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三慶班隻能唱昆腔和京腔。這兩種正統腔調,三慶班本來也有的,但並不是班裏的主要聲腔,三慶班雖說是諸腔俱備,但日常演出,還是以二黃腔為主。經過徽班幾年來的倡導和普及,二黃腔已被京城戲迷所廣泛接受。久而久之,徽班甚至成了二黃腔的代名詞。現在好了,一紙詔令,讓他們幾年的努力付諸東流,今後隻能唱昆腔和京腔了。禁胡琴之後,徽班唱戲改用笛子伴奏。如此一來,戲迷的興趣大減,戲園裏的上座率就比以往低了一截兒,戲班子半死不活的,隻能說勉強維持生存。
單琴言自殘五指,經過治療,傷口倒是恢複了,人也無大礙,隻是這隻左手從此就殘了,隻剩下一隻禿掌。別人都覺得可惜,單琴言倒無所謂。他也由此改行,從拉琴改為敲板鼓,他用一隻手敲鼓,倒也並不比別的鼓師兩隻手來得慢。
嘉慶四年(1799)正月的一天晚上,高朗亭服侍著玉鳳剛躺下。玉鳳已懷了孩子,高朗亭就要當爹了,他感覺肩上的壓力更重了。他來到院子裏,正準備練一會兒功,忽然,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一看,原來是梅靈和綠荷來了。兩人背著好幾個包裹,驚恐不安,不停地望著身後,好像有鬼跟來了一般。高朗亭大驚,一邊將她倆迎進屋裏,一邊問道:“梅靈,發生什麽事了?你們不會是被和府趕出來了吧?”
梅靈示意他不要吱聲。關上院門,她才鬆了一口氣,不停地拍著胸脯說:“嚇死我了,真嚇死我了!”綠荷也說:“小姐,我也要被嚇死了!”
“你們倒是說話啊,急死我了。”高朗亭問道,他預感到肯定發生了什麽大事,梅靈是大家閨秀,從來就沒這麽慌亂過。進京這些年,常常是平地起波瀾,高朗亭算是被嚇怕了。
梅靈說:“老皇帝崩了。”
高朗亭瞪著眼睛,張開的嘴半天合不攏。乾隆崩了,這當然是大事。突然從梅靈嘴裏聽到這個消息,除了驚奇,他還是有幾分傷感的。畢竟,當初三慶班進京,就是為他賀壽獻藝。可是,高朗亭又不明白,乾隆崩了,和梅靈有什麽關係?她為什麽會離開和府,而且還這麽慌亂?
梅靈像是看出了高朗亭的疑問,她說:“老皇帝昨天崩了,和珅被留在宮裏守靈,不讓回來,也聯係不上。蘇卿憐說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給了我一筆錢,讓我收拾東西趕緊出府。”
蘇卿憐是和珅的愛妾,也是梅靈的主子,她說的不祥的預感,可能是嘉慶要對和珅動手了。和珅是乾隆的寵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把持朝政幾十年,斂財無數。乾隆死了,他沒有了倚仗,被嘉慶問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要是乾隆真的駕崩了,按規矩梨園界肯定要禁戲。皇帝、皇太後死了,叫國喪。國喪期在清朝,同治以前為六十天,同治後延長為一百日。國喪期間,不許宴會,不許娛樂,不許動響器,就是街上賣糖的小鑼都不許敲了,全國的梨園界都要停演。六十天之後,伶人才可以穿便衣上台,但不許穿戲服,不許戴行頭,名為說白清唱。大小鑼、堂鼓仍在禁止之列,但戲台上又不能沒有司鼓,可以輕聲打打小鼓,但不能使勁打;至於鑼,隻能以口代之。因此,但凡國喪,是梨園界最怕的事,伶人要麽到茶樓裏唱清音桌糊口,要麽改弦易轍,另謀生計。即使六十天後戲園開放,因為沒有戲服,沒有伴奏,算不得正規演出,戲迷也提不起興趣,戲園子裏生意清淡,幾個月都難以恢複,伶人們糊口都難。
果然,第二天上午,內務府管戲的範郎中向梨園界傳達了嘉慶皇帝旨意,老皇帝賓天,國喪期間,梨園界依例禁戲六十天,京城禁動一切響器雲雲。乾隆死後的第三天,一個更加令人震驚的消息傳遍了京城,乾隆的寵臣和珅被賜死,和府被查抄。
