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戲班,必須不斷推出新戲,才能吸引戲迷。要是唱來唱去總是那幾台老掉牙的戲,不能給人新鮮感,戲迷就會慢慢流失。然而,要上新戲談何容易,擺在戲班麵前的一個嚴峻問題就是缺少劇本。那時戲班唱戲,本子都是從上輩藝人那裏傳下來的,或者是從昆曲那裏移植過來的。從三慶班開始,戲班才開始真正編創劇本。魯麻子創作的《楊門女將》就取得了空前成功。然而編創劇本費時費力,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而一個戲班,一年至少要推出幾台新戲,劇本荒是每一個戲班都繞不過去的難題。

三慶班有一段日子沒推出新戲了,高朗亭有點著急。一天,演完《盜仙草》,他在後台一邊卸裝,一邊琢磨著該上一台新戲了。可上什麽戲呢?他的心裏也沒底。這出《盜仙草》,他也說不清唱過多少回了,自己都感到乏味了,要不是其中有段武戲撐著,估計戲迷也不會有什麽興趣了。

高朗亭脫下戲服,舉著雙臂活動著身子骨,正好餘老四來了,說:“朗亭,感覺怎麽樣?累吧?”

“累倒是不累,隻是這老戲演起來實在不是滋味。”

餘老四說:“我看戲迷情緒還好啊,看得很帶勁。”

高朗亭說:“班主,三慶班該上一部新戲了,難道非要等到觀眾‘抽簽兒’了,才開始改變嗎?”

戲園裏看戲時,戲未結束,有少量觀眾一個一個地離場,稱為“抽簽兒”,有大量觀眾離場叫作“起堂”。這都是梨園界的俗話。“抽簽兒”和“起堂”都表現了戲迷對某部戲的不滿情緒,特別是“起堂”現象,它一旦出現,說明那部戲徹底失敗了。

餘老四點了點頭說:“你說得有理,我何嚐不想排新戲?可沒有好本子。要不我們找你老嶽父再寫一部?”

高朗亭咂了咂嘴說:“倒是可以說說。不過,這玩意兒需要時間,上次《楊門女將》前後差不多弄了兩年時間,遠水解不了近渴,這一時到哪裏去找現成的本子呢?”

餘老四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一拍腦袋說:“有了,我有一個梨園舊友,名叫程清,也是安慶老鄉,乾隆四十九年(1784),乾隆爺第六次下江南時,他被帶進了南府,專門教太監唱戲,趕明兒我去找找他。”餘老四壓低嗓音說,“要是能有幸弄到宮廷劇本,嘿嘿,那咱三慶班又要大火一把。”

高朗亭有點擔心地說:“宮廷裏的本子,咱們外麵的戲班子能演嗎?不會惹什麽麻煩吧?”

餘老四說:“沒事的,我們也改動一下唄,隻要不照搬就行。再說,還不知道能不能搞得到呢。”

高朗亭說:“倒是個好點子,值得一試,咱們先請他吃頓飯,套套鄉情,席間再說。”

第二天,餘老四和高朗亭專程來到內城。南府位於紫禁城南麵的一座南花園內。程清很好找,在南院問一問教戲的懷寧程師傅,大多數人都知道。中午,餘老四和高朗亭將程清接到了附近的一家酒樓裏。餘老四和程清是老熟人,高朗亭雖然不認識程清,但程清說在戲園子裏看過高朗亭的戲,因為彼此是老鄉,又同是伶人,大家見麵就格外親熱。

程清說:“咱們徽班了不起啊,不過六七年時間,就在京城梨園界站穩了腳跟,兄弟我羨慕你們。來,我敬你們一杯。”

餘老四說:“程兄在南府多好啊,薪俸優厚,衣食無虞。”

“你們不知道,天天教那些太監,把人都教出毛病來了。有幾個能唱戲啊?明明不是唱戲的料,還得賠著小心教著。人家連下麵的家夥都割掉了,就是想到宮裏來混一碗安逸飯吃,不好好教人家點本事,不是斷人生路嗎?”

