶班伶人的眼裏,他相當於一個戲提調,也就是戲曲堂會中組織安排演出的人。當初,是他一手安排了三慶班進京獻藝,這不是戲提調又是什麽呢?

安葬好伍拉納,高朗亭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要設法和梅靈接上頭。

和府高朗亭是進不去的,也不認識裏麵的人。高朗亭想起上次餘老四為了營救他出獄,曾找過和府的總管劉全,找找劉全問下消息應該可行。餘老四跑了一趟,果然問到了情況,說梅靈和綠荷都在和府,且梅靈做了和大人侍妾蘇卿憐的婢女,不過,梅靈現在病了。餘老四說,蘇卿憐這個女人他知道,是原浙江巡撫王亶望的愛妾,乾隆四十六年(1781),王亶望貪汙案發被斬,蘇卿憐被和珅悄悄納入府中,據為己有。

置身和府,梅靈的安全暫時沒有問題。不過,她的家庭遭此巨變,高朗亭擔心她是否受得了此等打擊。

在等待梅靈康複的日子,高朗亭總是心神不寧。平時,他整日裏除了唱戲,就是練功、排戲或者默戲。一句話,除了吃飯睡覺,他整個兒都泡在戲裏。可梅靈家的遭遇打亂了他的生活節奏,這種源自內心的混亂和躁動,就是他被關在巡捕房大牢裏時也不曾有過。他開始留意起走到他身邊的年輕女子,關注街巷裏正在走路的女人,他巴望著有一個女子走到他的身邊,對他說:“嗨,我是梅靈。”

整整過了半個月後,一天早晨,高朗亭剛吃過早飯,戲班大下處派人來通知他,說有個姑娘找他,正在戲班裏等著。梅靈來了!得到這個消息,高朗亭一刹那感覺自己全亂了,心像個兔子般沒命地躥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趕緊從井裏打了桶冷水,劈頭蓋臉地澆在頭上,寒意襲來像有人啪啪地打了他幾個耳刮子,他這才鎮定下來。這半個月,高朗亭是一天天數著過的,每個日子都是一塊磚頭,越數越多,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是綠荷。幾年沒見,綠荷瘦得像一根竹竿。高朗亭緊張地問道:“小姐呢?”綠荷說:“在茶樓裏等著。”說著,綠荷起身往外走去,高朗亭默默地跟在她後麵。

四目相對時,像一對經過了生離死別的人,在戲裏見了麵,彼此都有一種置身夢中的感覺。然終是見著了麵,重要的是彼此都還好好地活著。梅靈大哭,綠荷也跟著哭。高朗亭任由她們哭去,也不勸。

不讓她們在他麵前痛哭一場,怕是要憋死呢。

梅靈哭夠了,才抬起頭來。她說:“我娘真好玩,她自己上吊死了,不管我了,卻要我好好活下去,而我還糊裏糊塗地答應了她。答應了之後,我才知道有多後悔,原來活著遠比死了還要痛苦。”

高朗亭這才知道,梅靈這些年一直隨她娘生活在福州她爹的官署後院。案發後,她才被解到京城。本以為是必死無疑,沒想到被良心發現的和珅救了,且安置到他的府中。梅靈說,蘇卿憐也是經過大難的人,待她還好,並不為難她。她的病不重,不過是受了驚嚇,休息幾天就好了,之所以這麽多天才出來和高朗亭見麵,是因為一直沒有勇氣麵對他。

高朗亭說:“你肯見我,說明你還是信我的。”

梅靈說:“這幾天我仔細想了一下,我為什麽還要活著呢?這個世上還有什麽值得我活的?真為了對娘的那一句承諾嗎?後來我又苦苦地想著,終於想明白了,我要從現實裏離開,活到戲裏去,隻有這樣,我才有勇氣繼續活下去。”

高朗亭說:“梅靈,你說的話我怎麽聽不懂?”

“怎麽不懂呢?一點也不複雜。”梅靈說,“ 我為什麽不尋死呢?我還有什麽放不下呢?想來想去,要說有的話,就是因為戲,或者說,就是因為你。”

高朗亭懂她的意思了。

梅靈說:“夫人是歌女出身,很同情我,她喜歡彈琴、唱曲,這些天我跟著也學了一些。”梅靈說的夫人,就是她現在的主子蘇卿憐。蘇卿憐本是蘇州一名歌女,在她十五歲時,被時任蘇州知府的王亶望納為妾。她進入和府後,很得和珅寵愛,和府的內部事務大多由她掌管。

梅靈繼續說道:“經此家庭巨變,我心如死水,人說‘糞土當年萬戶侯’,總歸是吃別人的,穿別人的,花別人的,都是靠不住的,總有一天是要償還的,我已經還了。今後,我要學戲,一則喜歡,二則想給自己謀個吃飯的本事。”

梅靈明顯是話裏有話,她的言外之意,可能是說財富堆積如山的和府也是靠不住的。高朗亭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有理,別人的東西遲早是要還的。梅靈成熟了,不再是總督府裏那個任性的小姐了。

高朗亭說:“可是,你學戲,到哪唱戲呢?朝廷規定女人不準進戲園看戲,更不用說登台唱戲了。”

“我非要到戲園裏去唱嗎?”梅靈說,“我可以到茶館裏唱啊,走村串巷地唱啊。藝多不壓身,隻要會唱,還愁沒人聽不成?”