和府被抄的當天晚上,三慶班管事洪樸,加上幾個角兒楊八官、沈霞官、金雙鳳、樊大、劉八等人,聚到了高朗亭家的院子裏,商議下一步怎麽辦。魯麻子和梅靈也來了。大家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知道不能唱戲了,一個個神色嚴峻,隻有梅靈笑嘻嘻的,像啥事也沒有。魯麻子說:“這個丫頭,二十多歲了,一天到晚嘻嘻哈哈,也不找個人家,要不要魯叔我替你做個媒?”梅靈悄悄拈了魯麻子的幾根胡子,用力一扯,魯麻子痛得一咧嘴,說:“你這個鬼丫頭,我魯麻子是關心你呢,你倒好,把好心當成驢肝肺。”
梅靈倒背著雙手,笑著說:“你這個糟老頭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說假話,從來隻說不做,倒是早早地把自己的女兒嫁了個好角兒。”
梅靈的話逗得哄堂大笑,連玉鳳都跟著笑了。這一老一少這麽一鬧,屋裏的氣氛馬上就不一樣了。高朗亭暗暗佩服梅靈聰明,她肯定見一個個繃著臉,才故意逗大家一樂。
高朗亭對梅靈說:“幸虧你的主子蘇卿憐憐惜你,提前將你打發了出來,不然,現在說不定在啥地方受罪呢。”
梅靈說:“白天我到和府去看了,和府上下幾百號人,全被押上了囚車,聽說要流放到寧古塔。”
高朗亭問道:“你看到蘇卿憐了嗎?”
梅靈沮喪地搖了搖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蘇卿憐能去哪兒呢?就像她此前被人悄悄地送進和府一樣,說不定又悄悄地被送進了哪位高官的後院。紅顏薄命,大抵如此。
高朗亭說:“你要記著人家的恩。”
梅靈含淚點了點頭。見自己的主人哭了,綠荷衝了上來,對高朗亭說:“你看,好好的你提什麽蘇卿憐,惹我們家小姐傷心。我們是什麽人,要你說嗎?小姐早請人畫了蘇卿憐的畫像,在家裏掛著,早晚上香呢。”
高朗亭尷尬地笑了笑說:“人家還沒死呢,上什麽香啊?”
綠荷振振有詞地說:“沒死也要供著,礙你什麽事啊?”
梅靈說:“綠荷,怎麽說話呢!”她又轉向魯麻子說,“魯叔,和你說件正經事,你看我這個丫頭,跟了我好多年了,情同姊妹,雖說有一萬個舍不得,但也不能耽擱了人家的終身大事,你替我好好尋戶人家。”綠荷羞紅了臉,說:“我哪也不去,就侍奉小姐。”
魯麻子抽了口旱煙,眯著眼打量著主仆二人說:“行,行,我這老頭子肩上的擔子還不輕呢。”眾人又笑了。
洪樸說:“議了終身大事,該議議吃飯的事了。三慶班一百多號人呢,還不包括家屬,都等著吃飯,接下來怎麽辦?”
高朗亭說:“說起來我們還是要感謝蘇卿憐,幸虧她提前打發梅靈出來,讓我們知道了信號,提前做了些準備。按梨園界的經驗,國喪期間,伶人們要麽到茶樓去唱清音桌,要麽去另謀職業。我們這些人,除了唱戲,別的啥也不會,要說拉車推磨啥的咱們也吃不了那個苦。整個正陽門一帶,大的茶樓也就七八家,我昨天就已經和最大的三家茶樓即正陽門茶樓、吳越茶樓和清心茶館談過了,聽說我們三慶班要來,老板們都很高興,我讓他們在各自的茶樓中央搭個簡易木台,從明天開始,由我、沈霞官和金雙鳳各帶一班人,去唱清音桌。”
所謂清音桌,就是在茶樓裏臨時搭建的木台上擺張八仙桌,伶人不穿戲服,也不塗脂粉,沒有伴奏,完全清唱。聽戲的來了,茶樓裏收點茶水錢,茶資比普通茶樓裏高,但比戲園子裏還是要低得多。
洪樸說:“幸虧班主先行一步,和三家大茶樓簽下了協議,而且是二八分成,我們八他們二,不過是象征性地收點場租。這京城裏叫得上名號的戲班子少說也有上百家,場地有限,僧多粥少,眼下不知道急成什麽樣子呢。”
沈霞官說:“唱清音桌雖然收入少點,但好歹還有口飯吃,挨過國喪期就好了。”
雙鳳說:“憑我們三慶班的名聲,還有唱堂會一條路子,多少也會有些收入。”
高朗亭說:“千萬別指望堂會,國喪剛剛開始,那些當官的、有錢的都是精明人,不會在這節骨眼上找樂子。再說,戲服不讓穿,鑼鼓不讓敲,那還叫戲嗎?有多少人願意請這樣的堂會?”