高朗亭說:“你說的還真是那麽回事。”

程清說:“我羨慕你們自由,到戲園裏唱戲,到達官貴人府上唱堂會,在私寓裏開堂子,自己掙錢自己花,不用仰他人鼻息,多好。”

餘老四說:“程兄,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呢,不是笑話我們嗎?在這京城梨園混口飯吃可不容易,你得先把苦啊累啊委屈啊什麽的統統都吃飽了,然後才可能撿到點人家的殘羹冷炙。”

程清說:“沒你說的那麽嚴重吧?”

餘老四指著高朗亭說:“我們這些年受的苦還少嗎?三天三夜都說不完,不信你問問他。”

程清說:“大家都不容易。不過,有句話我可要說在前麵,程某將來有一天要是在這南府待不下去了,就到你們三慶搭班唱戲去,到時你們可別拒絕啊。”

餘老四端起一杯酒說:“程兄說笑話了,你這樣的角兒,外麵的戲班子就是搶也搶不到呢。我們今天來,可是有事相求。”

程清說:“說吧,隻要是我程某人能幫得上忙的。”

餘老四這才說出借劇本的事。程清說:“我們南府是給宮裏唱戲,按規定,本子絕對不準外傳。別看隻是一個劇本,事情說大可大,說小可小。”他壓低嗓音說,“不過,這年把管理明顯鬆了,老皇帝乾隆都八十六歲了,耳聾眼花了,今年都沒怎麽往宮裏傳戲;新皇帝嘉慶呢,不像他爹,不怎麽喜歡聽戲。因此,這南院上上下下整個兒就閑下來了。這樣吧,我可以私下借給你們一個本子。”他思忖著,“借什麽本子呢?這宮裏的本子可多了,有的不適合你們外麵唱。”忽然,程清眼前一亮,說,“有了。”

程清說話的時候,餘老四和高朗亭的兩雙眼珠子就在他白淨的臉盤上轉著,兩人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兩雙眼珠子像一驚一乍的兔子,東奔西躥,直到程清說“有了”,兩雙眼珠子才停下。兩人對視著鬆了一口氣。

程清說:“你們等我一會兒,我回府去拿。”

程清很快回來了,從懷裏拿出一個藍布包裹。打開,是一本劇本。程清將它交給了餘老四。餘老四一看,封麵寫著三個大字:鴛鴦劍。上麵蓋著南府的大印。

程清說:“我覺得這個本子適合外麵的戲班子,它寫的是《紅樓夢》裏尤氏姐妹的故事,重點是尤三姐。戲很好看,我最多隻能借給你們十天時間,你們抓緊排,適當做點修改,不要完全跟本子一樣。這樣,即使以後宮裏有人知道你們在戲園裏唱這個戲,也不會想到是有人偷借了本子,畢竟《紅樓夢》的故事在社會上流傳甚廣,你們一口咬定是自己改編的就行。”

餘老四說:“程兄放心,我們一定按你說的做。”

程清說:“記住了,最多十天時間,時間一到,沒排完也要還我。”

餘老四說:“一定按時歸還,程兄這是給我們三慶班飯吃呢,我們絕對不會讓你為難的。”

結賬的時候,程清說兩位老鄉來看望他,理應由他請客,餘老四說什麽也不依,堅持付了賬。拿到了南府的本子,餘老四和高朗亭沒有搶著回去,而是找了一個僻靜之地,蹲在牆根下,迫不及待地將本子大致看了一下。看完後,兩人都不說話。過了半天,餘老四才問道:“朗亭,感覺怎麽樣?”

“我還沒回過神來呢!這個本子寫得太好了,不愧是南府。”高朗亭說,“我感覺這個戲要火。”

餘老四說:“那還等什麽?趕快回去連夜排啊!”