高朗亭想,說得也是,就說:“你要學戲,我支持你,我們三慶班都支持,你願拜哪個為師就拜哪個為師,願學什麽戲就學什麽戲。”

梅靈歪著腦袋說:“我就跟你學。”

高朗亭撓撓頭說:“嘿嘿,好,我都有女徒弟了。”

從此,梅靈就隔三岔五地出來,找高朗亭學戲。有時在戲班大下處,有時在他的私寓裏。梅靈每次到高朗亭的私寓學戲時,玉鳳都很客氣,一點沒有吃醋的樣子。梅靈要學什麽戲,都是她自己定。她先學《漢宮秋》和《玉堂春》。特別是後者,是戲曲中流傳極廣的劇目之一,是徽戲旦角的開蒙戲。梅靈學得快,進入角色也快。你別說,經曆過刻骨銘心的體驗,梅靈演起這些哀怨的女性來,甚至比專業的伶人還要到位,聲色動人,令人動容。可惜,朝廷不許女人登台,否則,憑梅靈的身段和唱腔,肯定會引起一番轟動,成為一個名角也未可知。

學了幾個月之後,高朗亭覺得,可以為梅靈組織一次個人堂會。

堂會的地點就選在高朗亭常去的徽商會館,那裏有個現成的戲台。限於梅靈的特殊身份,堂會並不對外開放,觀看的主要是三慶班的伶人、梅靈的好友,玉鳳和魯麻子也來了。這場堂會戲,自然是以梅靈為主,為她配戲的,都是三慶班中的名角。戲碼是梅靈已經熟練了的《蘇三起解》和《漢宮春曉》。

《蘇三起解》是《玉堂春》中的一出。《玉堂春》說的是這樣一個故事:明朝時,名妓蘇三和吏部尚書之子王景隆結識,改名玉堂春,誓陪白首。王景隆在妓院錢財用盡,被鴇兒轟出,蘇三私贈銀兩使其回南京。王景隆走後,鴇兒將蘇三賣給山西商人沈燕林為妾。沈妻皮氏與一名趙姓監生私通,毒死沈燕林,反誣蘇三謀殺。縣官受了皮氏賄賂,竟將蘇三問成死罪。解差崇公道提解蘇三自洪洞去太原複審。到了太原後,複審她案情的巡按正是她昔日的相好王景隆。王良心未泯,決心替蘇三洗刷冤情。最後案情明了,平反冤獄,王景隆、蘇三破鏡重圓。《蘇三起解》又名《女起解》《洪洞縣》,從蘇三被提解說起,一路上,蘇三都在訴說自己的悲慘遭遇。

梅靈扮的蘇三出場了,扮解差的竟然是三慶班主餘老四。餘老四親自為梅靈配戲,顯然是出於對她父親伍拉納的感激。

梅靈披頭散發,脖子上戴著枷,被解差押著,來到了赴太原府的道上。蘇三先是有一個叫頭“喂呀——”,接著是一段經典的唱腔:

蘇三離了洪洞縣,

將身來在大街前。

未曾開言我心好慘,

過往的君子聽我言:

哪一位去往南京轉,

與我那三郎把信傳。

就說蘇三把命斷,

來生變犬馬我就當報還……

蘇三站在道上,向來往的行人傾訴著自己的冤屈,懇求有人捎信給她在南京的昔日情郎王景隆,希望他能來救她。可誰願意給一個女犯捎信呢?蘇三兀自哭著、唱著,淚光閃爍,愛恨綿綿,孤單無依。

包括高朗亭在內的場中人,平日裏在戲台上見慣了的,都是男性扮演的花旦。今天,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女性扮的花旦。男性扮女性,即使再逼真,畢竟不是真實的女性,哪裏有女性自身來得自然呢?

《漢宮春曉》是根據王昭君出塞的故事改編的。說的是王昭君到匈奴國前,頓生悔意,但又無法回頭,就毅然跳水而死。遠在萬裏之遙的漢宮裏,漢元帝夢見王昭君逃回來了,醒來時才知是個夢,隻有望著她的畫像,無限傷感。

高朗亭演漢元帝,與梅靈唱對手戲。高朗亭對梅靈的情感是發自內心的,對人生的無常分離有著真切的體驗。同一個戲台上,兩個空間,分頭敘述,卻統一在一個完整的情節結構之中。高朗亭和梅靈一唱一和,情深意切,淒婉動人。一邊是王昭君思念君王,一邊是漢元帝夢見她歸來;一邊是王昭君跳水,一邊是漢元帝夢醒;一邊是王昭君香消玉殞,一邊是漢元帝對畫哀傷。兩人近在咫尺,卻置身於兩個孤絕的空間,中間隔著千山萬水。

梅靈的表現,讓天天與戲打交道的三慶班的伶人們驚呆了。他們沒想到,學戲才幾個月的梅靈完全不像一個新手,倒像是一個成熟的伶人。大家感歎,她就像是為戲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