雙鳳咂咂嘴說:“也是,我倒是沒想到這茬。”
高朗亭說:“大家從今天開始就要過苦日子,有家屬的,做做疏導工作,盡量動員他們出去找點活幹,靠唱清音桌養不了家,我很擔心大家日子過不下去。”
洪管事說:“班主說得有理,我晚上回去就勸老伴進城找活幹,大不了給有錢人家洗衣服去。”
魯麻子吧嗒著旱煙說:“國喪我也經曆過,不用太擔心,都有胳膊有腿的,隻要肯吃苦,還愁沒有飯吃不成?”
洪管事說:“就是,來,我們把人分一分,分成三組,等茶樓裏的戲台子搭好了,咱就開始進茶樓。”
魯麻子望著梅靈說:“大家都有事了,你咋辦?喝西北風嗎?”沒想到,梅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說:“魯叔,你就帶著我吧,到你的場子和悅茶樓裏去唱戲。”
“你會唱戲?”魯麻子像不認識似的瞪著梅靈。梅靈說:“會,不但我會,綠荷也會呢。”
魯麻子說:“別騙我,誰教你的?你師傅是誰?”
“說出來嚇死你。”梅靈嘟著嘴說。綠荷搶過話頭說:“我們家小姐,那可是師出名門,她的師傅是四喜班的名角彩林,還有蘇州名媛蘇卿憐。”
這兩個人魯麻子當然都知道,見綠荷不像是撒謊,他點了點頭說:“好吧,不過,從明天開始,你們可要叫我師傅。”
綠荷一撇嘴:“你這麽老,這麽難看,還要我們叫你師傅?”
魯麻子說:“我對那些茶客說,我收了兩個女徒弟,下麵由她們來給大家表演一段。不然你們跟在我老頭子後麵算什麽?愛叫不叫,隨你們吧,我還懶得收呢。”
梅靈說:“行,我們叫。”說著,拉著綠荷,兩人一拱手,彎腰齊道:“師傅在上,弟子梅靈、綠荷有禮了!”魯麻子心裏樂得不行,對玉鳳說:“女兒,給我開壺酒,我要慶祝慶祝。”
王府班班主王金官鬱悶極了。他費盡周折,好不容易通過和珅,讓嘉慶頒布了一道聖旨,禁唱花部諸腔,而昆、弋二腔獲得特許,擅唱花腔的徽班從此抬不起頭來。眼看著六大京班在各大戲園子裏又活躍起來,他的收入自然也跟著增加,現在進門出門又坐上了騾車。可哪裏想到,這滋潤的日子才享受了幾個月呢,乾隆突然死了。老皇帝死了他並不關心,問題是國喪斷了他的財路。還有和珅也死了,他王金官的靠山也沒了。倒黴的事一樁接著一樁,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沒辦法,隻有唱清音桌了。王金官先是來到正陽門茶樓。這家茶樓位置好,處於南來北往的中心,地方大,座位多,每天茶客盈門。茶樓的老板姓賀,王金官也認識。一進門,隻見賀老板正領著幾個夥計在茶樓中央搭台子呢。王金官一看,樂了,這個台子不正是給戲班子搭的嗎?看來他來得正是時候。
賀老板見王金官來了,拱手迎道:“喲,王班主,歡迎光臨。”又朝櫃台內叫道,“快沏一壺上等的碧螺春來。”
“茶就免了,賀老板,我是來和你商量正事的。”說著,王金官打量著茶樓中央的戲台。戲台一尺來高,木板鋪成,夥計們正往上麵鋪著一塊紅色的毯子,這基本上就是弄好了。
賀老板見王金官打量著他新搭建的戲台,一時語塞:“這……”
王金官的意思,巴不得賀老板主動邀請他的王府班進茶樓唱戲,這樣他還可以趁機端端架子。可這家夥看著自己一個勁地說“這這這”,把王金官都急死了。王金官說:“賀老板,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我們王府班要到你的茶樓來唱清音桌……”
王金官的話未說完,賀老板就朝他揚起雙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他說:“王班主,我倒是非常願意和你合作,不過非常抱歉,有人已比你先行一步,明天就要進場了。”
“誰這麽快?”王金官急了。
“我也不瞞你,是三慶班高朗亭。”