在車上,餘老四和高朗亭就把這部《鴛鴦劍》的幾個主角敲定了。由於借本子的事要嚴格保密,參演的角兒一定要絕對可靠。否則,不僅會給程清帶來麻煩,三慶班也脫不了幹係。高朗亭扮尤三姐,沈霞官扮尤二姐,餘老四扮賈珍,樊大扮賈璉,楊八官扮尤三姐的情郎柳湘蓮。至於其他不重要的小角色,先期照本子排演時可以不必參與,後期再臨時指派。

《鴛鴦劍》取材於小說《紅樓夢》中尤氏姐妹的故事。賈珍的妻妹尤二姐、尤三姐隨母來到賈府拜壽,被賈珍、賈璉看上。尤母被賈璉花言巧語所騙,同意將尤二姐嫁與他做二房。尤二姐天性軟弱,寄人籬下,對賈璉隻得事事敷衍。尤三姐性情剛烈,賈珍威逼利誘,均遭三姐拒絕。尤三姐鍾情於出身卑微的伶人柳湘蓮,柳贈鴛鴦寶劍作為訂婚信物。不久,賈璉偷娶尤二姐的事被其妻王熙鳳知道,王熙鳳對尤二姐百般淩辱,二姐萬念俱灰,吞金自盡。賈珍為霸占三姐,設計陷害柳湘蓮,並散布謠言,說三姐已是他的人。柳湘蓮不明真相,找三姐退婚並索回寶劍。三姐為表清白,飲劍自盡。

尤三姐因愛而死,真實感人,這雖是個悲情故事,但非常好看,特別適合戲台演出。加上《紅樓夢》小說已在社會上流傳很廣,等於無形中為這部戲大火做了很好的鋪墊,真摯剛烈、敢恨敢愛的尤三姐是戲迷心目中的知音。高朗亭覺得,為了避免與南府的本子雷同,幹脆連名字也改了,就叫《紅樓二尤》。

幾個人關起門來,日夜緊張地排演著。戲班裏的人都知道他們在排戲,但都不知道排的到底是一部什麽戲。好不容易等他們吃飯或是如廁出來,問排啥戲,一個個都諱莫如深,閉口不談。這就令人奇怪了,排個戲還有什麽保密的呢?問不到名堂,大家也就懶得問了,反正醜媳婦總要見公婆,戲總有上台的一天,不急,很快就會看得到的。

正陽門聚源坊當鋪前,一個男子用一件舊風衣包著頭,進了當鋪。此人正是王府班班主王金官。隻見他神容憔悴,胡子拉碴,十分狼狽。王金官站到櫃台前,手心裏攥著一樣東西,放下了,原來是一隻金貔貅。王金官說:“祖上傳下來的東西,當五十兩銀子,少一兩也不成。”

掌櫃的拿起貔貅對著亮光仔細看了看,又用指甲在上麵狠狠地劃了一下。王金官心疼得要命,說:“你他媽的輕點,劃壞了你賠得起嗎?”

掌櫃的說:“著什麽急啊?我還沒分寸嗎?不劃一劃怎知道真假?”王金官說:“我的東西還會有假?”掌櫃的說:“那可不一定,來我這忽悠的人多了去了。”

王金官氣極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櫃台。掌櫃的瞅著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說:“怎麽了,還要發脾氣?你當不當?”

聽到這句話,王金官軟了,一家大小等著吃飯,他急著要用錢呢,隻好說:“當,不當我和你鬧著玩嗎?”

掌櫃的放下了貔貅,說:“東西是真的,不過做工很粗糙。這樣吧,我出三十兩。”

“什麽,才三十兩?我要不是急等錢用,一百兩我也不當!”王金官把那隻貔貅又攥進了手心裏。掌櫃的說:“你到底是當還是不當?就是這個價。”

王金官的一雙大眼珠子來來回回骨碌碌地轉了幾圈。掌櫃的道:“瞧你這眼珠子轉的,應該是個練家子啊。”

一提練家子,王金官就更來氣了,戲班子一年也唱不了幾台戲,眼看著就要散了,還練家子,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王金官說:“什麽練家子?我啥也不練。別囉唆,三十兩就三十兩吧。”

掌櫃的拿出了三十兩銀子,王金官抓起來揣進懷裏就走。這時,迎麵進來一個邋遢的老頭,兩人差點撞上了,老頭說:“喲,這不是王班主嗎?戲台上的‘活關公’,你到當鋪來幹什麽?”

