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飄飄,天地間一片雪白。好在天氣並不寒冷,地上也未結冰。通州碼頭上,高朗亭和嶽父魯麻子成了兩個雪人,他們不時朝河道中焦急地翹望著。他們的身後,停著一輛馬車。他倆在等魏長生。去年年底,魏長生從川中來到京城,他到三慶班報了個到之後,就不見了蹤影,估計是到京郊遊山玩水尋親訪友去了。前兩天,他托人捎來口信,叫高朗亭今天到通州碼頭來接他,說要進城搭班唱戲。
這真是天降喜訊。高朗亭一直在揣摩著魏長生此番進京的目的,魏長生畢竟已經五十八歲,對一個伶人來說,這已經是很大的年紀,一般的人根本無法登台。但他偏不是一個一般的人。縱然如此,高朗亭也很擔心,畢竟歲月不饒人。算起來,這已經是魏長生第三次進京了。京城是他功成名就的地方,同時也是他的傷心地。高朗亭始終難以忘卻魏長生在瘦西湖五亭橋上放聲痛哭的情景。高朗亭揣測,魏長生此番以高齡進京,十有八九是因為一個“窮”字。魏長生此前唱戲雖賺了不少錢,但他生性淡泊錢財,樂善好施,扶危濟困,毫不吝惜。如果不是經濟上出了問題,在地方上實在待不下去了,他也不至於這一大把年紀了還要進京登台唱戲。
雪太大,幾步路外就看不清行人。高朗亭勸了好幾次,叫嶽父到馬車上去避避雪,他一個人在外麵等著就行,可魯麻子就是不肯。本來,高朗亭不同意他跟著前來,可他就是不肯。魯麻子說魏長生是他心目中的戲神,十多年前,魏長生在京城唱戲時,他隻能在台下遠遠地看著。現在,沾了女婿的光,能和心目中的戲神促膝而談,這種天賜良機怎能錯過?說什麽也要來,而且還安排人在陶然亭備下酒菜,為魏長生接風。
就在翁婿二人吃力地打量著河中渡船的時候,高朗亭忽然聽到風雪之中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大叫了一聲:“師傅,我在這裏!”然後拚命地揮手。果然,魏長生披著一身雪花在他們身後出現了。高朗亭一把抱住了他,說:“師傅,我們正看著河裏的船呢,沒想到你倒上了岸。”
魏長生說:“我都找你半天了,看見這邊有輛馬車,估計是來接我的,就朝這邊喊了兩聲,果然是。”高朗亭又向他介紹了自己的嶽父,然後三人匆匆上了馬車,向陶然亭方向馳去。
車廂內放了一隻銅爐,裏麵燒著炭火,比外麵暖和多了。魯麻子自見著魏長生,目光從他的臉上就沒怎麽離開過,不停地說著當年魏長生在《滾樓》《烤火》等戲中的風采,然後一個勁地感歎。
魏長生說:“魯兄,是不是嫌我老了?我今年五十七了,你看我還能登台演戲嗎?”
魯麻子憨厚地笑笑說:“這個年齡放在別人身上不一定行,但你肯定行,你是戲神。”
魏長生大笑說:“戲神是祖師爺,不能亂說,我們唱戲的隻要演好戲中人就行了。”
高朗亭說:“師傅,盼星星盼月亮,終於將你盼來了,有你在,我的心裏就踏實多了。你此番前來,必定又要在京城梨園掀起一陣風浪。”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魏長生感慨地說,“好漢不提當年勇。老了,能被京城梨園不棄,有個糊口的地方,就是萬幸了。”
到陶然亭地界了。陶然亭的名字,來源於白樂天的詩,“更待**家釀熟,共君一醉一陶然”。放眼望去,除了高朗亭他們這輛馬車,路上再無人跡車影。風雪之中,一座亭子,一座慈悲庵,幾株野樹,瘦峭的山石與蕭蕭野水,給人無限淒清之感。陶然亭內,三慶班角兒沈霞官已等候多時。
沈霞官將魏長生、高朗亭、魯麻子幾人迎進亭內。亭正中的一方小石桌上,放著一隻紅泥小火爐,爐火熊熊,一隻雙耳瓦鍋內,切成小塊的驢肉碼得滿滿的,燒得突突地跳,發出誘人的香氣。桌上另擺著鹵牛肉、煮幹絲等幾個拚盤,兩壇酒。
魏長生掃視了一下桌上的酒菜,感慨地說:“在這風雪天氣,能享受此等美味佳肴,實乃人生幸事。是誰想到在這地方設宴的呢?”