一聽到這三個字,王金官感覺嘴裏就像被人塞進了一隻蒼蠅。不過,他還要爭取一下。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說:“我們王府班唱的可是正宗京腔,那些個徽班哪裏懂戲啊,一個個都是野路子,隻會瞎嚷嚷,到時怕影響你茶樓的生意。”
“不好意思,王班主,我已答應了人家,不能反悔,生意人講的就是個信譽。”王金官噌地站了起來,說:“既然如此,告辭!”賀老板賠著笑臉說:“王班主,這碧螺春剛沏開呢,喝杯茶再走不遲。”
王金官頭也不回地走遠了,三慶班明天就要進場,這次又被高朗亭搶了先機,他哪裏還有心思喝茶?接著,王金官又來到吳越茶樓和清心茶館,讓他大跌眼鏡的是,同正陽門茶樓一樣,他又連續被人家婉拒了。
這真是奇怪了,難道他三慶班要把這京城裏的茶樓全包下不成?這個高朗亭,胃口也太大了吧。王金官心裏的那個恨呀,真恨不得一把火將這三家茶樓全燒了,讓他三慶班他娘的唱去。
但唱清音桌沒茶樓不行,王金官隻好硬著頭皮向下一家茶樓趕去。好在終於順利談妥了一家,名叫珠玉茶樓,規模比那三家都小,沒有辦法,隻有將就著唱了,怪隻怪高朗亭捷足先登。
第一次唱清音桌,高朗亭很不習慣。沒有戲服,沒有鑼鼓,隻用一塊牙板掌握節拍。沒有伴奏,對伶人的要求就更高了,演唱中哪怕任何一點細微的瑕疵,都會暴露無遺。好在徽班的伶人一個個都經過千錘百煉,無論是文戲還是武戲,基本功都很紮實。雖然不習慣,但茶客們的熱情很高,茶樓裏的人比平時多了幾倍。對茶客們來說,三慶班的這些角兒,平時唱戲都在戲園裏,高高在上,難得一見。而且戲園裏的座兒錢很高,條件一般的人,一年能看上幾場戲就很不錯了。現在,這些角兒以白菜價唱清音桌,而且和他們挨得這麽近,這讓那些平時看不起戲的人怎能不高興呢?還計較什麽戲服和伴奏?所以,三慶班唱清音桌的茶樓,都是人氣爆棚,擠得水泄不通。幾天唱下來,收入還不錯,雖然比在戲園裏掙得要少得多,但管家裏吃飯和日常開銷還是沒問題的。
要是就這樣順利度過國喪期倒也挺好,可是,春荒來了。
高朗亭發現,街上的乞丐突然多了起來,一撥接著一撥,成群結隊,拖兒帶女,一個個麵黃肌瘦。高朗亭他們在唱戲的時候,茶館外麵都圍滿了乞丐。不過,他們不是來聽戲的,而是來要飯的。這勢必影響了茶客們看戲,賀老板專門安排兩個夥計驅趕,可趕走這撥,那撥又來了,怎麽也趕不盡。
高朗亭一打聽,原來是去年京畿保定、永平、河間等府遭遇旱災,大半年沒下雨,赤地千裏,家家顆粒無收。這不,剛開春,就鬧春荒了,他們隻好成群結隊地到京城裏要飯。幾十萬災民擁進京城,街頭的乞丐不多才怪呢。朝廷有旨,流民不許進入內城,大量流民隻有待在外城行乞。外城居民就算再慷慨,也應付不了這麽多流民,流民在街巷裏攆著行人索討。一時間,鬧得居民都不敢輕易上街。這種狀況一時還無法改變。而且,逃往京城的災民數量每天還在增加。
災民們都在眼巴巴地望著朝廷賑災,可朝廷的動作哪有那麽迅速呢?
一天上午,高朗亭和徒弟陳金彩到城外辦事,沒想到,一出城門,他倆就被成群的流民堵住了。大批手持刀槍的士卒在驅趕,可哪裏驅趕得了呢?好不容易來到城外,高朗亭大吃一驚,隻見道路兩邊已搭滿了無數大大小小的草棚子,一間挨著一間,一眼望不到頭。這裏就是災民的臨時住所。
來到了一個集上,忽然,高朗亭聽到一群孩子的哭鬧聲。走幾步過去一看,一群孩子,起碼有三四十個,大多是女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隻有四五歲,一個個衣衫襤褸,頭上都插著一根草標,每個孩子的旁邊都站著一個大人。高朗亭驚得一哆嗦,這不是人口市場嗎?看著眼前的情景,想到自己還未出世的孩子,高朗亭的心痛了。要不是實在走投無路,哪個父母舍得賣自己的兒女呢!