王金官說:“哪個是王班主?你認錯人了吧?”那老頭還要說什麽,王金官逃也似的離開了。

王金官剛進大門,二姨太朝芳就把他堵住了,手朝他伸著,冷冷地看著他,也不說話。王金官說:“你要幹嗎?”朝芳說:“拿來!”王金官說:“你說什麽?我不懂。”

朝芳在他身上四處一摸,把腰間的銀子摸了出來,喜滋滋地說:“別想打我的馬虎眼。”王金官過來搶奪說:“你多少也給我留點吧。”朝芳一邊抹眼淚一邊說:“這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吃的用的穿的都找我要,我也不想當這個家了,嗚嗚嗚……”王金官除了原配,還娶了兩房姨太太,由朝芳當家。朝芳拎著那包銀子,奚落說:“就這點銀子,能管幾天啊!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王金官說:“那你說怎麽辦?”

朝芳望著房子後麵的花園說:“把花園賣了吧,還能管個一年半載的。”王金官大驚道:“你說什麽?把園子賣了?你這個敗家的女人,虧你說得出口,沒有園子,我到哪轉悠去?”

“唉,說出來也不怕人笑掉大牙,這一大家子人都要喝西北風了,還轉悠個啥?老王,不是我說你,你要趕緊想個辦法,這日子不能再這麽過下去了。”

兩人說話時,三姨太也出來了,說:“老王,今天又當了啥?小七子這兩天老是咳嗽,也不見好,你總得給我幾兩銀子抓藥吧!”

朝芳一聽三姨太說要銀子,一言不發地進屋去了。王金官說:“把你頭上那根金釵當了吧,家裏實在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了。”

“喲,”三姨太一聲尖叫,“這可是我娘家陪嫁的東西,你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會當的。”

王金官哄著說:“你先當了吧,等有錢時,我再給你置全套的首飾。”三姨太望著空空如也的室內說:“這個家,還會有有錢的時候嗎?”

王金官說:“叫你當你就當吧,怎麽囉唆個沒完?”這時,一個孩子在室內先是激烈地咳嗽著,接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三姨太將孩子抱了出來,胳膊上挎著個包裹,說:“我到娘家去了,這個家沒法待了!”

王金官陷入了沉思,這日子怎麽過成了這樣?想當年京腔紅火時,他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唱戲園子,唱堂會,唱了日場唱夜場,沒有一天閑下來。現在倒好,整月整月地不登台,一大家子人都在吃老本。還是朝芳說得對,日子不能這麽過下去了,得想個辦法,把戲班子搞活了。

導致今天這種局麵的原因,王金官認為,完全是徽班搶了他們京班的飯碗,大戲園子裏的戲台被徽班占去了,戲迷也被徽班搶走了。現在的問題,要趕緊想個辦法,把徽班的勢頭壓下去,這樣他們京班才有出頭的機會。擒賊先擒王,徽班以三慶班為頭,隻要把三慶班整倒了,一切就好辦了。

王金官決定,晚上請小天喜吃個飯。

小天喜是連喜的徒弟,兩人都曾在王金官的王府班搭班,後來連喜搭班三慶,小天喜自然也跟著過去了。王金官不喜歡連喜,覺得他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想當年,作為班主,王金官處處捧著他、寵著他,沒想到在王府班最艱難的時候,他竟然揚長而去,悄悄加入三慶班,和自己唱起了對台戲。不過,王金官瞅著小天喜倒是很順眼,這孩子活泛,不像他師傅那般古板,是個可以爭取的人,請他吃頓飯,套套近乎,重要的是打聽些三慶班的密情,看能不能借機做些文章。

老東家有請,小天喜自然不好推辭。地方選在上檔次的百順酒樓,菜有焦溜羊肉片、炸羊尾、羊肉丁烤饢等。麵對著噴香的羊肉,小天喜抽吸著鼻子,感慨地說:“老東家,難得你還記得我這個小跑龍套的,還知道我喜歡吃羊肉,叫我小天喜怎麽擔當得起呢?這頓飯我受之有愧。”