魯麻子放聲大笑說:“自然是老夫了。這樣的雪天,能在陶然亭與魏先生痛飲,唱戲放歌,還有比這更快活的事嗎?來,大家坐下,將酒滿上!”
魏長生端起杯子,來到亭邊,對著不遠處的慈悲庵說:“我們在這裏飲酒食葷,驚擾了菩薩,先敬菩薩一杯,乞求恕罪。”說著,虔誠地將酒倒在了地上。
接下來,幾個人推杯換盞地喝開了。幾杯酒下肚,魏長生滿麵紅光,肚子裏的那些陳年往事也像是被泡活泛了,幾個人有著說不完的話題。魯麻子說:“魏先生,你此番三次進京,打算待多長時間?”
魏長生說:“你看你看,我才來呢,你這不是攆我走吧?”
魯麻子說:“怎麽會呢?我巴不得你在京城長期待下來,娶個老婆,養一群兒女,女唱旦行,男唱生行,全家都唱戲,那才叫熱鬧呢。”
魏長生說:“我也是這麽想的,隻不過,哪裏還有女人看上我這個糟老頭子呢?”說罷,大家都笑了。
魯麻子說:“聽說你回老家待了十年,有句話我不好問的,怎麽到現在才想起進京城唱戲,要是早來幾年不是更好嗎?”
“在川中這十年,我可是一刻也沒有閑著,幹了幾件大事。”魏長生侃侃而談,“一是修了一座橋,我們金堂縣城南門的川鄉河上,有一座木橋,每年發大水都要衝毀一次,影響鄉親們出行,我個人出資一萬兩銀子,修建大石橋一座。不信你以後到金堂去看看,橋上還刻有我的名字呢。二是在成都華興街修了座老郎廟。偌大的縣城,沒有一座像樣的老郎廟怎麽行呢?由我牽頭,發動伶人們捐資,我又首捐了一萬兩。老郎廟比蘇州的梨園公會還要壯觀,裏麵供奉的祖師爺雕像身高八尺,那才叫威嚴呢。附設的戲台雕梁畫棟,戲廳寬敞,能容納千人同時看戲。至於其他捐贈如梨園界撫孤養老之類,多得數不清了。我的幾萬兩銀子積蓄就這麽沒了。”說到這裏,魏長生兩手一攤,“荷包空了,你說,我在川中還能繼續待下去嗎?我不到京城裏來唱戲行嗎?”
魯麻子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你這是在外麵掙錢回家鄉花,老夫敬佩你的為人。”
魏長生望著亭外飄飛的雪花,說:“多美的雪,我們吃吃喝喝也差不多了,我建議大家到外麵走走如何?”
幾個人一愣,但旋即又明白了魏長生的意思,他這是要趁著酒興雪中漫步呢。高朗亭說:“這個主意好,我同意。”大家披上外套,魚貫而出。
天地間一片雪白,隻聽見雪花落在地上撲簌撲簌地響。魏長生捧起一捧雪,放在鼻下輕輕地嗅著,他暢快地閉上眼睛,仿佛那雪花正散發出陣陣清香。旋即,他又仰起臉,眯著眼睛,任雪花落到臉上。一會兒的工夫,眾人的須發都白了。
魯麻子說:“魏爺,此情此景,怎能無戲?”