這時,隻見兩個衣著光鮮、頭戴瓜皮帽、紳士模樣的漢子出現了,一長一少。年長的那個骨瘦如柴,手裏拿著把綢扇,隻見他用扇子撥拉著,朝那些插著草標的孩子們喊道:“男娃子全站到這邊來!”
高朗亭一看,這個年長的正是青皮夏五套,這家夥幾年前在四喜班伶人開的堂子裏鬧事,被一個禦史關進了大牢,不知什麽時候又出來了。再看站在他身邊的年輕人,高朗亭嚇了一跳,認識,正是曾在三慶班跑龍套的小天喜。不過,這個小天喜早已從三慶班不辭而別,也不知道幹啥營生去了,他這不是跟夏五套做起了人販子嗎?這時,陳金彩也認出了小天喜,眼睛瞪得老大,高朗亭趕緊將他拉到一邊,他們要看看他倆到底要幹啥。
一個老漢問夏五套說:“這位先生,請問你買回去是做兒子養老送終嗎?打算買幾個?”
夏五套將扇子在手心裏輕輕敲打著,將老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說:“做兒子?想得美呢,本人是受人所托,前來收購,至於用途嘛,告訴你們也無妨,是送到宮裏當太監。”說完,和小天喜相視發出一陣怪笑。
老漢大驚:“誰去做那營生,不賣!”
陳金彩實在看不過去,罵了一句:“斷子絕孫的東西。”
小天喜說:“真是鄉下人,鼠目寸光,當太監多好啊,侍候皇上,光宗耀祖,多少公卿大臣都要送銀子巴結。多好的營生,多少人想幹還幹不上呢!”
夏五套說:“一口價,十歲以上的,十五兩;十歲以下的,十兩。願意賣的利索點,爺沒工夫和你們磨嘰。”有人問:“爺,收女娃子不?”夏五套說:“等明天吧,明天全收女娃子。”
突然,就是剛才和小天喜說話的老漢,一聲大叫:“兒子,你快醒醒!”隻見一群人手忙腳亂又抖又掐,老漢大叫道:“誰有吃的,求求給一口救命!”
高朗亭趕緊從背褡裏拿出兩隻饅頭,遞給陳金彩說:“快點送過去,別讓他們認出來。”
老漢手裏突然被人塞了兩隻饅頭,連人都沒有看清。他也顧不得許多了,趕緊喂給躺在地上的兒子吃。高朗亭對陳金彩說:“快走。”然後,低著頭,黑著臉,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晚上回來,高朗亭將白天在集上看到的一幕說給玉鳳聽,玉鳳一邊摸著自己的肚子,一邊說:“多可憐的娃們啊,我就是寧可自己餓死,也絕不會賣自己的孩子,我們的孩子將來要讀書。”
說到讀書,高朗亭又黯然了。伶人社會地位極其低下,按朝廷的規定,伶人子弟沒有資格參加科舉考試,更不能做官。可能玉鳳也覺察出了丈夫的心思,自我安慰道:“就算不能參加科考做官,書也還是要讀的,不能當睜眼瞎。”
高朗亭點了點頭,他的心裏,又多了另一重心思。就因為自己是個唱戲的,將來這孩子一出世,就要低人一等。唱戲的就不是人嗎?這叫什麽道理呢?他實在想不明白。
第二天,高朗亭在正陽門茶樓繼續唱清音桌。當天唱的戲是《趙氏孤兒》,講的是春秋時期,晉國大夫趙氏因奸臣陷害而慘遭滅門,大夫程嬰撫養趙氏孤兒長大並幫助他報仇雪恨的故事。唱清音桌遠比在戲台上要累,一則沒有伴奏,唱腔上半點不能馬虎,要格外認真;二則臨時戲台隻有尺把高,空間有限,茶客就圍在四周,和伶人挨得太近,舉手投足,極為不便。唱完戲,高朗亭正準備回去,剛出門,突然,一個老漢領著一個小男孩,雙雙撲通跪在自己麵前。高朗亭說:“快起來,你們這是幹什麽?”