王金官說:“瞧你說的,咱們過去是一家人,現在是好兄弟,今天沒別的意思,就是請你過來敘敘舊,甭有什麽負擔,吃好喝好,以後咱們還要經常聚聚。”

小天喜端起一杯酒說:“在老東家麵前,小的哪敢以兄弟相稱?今天我借花獻佛,先敬老東家一杯,感謝老東家不計前嫌。”

王金官一口幹了,抹了抹嘴說:“你師傅去了三慶,你是他的徒弟,當然也跟著去了,我能和你計較嗎?老東家也是講理的人。”小天喜說:“那是那是。”他是個鬼機靈的人,知道老東家不會平白無故地請自己吃飯。可是,話題既然說到了三慶,對戲班內部的情況,他還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更不知道老東家想打聽些啥,一時怔在那裏,不知道怎麽接話,隻好低頭猛吃。

王金官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高朗亭最近在忙什麽?好像有一陣子沒見他到戲園裏唱戲了。”

小天喜說:“這程子他們幾個角兒不知從哪裏弄來個本子,天天關在房裏排戲,誰也不讓進,也不知道排的是啥。”這程子就是這陣子,小天喜雖是個外地人,平時說話卻喜歡夾雜一兩句老北京土話。

“這還真有點奇怪,排個戲弄這麽神秘幹什麽?還沒聽說過戲班子關在房裏排戲的。”王金官說。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光我不知道,除了那幾個參加排演的角兒,整個三慶班的人都不知道。”

王金官一聽,就知道其中必有名堂,可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名堂究竟在什麽地方。看看小天喜吃得差不多了,王金官拿出一個精致的銀盒子,將它推到了小天喜麵前,說:“拿去吧。”

小天喜說:“這是什麽?”王金官笑著說:“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小天喜打開盒子一看,是滿滿一盒金黃色的煙土,正散發著誘人的清香。小天喜吸大煙有年把時間了,可平時吸的都是黑色的粗劣煙土,這種金黃色的高檔貨嚐都沒嚐過。當下,他激動得一個哆嗦,關上了盒子,說:“老東家,這麽貴重的東西我實在不能收。”

“貴重個啥?”王金官把銀匣子塞進了小天喜的口袋裏說,“老東家的戲班叫王府班,背後有王府的靠山呢,弄點這東西很方便。隻要你以後心裏向著點老東家,別的不敢說,這東西包夠。”

煙土價格不菲,小天喜正吃了上頓愁著下頓,要是天天能吸上這麽好的煙土,那就是換作神仙也不幹。小天喜說:“老東家,有什麽吩咐你盡管說,隻要我辦得到的,就是豁上這條小命,也在所不惜。”

王金官拍拍他的肩頭說:“別說那麽嚴重。”又對著他耳語道,“眼下你幫我打聽打聽,三慶班那幾個角兒到底在排什麽戲。還有,他們為什麽要關著門排。”

小天喜拍了拍胸脯說:“給我三天時間,這事不難,包在我身上。”

回來後,抽上一陣王金官給的煙土,感覺果然不一樣,那真比神仙還要快活。小天喜陷入了沉思,自己在王金官麵前誇下海口,要是三天之內不能把這個秘密打聽出來,以後要是再想吸上這麽好的煙土,恐怕就難了。可是,要解開這個秘密,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明的肯定不行,小天喜沒有任何機會進入那間排戲房,隻有來暗的了。他在室外偷偷觀察過幾回,餘老四、高朗亭、沈霞官、楊八官、樊大五人圍著一個劇本,日夜在比畫忙活著,真相隻有他們五個人清楚。每次排戲結束,高朗亭都會鎖上門,戒備森嚴。小天喜看出來了,問題的關鍵就在那本劇本身上,這肯定不是一般的戲,不然,為什麽要這樣偷偷摸摸地排呢?隻要將劇本搞到手,一切就明白了。