隻見魏長生站到一處高坡上,迎著漫天飛雪,翩翩起舞,他大聲唱道:
隻聽得金鼓連天震地,
人賽彪,馬似龍駒。
旌旗閃閃黑白一似雲飛,
見番兵一似群羊隊,
發似枯鬆,臉如黑漆,鼻似鷹鉤,須卷山眉。
禦弟嚇!叫他們下陣到關前去……
淒清,滄桑,憤怒,聲音裹挾著風雪,像一條繩子,將聽者的耳朵捆住了,身子捆住了,心也被牢牢地捆住了,身心都被勒得緊緊的。魯麻子、高朗亭和沈霞官三人像三個傻子,在雪地裏木然而立,連眼睛都不曉得眨了。他們的魂被魏長生的聲音帶走了,帶到了塞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雪地裏唱戲的魏長生也傻了,頭發散開了,長發翻飛,亂絲裹著風雪撲麵而來,他也不理一下,仍舊癡了癲了一般跳著唱著:
弦斷了!
若說是弦斷了,好一似寶鏡昏難照。
若說是弦斷了,好一似花落連根倒。
若說是弦斷了,無聲了,好一似銀瓶墜井繩難吊……
魏長生越唱越沉醉,三個聽者也跟著一同沉醉。魯麻子的臉上一片水光,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雪水,水珠子順著他的山羊須滴下來,落到雪地裏。這時,隻聽慈悲庵那邊忽然傳來一記鍾聲,高朗亭突然清醒了。他一瞅眼前場景,心想,不好,魏師傅可能喝多了。他大叫一聲:“快扶師傅上車回府!”
魯麻子和沈霞官同時一個激靈,都醒了,三人手忙腳亂地將魏長生攙了起來。魏長生仍在搖頭晃腦地唱著“弦斷了弦斷了……”魯麻子揩了一把臉,甩著頭發上的雪水,說:“今天太值了,此生怕是再也聽不到這麽好的戲了。”
高朗亭說:“師傅唱戲就是這樣,入戲特別快,他一開口就成了戲中人。別人是做戲,他是活戲,活在戲裏,經常不曉得回到俗世裏來。”
沈霞官說:“要不魯叔怎麽說他是戲神呢?他配得上這個‘神’字。”
魯麻子長長地歎了口氣:“我聽了大半輩子戲,見識過那麽多的伶人,像魏長生這樣的人,還是第一個,此後恐怕也不會有第二個了。”
馬車裏暖和多了,魏長生靜靜地睡著了,發出均勻的鼾聲,他可能好久沒有這麽暢快地睡過一覺了。
魏長生搭班三慶,即將在京城戲園複出的消息,像一陣颶風,在戲迷們中間傳播著,人人奔走相告。早年看過魏長生演出的戲迷們,個個翹首以待,巴望著再睹昔日戲神的風采。
梅靈早在蘇杭時,就聽過魏長生的大名,也看過他的戲。不過,那時的她,雖喜歡看戲,但還沒動過學戲的念頭。看一個角兒演戲,看戲的人和學戲的人角度是不一樣的,看戲的人隻關心戲好看不好看;學戲的人則要專業得多,什麽唱腔、身段和動作,都要反複揣摩,目的是為我所用。梅靈好後悔當時沒有跟在魏長生後麵學幾招,現在,機會來了,豈能再錯過?這不,她又纏上了魯麻子,要他介紹她到魏長生名下當徒弟。
梅靈拿出一隻煙袋,這隻煙袋除了下麵的銅煙鍋,通體都是玉的,碧綠透亮,一看就是稀罕物。魯麻子一見,眼都綠了,問道:“丫頭,哪來的寶貝?”
梅靈一撇嘴,意思是你甭管,又故意**他說:“聽說這是當年下麵的人孝敬和珅的東西,不過,他可是一回都沒有用過。”
“瞎扯,和府不是抄了嗎?他家的東西都充公了。”
“我是說,假如我是在抄家前順出來的呢?”
魯麻子點了點頭說:“有道理,快給我吧。”梅靈說:“想得美,誰說我要送給你?”
“你這鬼丫頭,我還看不出來嗎?你肯定是又有事求我,把煙袋拿過來,幹爹答應你就是。”
“你什麽時候成了我的幹爹?”梅靈納悶地問道。
“這麽說,你是不願意了?你要真是不願意就算了,煙袋我也不要了。”魯麻子故意不看煙袋,也不看梅靈。
“本來我想套你辦件事,沒想到把自己也套進去了,給自己弄出個幹爹來了。想我堂堂總督家的千金,罷罷罷,今天就勉為其難,做你這糟老頭子的幹閨女吧,我看你打這主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魯麻子拿過玉煙袋吸著煙,聽了梅靈的話,樂得大笑,被一口煙嗆著了,咳得淚水直滾。梅靈幫他捶著後背。
魯麻子說:“幹閨女,你托我什麽事?”