再一看這老漢,認識,就是昨天在集上與小天喜說話的老頭。老漢說:“我叫黃有田,河間府任丘縣人,兒子餓死了,媳婦也走了,留下一對孫子孫女,孫女昨天被人買走了,老漢不想孫子做太監,那就絕了後。有人指點我老頭子將孫子送去學戲,這不,就找到了您這兒。您要是不收下,隻有餓死的份兒。來順,快給恩人磕頭。”
高朗亭打量著這個叫來順的孩子,七八歲的樣子,蒜子頭,塌鼻凹眼,扇風耳,腦後拖著根小辮。他有點為難了,這種時候,他並不想收徒弟,更重要的是,這孩子長成這樣,根本不是塊唱戲的料。但現在怎麽辦?要是拒絕吧,說不定世上就多了個小太監。收下吧,又情非所願。但自己那天在集上怎麽偏偏就遇著了這個黃有田呢?他今天怎麽又偏偏找到了自己名下?冥冥之中,這都是一種緣分。也許,自己命中就和這個孩子有緣。當下,高朗亭沒有馬上拒絕黃老頭,他在遲疑著,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茶樓的賀老板過來了,見狀說:“高老板,收下吧,賞口飯吃,這孩子倒也機靈呢。”
來順見有人幫自己說話,又撲通一聲朝賀老板跪下了。高朗亭說:“既然賀老板都說了,你就留下吧!不過,學戲是很苦的,你要有吃苦的準備。”
來順擦了一把鼻涕說:“我能吃苦。”賀老板對黃有田說:“你的孫子有福氣,這個高老板是個大名角呢。”黃有田千恩萬謝,留下來順走了。
玉鳳見高朗亭帶了個孩子回來,高朗亭說明原委。玉鳳說:“收下是應該的,讓孩子當太監,那和餓死有多大區別啊?小天喜這是中了邪還是咋的,這種喪盡天良的營生能幹嗎?”
高朗亭說:“人各有誌,他又不在咱戲班了,他要幹什麽我們也管不著他。”
玉鳳煮了一鍋飯,讓來順吃飽了;又燒了一盆熱水,讓他洗得幹幹淨淨。高朗亭安排來順跟陳金彩睡,先學些基本功。孩子沒衣服,玉鳳讓陳金彩找出他的兩件舊衣,連夜在燈下改小了。玉鳳一邊縫衣,一邊小聲地對高朗亭說:“來順長相一般,恕我直言,我擔心這孩子不是吃這碗飯的。”
高朗亭說:“也不一定啊,演醜行呢?”一句話倒是提醒了玉鳳,她連說:“對對,要說醜行,倒真是塊好料子。”
“不是塊好料子我能將他帶回來嗎?那不是誤了人家?”
晚上,想到城外的災民,高朗亭怎麽也睡不著覺。自己這些年唱戲,還有些積蓄,戲班裏的角兒們手頭上也還寬裕,能不能組織下,號召大家捐些錢,到城外施粥。真要那樣的話,能救不少人命呢!高朗亭決定明天就召集三大徽班的管事商議一下。
開會的時候,高朗亭說:“我們徽班來自安徽,我們徽商在外麵很有名氣,遍布各地,有無徽不成鎮之說,徽商仗義疏財,一諾千金,有‘義商’的美譽。現在,京畿百姓有難,大家也都看到了,城外的災民不計其數,每天都有餓死病死的人,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寢食難安,吃每一餐飯都覺得自己是有罪的。在這節骨眼上,我們怎能不幫他們一把呢?銀子沒有還可以再賺,我們還有唱戲的本事。可那些災民有什麽呢?賣兒賣女,男娃們當太監,女娃們被八大胡同裏的堂院買去了……”高朗亭的眼圈紅了,他實在說不下去了。最後,他說,“一句話,我們徽伶要向徽商學習,要做‘義伶’,捐款賑災!”高朗亭停了一下,說,“我帶頭捐一千兩。 ”
高朗亭的話得到了大家的熱烈響應,三慶、四喜、春台三大徽班的眾伶迅速行動起來,紛紛慷慨解囊,捐銀達到了兩萬兩。
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出力,三家徽班抽調人力,從次日開始,在外城設立了三處粥鋪,並在粥鋪上掛了塊木牌,上麵寫著“徽班粥鋪”。每天早晚兩次向災民免費施粥。
徽班的義舉轟動了外城,災民人人慶幸,交口稱讚。三處粥鋪前,每天早早地就排上了長隊,徽班伶人,凡當天沒有清音桌戲的,全到粥鋪幫忙。一時間,三大徽班上下,人人起早歇晚,忙翻了天。盡管如此,卻沒有一人叫苦叫累。
一天晌午,梅靈和綠荷從茶館裏唱曲結束,在隔壁一家麵館裏每人吃了碗陽春麵,然後徑直向高朗亭家走來。她倆到的時候,高朗亭還沒有回來,梅靈就和玉鳳聊天。說來說去,說的都是捐款施粥的事。玉鳳說,朝廷賑災還沒開始,聽說嘉慶才知道北方受災的事,還在廷議中呢。可到粥棚吃粥的災民是越來越多,快把粥棚都擠翻了。米價天天看漲,徽班捐的那兩萬兩銀子馬上就要花完了,高朗亭急死了,這粥不能斷啊,這兩天連清音桌都沒唱了,到各大商會會館忙著籌款。
直到天黑,高朗亭才進門。梅靈一看,才十來天沒見,高朗亭變得又黑又瘦。梅靈嗔怪道:“瞧你這臉,黑成這樣,皺紋也多了不少,還怎麽上台唱花旦?”