小天喜和樊大關係還不錯,都是好那一口的人,兩人平時沒少一道泡在煙館裏吞雲吐霧。小天喜將王金官送他的煙膏剜出一半,另一半用一隻小銅匣子裝著。一天,在夥房吃飯時,小天喜找了個機會,他先是將銅匣子遞給了樊大。同是癮君子,都是識貨的,見到這等上檔次的煙膏,樊大自然樂不可支。小天喜悄悄說:“兄弟,打聽個事,你們天天關起門來排的是啥戲,能向兄弟透露點不?”沒想到,樊大的臉色馬上變了,他將那隻銅匣子又塞回小天喜手裏,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留下小天喜像個傻子似的杵在那裏,半天沒回過神來。

這麽好的煙膏都不要,看來,此中必定大有文章。水裏的魚越大,小天喜就越開心,他決心一定要將此事弄個水落石出。

老虎都有打瞌睡的時候,何況人呢?一天晚上,下半夜,三慶班的幾個角兒排戲排累了,都回去歇息了。這時,一個人影悄悄地出現在排演室門外。此人正是小天喜,他將臉塗得黑黑的,化裝本就是伶人的拿手好戲。他掏出一根銀針,七捅八捅就將鎖捅開了,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了室內。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個包裹,解開,果然有一部劇本。他拿出火鐮,輕輕劃了幾下,著了。他看清了上麵“鴛鴦劍”三個大字,又看見了下麵蓋著滿、漢兩種文字的南府大印。小天喜驚得一抖,手讓火鐮子燙了一下。他胡亂地將劇本包了起來,迅速退了出去。

次日,小天喜將三慶班偷偷排演南府劇本的消息告訴了王金官。得知真相,王金官如獲至寶,三慶班怎麽會有南府的劇本?這事實在是太蹊蹺了。這個本子是南府的無疑,他們肯定是通過私人渠道偷偷借出來的,南府裏教戲唱戲的伶人中安慶人為數不少。私借南府的本子,私排南府的戲,追查起來,就算不被驅回原籍,也夠三慶班喝一壺的。王金官又給了小天喜一盒煙膏,叮囑他不要透露半點風聲。然後,王金官大馬金刀地坐上轎子,到南府報告去了。

再說高朗亭,他在次日早晨來到排演室照常排戲時,發現放劇本的包裹被人動過了,再檢查門鎖,又發現上麵有細微的劃痕。他把情況報告給了餘老四,兩人一合計,一致認為昨天夜裏肯定有人進來過了。幸好劇本沒有被拿走,這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為避免橫生枝節,兩人決定,停止排戲,立即將劇本歸還給程清。

就在高朗亭揣著劇本準備出門的時候,隻見程清神色倉皇地跑來了,一見高朗亭,他說:“抱歉,快將劇本還我,可能消息走漏,一大早,南府管事的公公就前來清查劇本,我找了個借口溜了出來。”高朗亭將劇本還給了程清,說:“本子在此,你先拿回去複命吧,至於其中的原因,日後再慢慢破解了。”

程清匆匆上車走了。歸還了劇本之後,餘老四和高朗亭都驚魂未定。太險了,差點又是一場風波。餘老四說:“本子突然拿走了,戲還沒排完呢,這些天大家白折騰了。”

高朗亭說:“拿走了好,沒排完更好。”餘老四愣愣地望著他,不知他說的是什麽意思。高朗亭解釋道:“這部戲我們大約排了三分之二,現在本子拿走了,我把嶽父請來,請他依照前麵的戲把後麵三分之一補齊,這樣又避免了與南府的本子一模一樣,不是一樁好事嗎?”

餘老四一拍腦袋,說:“對啊,我怎麽沒想到?你現在就雇輛車,將你嶽父請來,讓他這陣子吃住都在戲班裏,盡快把這台戲弄出來。”

魯麻子很快被接來了。幾位角兒把前麵已經排的內容一一說給他聽,他很快把後麵的部分補齊了,並將前麵的內容進行了通俗化,有的地方還進行了演繹。魯麻子也認為《紅樓二尤》的名字比原名《鴛鴦劍》要好,更能突出主旨,也更有吸引力。改後的戲脫胎於南府的本子,但又有很大的不同,讓人完全找不到把柄。魯麻子說:“這台戲會讓你們三慶班又火上一把。”