“我想跟魏長生學戲。”
魯麻子一愣,說:“你一個姑娘家,跟在我後麵在茶樓裏打打鼓書得了,學什麽戲呢?哪有女人學戲的?”
“跟在你後麵有什麽出息?本姑娘就一輩子待在茶樓那種地方嗎?不行,我要登台唱戲!”
魯麻子咂巴著嘴:“你要是個男人,我現在就可以給你打包票,可是……唉,我替你說說看吧,魏三要是不收女人你不能怨我。”
“不行,他必須收下我這個女徒弟,他要是不答應,我……”
“你要怎麽樣?”
梅靈一瞪眼:“我就死給你看!”魯麻子嚇得一縮脖子說:“這麽剛烈的幹閨女,我還是不要了吧。”梅靈大聲地說:“幹爹都叫了,退得回去嗎?”
魯麻子隻好硬著頭皮去找魏長生。還別說,魏長生二話沒說,一口就答應下來。在來之前,魯麻子心裏還真沒底,他擔心魏長生不收女徒弟,沒想到事情這麽順利。魏長生不但爽快地收了,還發了一番感慨:“也不知從啥時候開始,官方禁止女人登台唱戲,由男人來扮女人,時間久了,大家習慣成自然。可這終究是不正常的,我們男人扮女人,是不得已而為之,扮得再逼真,男人畢竟是男人,能有個六七分像就不錯了。我相信,女人終究還是要由女人來扮的,戲台上很快就會有女人的身影。我魏三有了女徒弟,在梨園界開了先河,我還要感謝你魯麻子呢。”魯麻子本來是求他辦事,這麽一說,反倒把魯麻子弄得不好意思。戲神就是戲神,和常人的思維就是不一樣。
一天晚上,魏長生、高朗亭以及管事洪樸小聚,商議魏長生的三天炮戲該怎麽個唱法。魏長生雖在京城裏紅過,但畢竟離開京城十多年了,而且他已五十七歲。他現在到底還能不能唱戲,唱功如何,很多戲迷,包括梨園界的不少伶人,心裏都是存在這個疑問的。因為按當時的梨園慣例,旦行的伶人,到了四十歲以後,基本就淡出或退出舞台了。魏長生以高齡再返京城戲台,挑戰梨園陳規,唱好三天炮戲非常重要。
高朗亭把三慶班進京以來的演出情況以及嘉慶三年(1798)禁唱花部諸腔的嚴峻形勢向魏長生詳細敘說了一遍。魏長生聽後,點頭讚許說:“京畿旱災,徽班率先賑災,得到嘉慶賜匾,你們做得很好。這幾天我也留意著坊間評價,京城百姓對徽班印象普遍很好,都說徽伶是義伶。這種好口碑是多少銀子也買不來的。你們倡導台上唱戲、台下做人,我完全讚成,要將它作為我們徽班長期遵守的準則。不好好做人,戲唱得再好也沒用。”
高朗亭說:“可是,師傅,我們現在隻能唱昆、京二腔,好多戲我們不敢唱。”
魏長生一揮手說:“不足慮也。”高朗亭愣著眼看著他,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麽意思。魏長生說:“花雅之爭,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哪一次都是禁花部,禁來禁去結果如何?花部該唱的最終還是要唱。隻要百姓愛看,朝廷能禁得了嗎?昆腔雅則雅矣,可曲高和寡,販夫走卒能聽得懂嗎?京腔就知道震天吼,加上鑼鼓喧鬧,一場戲聽下來,把人的耳朵底子都震聾了。戲還要從百姓生活裏,回到凡人的情感裏,所以秦腔火,徽腔火,梆子火,都是有道理的。”
高朗亭說:“道理我懂,可朝廷不讓唱能怎麽辦?”