“沒辦法啊。”高朗亭一開口,梅靈發現他連嗓子都有點啞了。高朗亭說:“這些日子,比唱戲還累。不過,我們徽商真夠義氣,答應捐幾萬兩銀子,給災民買種子。”
梅靈說:“不是施粥嗎?你怎麽還管起了這個?”
“施粥隻能管一時,去年地裏絕收,沒有種子,這馬上要來的春播咋辦?災民下一步怎麽生存?”
梅靈狠狠地剜了高朗亭一眼,說:“真服了你,你比那些戴紅頂子的大老爺還要操心呢。”說著,氣呼呼地從兜裏掏出一張銀票說,“我捐五百兩。還有,這一百兩是魯叔托我帶來的。”綠荷也從兜裏掏出一張銀票,說:“我沒什麽錢,捐一百兩。”
高朗亭急了,說:“都收回去吧,我可沒要你們捐錢啊。”梅靈說:“你以為是捐給你的啊,我們這可是捐給災民吃飯的,是救命錢。”
“可是,你們並不寬裕啊,都捐了你們吃什麽?”
梅靈說:“這些錢呢,是我離開和府時,蘇卿憐給我的,現在捐給災民,也算是我替主子做了一件善事。你不用擔心我,我天天跟在魯叔後麵到茶樓說書唱曲,糊口沒問題。”
高朗亭又問綠荷:“你哪來的錢啊?”綠荷說:“你懷疑我是偷的不成?難道做奴婢的就不該有錢?”高朗亭心想,好個厲害的丫頭,忙解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綠荷說:“你放心,我的錢來得正當,有小姐平時賞的,還有我做女紅掙的。”
高朗亭捏著銀票說:“那、那我替災民謝謝你們。”見他那愚拙的樣子,梅靈和綠荷撲哧一聲笑了。
施粥整整半個月之後,一天,高朗亭正在茶樓裏唱清音桌,精忠廟事務衙門管戲的範郎中派人捎來口信,讓高朗亭立即到他的衙門裏去一趟。見高朗亭一頭霧水,又露出不安的神色,來人悄悄透露說:“高班主,別擔心,是個好消息。”
高朗亭惴惴不安地來到了戲衙門。見高朗亭來了,範郎中親自起身迎接。他笑著說:“高班主,你做了一件大好事,皇上都知道了。”
“皇上怎麽說?”高朗亭緊張地問道。
“皇上聽說了你們徽班的義舉後,大為讚賞,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將你們徽班稱讚了一番,並責怪戶部和地方上隱災不報,賑災遲緩,這兩天朝廷上就要下撥巨額賑災款,你也可以鬆一口氣了。”高朗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皇上聖明,災民有救了,吾皇萬歲!”