《紅樓二尤》首演時,王金官帶著一幫南府管事的太監,興衝衝地來到戲園裏,包下了一間官座。看他們的樣子,與其說是看戲,不如說是來搜集罪證。結果卻讓他們傻了眼,三慶班的戲雖說與南府裏的本子有相同的地方,但不同的地方更多,有些地方處理得比南府的本子還要好。根據劇情,根本不能斷定是排演了南府的本子,自然也無法找三慶班的麻煩。再看看戲的戲迷,完全沉浸在劇情裏,高朗亭扮演的尤三姐完全將他們打動了。當尤三姐痛罵賈珍兄弟時,下麵叫好聲不斷;當“她”拔劍自刎,倒在柳湘蓮懷中,鮮血染紅了“她”的長袍時,戲迷中甚至響起了一陣一陣的抽泣聲。王金官和這幾個管事的太監都是懂戲的人,連他們也不得不承認,這部《紅樓二尤》,無論是本子還是台上伶人的表演,都無可挑剔,好多地方都超過南府裏的。看完戲,他們虎著臉,灰溜溜地走了。

《紅樓二尤》又火了。戲園裏倒還好,反正幾家大戲園輪著來,邀請唱堂會的就讓人應接不暇了。白天唱不過來,就夜間加場,有時一晚上要趕幾場。初冬的一天,三慶應邀到徽商會館唱堂會。這是一場夾塞的演出,徽商們圓滿完成了今年的漕糧運輸任務,也賺了些錢,大家的興致很高,有人就提議唱場堂會樂一下。徽商商會會長胡江春親自來到三慶班,餘老四拗不過,他本就是個講義氣的人,況且三慶班當初進京的時候,得到過商會的很多支持,於是當場就應了下來。

多日連軸轉,餘老四本來就已疲憊不堪。在徽商會館唱完堂會,收拾道具的時候,餘老四像往常一樣,親自動手,和大家一起忙碌著。高朗亭勸他歇一歇,他也不肯。天下起了雨,會館地麵上的方磚被雨水一澆,像抹了油一般,在和高朗亭抬一隻木箱裝車時,餘老四腳下一滑,摔倒了,箱子也開了,盔頭什麽的滾了一地。

高朗亭將餘老四攙了起來,見他臉色灰暗,情況很不好,就安排了輛騾車,命徒弟蘇小三先將班主送回去休息。送走餘老四,轉過身時,高朗亭發現,好幾件盔頭道具都漂在水裏了,有尤二姐的,也有尤三姐的,三姐的那把鴛鴦劍也泡在水裏。高朗亭和搬衣箱的幾個伶人渾身都濕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第二天、第三天,接連兩天,餘老四都沒來戲班,說是病了。第四天,高朗亭和班裏幾個角兒一道去看望餘老四。到他私寓的時候,見管事的洪樸也在。再看餘老四,不過兩天時間,人瘦了一圈,臉色烏黑,咳嗽不停,在**直哼哼。大家以為餘老四不過是那天受了涼,沒想到病得這麽重。高朗亭關切地問道:“請大夫來看過了嗎?”

餘老四點了點頭:“大夫說腰受了傷,且傷得不輕,看樣子還要躺一陣子。戲班裏不能一日無主,弟兄們要吃飯,我和老洪剛才合計過了,決定由你暫代班主之職。”

高朗亭隻想一心唱戲,聽了餘老四的話,大驚,說:“這怎麽行呢?我沒那個能力!”雖然以前餘老四也說過讓他接班之類的話,但他都認為那不過是戲言。

餘老四說:“我早就看出來了,你行。在我們三慶班這些人裏,沒有誰比你更合適,我能拿兄弟們的飯碗開玩笑嗎?”

高朗亭看了看老洪,意思是叫他替自己說句話,老洪卻說:“我和班主合計好長時間了,你就接下來吧,我這把老骨頭不是還可以幫你一把嗎?”

高朗亭說:“這……”

他還要推辭,餘老四對在場的人說:“就這麽說定了,從今天起,由高朗亭暫代三慶班主之職,至於要代到哪一天,還要視我的病情而定。”

高朗亭說:“那我就暫代一個月吧,老班主,你一定要好起來!”