“有辦法。”魏長生說,“我們在公開的戲碼上寫明是昆腔,可落實到具體唱腔上,該怎麽唱就怎麽唱。”
高朗亭說:“我懂了,這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魏長生說:“對,就是這個意思,糊弄他們一下。”
洪樸在一邊擔心地說:“可是,萬一官方查起來咋辦?”
“洪管事,別擔心。”魏長生說,“禁花部是不得人心的,花雅爭秀,陰陽相偕,多好,嘉慶是明白人。他當年禁戲,憑我的判斷,應該是對他父親,也就是老乾隆過度愛戲的一種反撥。當年的宮廷戲班子南府和景山的規模也太大了。現在,乾隆爺早已賓天,宮廷演戲機構拆的拆,並的並,精簡得差不多了。花部諸腔再這樣長期禁下去,梨園界是一片哀鳴,死氣沉沉。畢竟百姓喜歡才是王道,他們喜歡,我們就唱。真有官方來查,到時責任由我承擔,我這一大把年紀了,還怕什麽?大不了將我遣送回原籍。要是朝廷默許,那我們就賺大了,我們總要試一試朝廷的態度。”
洪樸望著高朗亭,等著他的決定。高朗亭思忖了一會兒,老是唱昆、京二腔,徽班早就人人憋了一肚子氣,這樣唱下去何時才有出頭之日?現在魏長生來挑這個頭,挑戰朝廷禁令,豈有不支持之理?萬一成功了呢?想到這裏,他用力點了點頭說:“就按魏師傅說的辦。”
魏長生唱炮戲的戲園在廣和樓,第一天的戲碼是《漢貞烈》和《大鬧銷金帳》,都是秦腔。《漢貞烈》說的是昭君出塞的故事,《大鬧銷金帳》說的是魯智深假扮太公女戲弄前來強娶她的小霸王周通。兩出戲一莊一諧、一悲一喜,安排得非常合理。
梅靈既然做了魏長生的徒弟,師傅的戲她當然要看。她坐在戲廳最後一排,用一個大圍巾包著頭,不讓人看出她是個女的。
開鑼了。隻見兩列士卒出場,一列漢兵,一列番兵。兩軍一上台就廝殺起來,隻見滿台士卒翻滾,刀光劍影,殺聲震天。漢兵很快就敗下陣來。忽然,隻聽一聲琵琶響,如銀瓶乍破,全場突然安靜下來。隻見魏長生扮演的王昭君出場了。薑果然是老的辣,他甫一亮相,就得了個碰頭彩,叫好聲經久不歇。
隻聽又是一聲琵琶響,全場再次靜了下來,幾麵番旗也一動不動。王昭君幽怨地唱道:
姣容貌,瘦損腰,
手托香腮珠淚拋。
我寧做南朝黃泉客,
決不做夷邦掌國人。
教我淚灑如傾,淚灑如傾……
魏長生的《漢貞烈》開場就和別人不一樣,戲一開鑼就是激烈的廝殺,戲迷的情緒一下子就被調動了起來,心弦繃得緊緊的。然後,王昭君才正式登場。這場戲的內容和本子有不少差別。難怪人說魏長生不守舊本,常演常新。就是同一出戲,他在不同時間表演,也會有差別。所以,戲迷看他的戲,哪怕是老戲,都能看出新鮮味來。這正是他的高明之處。
魏長生身材頎長,麵容清瘦,他將王昭君演絕了。雖然已五十七歲的高齡,但經過精心化裝,並看不出老態。他披著一件狐皮鬥篷,懷抱著一麵老琵琶,昂首挺立,身後番旗翻滾,給人一種胡風獵獵之感。滿頭藍色的珠翠,隨著他的走動,發出幽幽的冷光。人的聲音也是會老的,人老了,聲音會變得幹澀、生硬,但魏長生的聲音未顯老態,像深秋的雁鳴,珠圓玉潤,寒意逼人。特別是“教我淚灑如傾,淚灑如傾”一句,邊唱邊不時做撫淚狀。他每唱一詞,必拖頓數次,短促、哽咽,每一個字音如同塞外浸染了風霜的寒淚,落在聽者的心上。