範郎中說:“今天叫你來,還有一件喜事,為了褒揚徽班的義舉,皇上親自題寫了一塊禦匾,明天宮裏派人送到你們戲班大下處。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你現在就回去準備一下,明天上午率三大徽班的角兒們迎接禦匾。”
次日上午巳時整,幾位宮裏的太監,抬著一塊金光燦燦的禦匾,來到了三慶班的大下處。高朗亭率著數百伶人,早已恭等在門口。因是國喪期間,鑼鼓和鞭炮都免了。那些災民不知從哪裏得到消息,都跑過來看熱鬧,很快將韓家潭胡同擠得水泄不通。禦匾被掛了起來,上麵寫著四個大字:高義薄雲。這是嘉慶皇帝的禦筆。嘉慶對戲的興趣遠不如他的父親乾隆,他肯親自為一個戲班子題匾,也算是破天荒了。
範郎中走到高朗亭身邊說:“皇上還說了,問你們徽班可有什麽要求。趁皇上心情好,想想看,有什麽就盡管提。”
一時間,高朗亭的頭腦裏閃過無數的問題,有戲班的,有關於災民的,他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忽然,他看到了擠在人群裏看熱鬧的來順,馬上想到了玉鳳肚裏的孩子。機會千載難逢,對,就自私一回,該為徽班的下一代們說句話了。
高朗亭想定了,對範朗中說:“既然皇上開恩,在下就鬥膽提一個請求,請皇上允許我們徽班的後代像那些尋常人家的子弟一樣,有參加科舉考試的權利。”
範郎中說:“這個要求不算高,你放心,本官一定替你們轉達到,就靜候佳音吧。”
皇帝給徽班賜匾的事很快就在京城裏傳開了,百姓們都替徽班高興,徽班的聲名也更響了,到徽班唱清音桌茶樓聽戲的茶客數量也成倍增加,那三家茶樓,都是一座難求。
皇上賜匾的第二天,外城又多了幾家粥棚,也像徽班一樣免費向災民施粥。再看粥棚上,也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京班粥棚。以王金官為首的六大京班,見徽班施粥得到皇上首肯,在他們看來,這是撿了大便宜。於是,他們不甘落後,也仿而效之,開起了粥棚。
可是,京班那邊才施了幾天粥,就出了岔子。一天,一群災民圍著他們的粥棚大吵大鬧。有的說,你們的粥裏怎麽有這麽多沙子;有的說,你們的粥吃起來有股苦味,怕不是黴變大米煮的吧;還有的晃著碗說,這是什麽粥啊,簡直比清水還要稀呢。王金官見災民們挑三揀四,氣得大嚷道:“你們愛吃不吃,不吃老子倒了喂豬!”
此時,高朗亭正好也帶著幾個徒弟在粥棚裏忙活著,目睹著京班粥棚那邊亂糟糟的場景,他說:“我看他們是在演戲呢,可惜演錯了地方。”又意味深長地對陳金彩、蘇小三和來順幾個弟子說:“你們要記住了,作為一個伶人,永遠要台上演戲,台下做人。”
嘉慶四年(1799)秋天,三慶班的好事一樁接著一樁。先是玉鳳生了一個大胖小子,高朗亭將孩子取名福生。接著,梅靈在魯麻子的撮合下,和三慶班的名伶沈霞官訂了婚約。綠荷呢,由於被梅靈一再催嫁,她主動提出願嫁給三慶班琴師單琴言,這倒是出乎大家的意料。在眾人眼裏,單琴言是一個怪人,沉默寡言不算,而且性格怪僻,眼裏隻有他的二胡,很少正眼看人。自二胡被禁後,他的性格就更怪了,動不動就發脾氣,不知道綠荷怎麽就看上了他。單琴言自知性格古怪,左手又殘疾,加上人老,本來已準備打一輩子光棍,現在卻有一個俊俏的姑娘願意嫁給自己,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和綠荷訂婚後,他整個人都變了,一天到晚笑容滿麵,見人都主動打招呼,拉家常,扯閑話,柴米油鹽,家裏家外,儼然成了一個話癆。弄得梨園界的人勸男人娶媳婦,都用他來做例子,說女人能讓一個男人改頭換麵。
梅靈在訂婚的前一晚,和高朗亭在城牆根下散步,兩人一路走著,都不說話。還是高朗亭率先打破了沉默,說:“梅靈,你應該開心點啊,現在你有了歸屬,也了卻了我一樁心事。”
梅靈說:“你說得輕鬆,你以為我這輩子還會喜歡上另一個男人嗎?我這是為你著想呢,天天在你身邊轉悠,時間一長,難免會遭人閑話,有了個婚約就好多了。”
高朗亭的心裏一個咯噔,壞了,梅靈怎麽會這樣想?她這麽做,對她自己是不負責,對沈霞官也不公平。難道她和沈霞官訂婚,隻是為了找個擋箭牌?
高朗亭望著梅靈半天不語,不知道說什麽好。梅靈說:“看什麽呢,明天我就是人家的人了,你就抱我一下吧!”
高朗亭怔然地站著,他是想抱一下梅靈的,可雙臂卻不聽使喚。梅靈將頭貼在他的胸前,說:“你這是唱戲唱癡了,不知道怎麽做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