餘老四讓高朗亭接任他的班主之職,是深思熟慮之舉。目前,在京城梨園界,已有三慶、四喜、春台三大徽班,下一步,還會有更多的徽班進入京城。徽戲和二黃腔正被越來越多的京城百姓所接受,但徽班要想真正在京城站穩腳跟,必須拿下精忠廟會首一職。精忠廟是管京城戲班的,試想一下,怎麽能由昆腔或京腔的伶人來管理徽班呢?就像現在的形勢,精忠廟明顯是處處掣肘,生怕徽班“坐大”。將來,精忠廟會首必須由徽伶來擔任,而最佳人選,在餘老四看來,非高朗亭莫屬。當務之急,是得先讓高朗亭擔任班主。所以,餘老四激流勇退,選擇卸任,是明智之舉。這場病不過是提供了一個契機而已。

一個月後,餘老四仍然沒有到戲班報到。其間,包括高朗亭在內,戲班裏的人陸陸續續到餘老四家中去看望,發現他一直躺在**,沒有下地。看來,高朗亭這班主之職還要繼續代下去。

一天,餘老四突然派人傳話,說他明日上午到大下處宣布重要決定,請全班伶人務必出席。管事的老洪已私下透露了小道消息,說餘老四要正式宣布隱退了。

第二天,三慶班的伶人一個不缺地等在大下處。大家滿以為餘老四已經康複了,可是,他是坐在躺椅上,被家人抬到戲班裏的。見老班主一副慘樣,加之老洪事前透露的小道消息,大家的眼圈都有些紅了。

餘老四的身上蓋著一件舊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麻布圍巾,嘴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胡須上凝著許多小水珠。這一番折騰,可能對他來說,已經感到很吃力了。

躺椅放在院子正中,餘老四的目光從大家的臉上一一掃過。他動情地說:“自乾隆五十五年(1790),鄙人受閩浙總督伍拉納和兩淮鹽務總商江春所托,率領三慶班進京給乾隆爺賀壽,至今已經七個年頭了。七年來,三慶班在京城梨園站穩了腳跟,且形勢越來越好。我餘老四幹了這件大事,這輩子算是值了,餘某感謝各位兄弟的支持!今天,我宣布兩個重要決定:一是我決定正式隱退,回老家安慶。當然,營生是不會丟的,打算開個科班,教授徒弟,把家鄉優秀的人才選送到京城來。二是我宣布由高朗亭正式擔任三慶班班主,希望全班伶人大力支持他,大家在京城好好幹,將徽戲發揚光大。”

場中響起了抽泣聲,接著,抽泣聲越來越大。餘老四自己也說不下去了,他在躺椅上向大家拱手告別:“三慶班的兄弟們,大家好好幹,再見!”

剛出門,四喜和春台班的伶人聞訊也圍了過來。雖然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沒有見過餘老四,但餘老四的大名,他們個個都是知道的。大家長一聲短一聲地叫著餘老板、餘班主。餘老四泣不成聲,向大家一一拱手道別,他大聲說:“徽班的兄弟們,徽戲就拜托你們了,咱們後會有期!”

嘉慶三年(1798)春,一天,高朗亭正在大下處和老洪說事,一個清秀的少年手裏拿著一封信說要找高朗亭班主。一聽口音,就知道這個少年是從家鄉安慶來的。接過信,高朗亭大喜,信是餘老四寫來的。

餘老四說,他在安慶城中開了一家叫深山堂的科班,推薦來的少年名叫陳金彩,是一棵好苗子,希望高朗亭收他為徒,親自傳藝,好好栽培,則前途不可限量。餘老四在信中還說,他去年在徽商會館中那一跤摔得並不重,腰傷幾天後就好了,他早就有了卸任的想法,想過幾年清淨的日子,為了讓高朗亭同意接任班主,才不得不演了一出苦肉計。餘老四說,請高朗亭理解他的一片苦心,並原諒他的詐病。

事已至此,高朗亭還能說什麽呢?他隻有帶好三慶班,才能對得起老班主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