《大鬧銷金帳》就好看多了,讓人笑掉大牙。三慶班名醜劉八扮周通,魏長生扮劉小姐。桃花山的二頭領小霸王周通,非要強娶桃花莊劉太公的女兒,太公不願意,但也不敢得罪小霸王,一家人正為此苦惱。恰逢魯智深路過,他路見不平,決意教訓一下強娶民女的周通。他叫父女倆躲開,自己假扮太公的女兒,靜等周通前來。周通喝得醉醺醺的,進入劉府,興衝衝地要和劉小姐入洞房。劉小姐蓋著頭巾,故意不讓周通揭下來,鶯聲燕語,嬌態可掬,百般**和戲弄周通,讓戲迷捧腹大笑,大呼過癮。最終,魯智深將周通痛打一頓,並讓他解除了與劉小姐的婚約。
這樣的戲怎能不火呢?魏長生所到之處,人頭攢動,人氣爆棚,一場未畢,另一場戲就已經在等著他。他日夜忙活著。
京腔班的王金官雖然閃了腰,不能再登台唱戲,連走路都要拄著拐杖,但是,梨園界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魏長生第三次進京,加入三慶班,並在廣和樓唱秦腔的事,他早就知道了。雖說嘉慶給徽班賜了金匾,但他們也不至於得意忘形吧,明目張膽地唱起了花部亂彈,禁碑還在老郎廟裏立著呢,這不是公然抗旨嗎?王金官費盡周折,好不容易才將徽班的囂張勢頭壓了下去,現在,他們又擎出魏長生這麵大旗,明顯是要借他的人氣重新掌控京城戲園子。不行,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得逞。王金官決定親自去探探虛實。
王金官拄著拐杖,在大成班班主袁成功和集慶班班主孫葵官的陪同下,來到廣和樓,他要親眼看看魏長生和三慶班唱的到底是什麽戲。
他們先是看了看貼在外麵的戲碼,上麵寫著昆腔,看起來沒問題。接著,他們來到戲廳裏看戲。才聽了幾句,王金官就坐不住了,三慶班這唱的不就是如假包換的秦腔嗎?他氣衝衝地來到後台門口,朝裏麵喊道:“叫高朗亭出來!”
其實,自王金官幾個人一進戲園子,高朗亭就看見了。現在,見他指名道姓叫自己,不得不硬著頭皮出來了。王金官將拐杖在地磚上戳得咚咚響,指著戲台上說:“你們三慶班唱的這是什麽戲?這不是秦腔嗎?”
高朗亭當然不能承認,說:“王班主,這是昆腔,魏師傅的新式唱法。”
王金官大笑:“你們這是將我王某人當三歲小孩哄呢,掛羊頭賣狗肉,我也不想和你作無謂的爭辯,咱們戲衙門見吧。”說完,王金官等幾位京腔班班主離席而去,出門直接上了騾車,向位於精忠廟街的戲衙門而去。
管戲的堂郎中仍然是範駿。聽著王金官幾位京班主言辭激烈地數落著三慶班抗旨不遵,範郎中慢條斯理地說:“有這樣的事?”
憑良心說,範郎中現在半點也不想理這檔子事。嘉慶四年(1799),他陪著宮裏的太監,親自將皇帝褒獎的禦賜金匾送到三慶班。時間才過去兩年,現在又去找人家的麻煩,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不看僧麵看佛麵,皇上的金匾就掛在三慶班的大下處呢。不過,現在京班這幾個老朽找上門來,不過問一下也說不過去。
於是,範郎中隨著王金官幾個來到廣和園。到戲園的時候,戲已經唱完了,戲迷正在散場。範郎中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戲碼說:“這上麵明明寫的是昆腔,你們怎麽說他們唱的是秦腔呢?”
王金官說:“範郎中,這戲碼不過是幌子,是障眼法。你看這《大鬧銷金帳》,是**邪的野路子,昆腔裏根本就沒有這個戲。”
範郎中說:“也別這麽說人家,本子是可以改編的嘛。”
這時,戲迷們聽見了動靜,範郎中和幾個京腔班班主他們大都認識,大家就當著他們的麵,紛紛誇魏長生和三慶班的戲好看。這個說,戲神就是戲神,我可以三天不吃飯,不能三天不看戲神的戲;那個說,這種戲要是禁,那些當官的怕是瞎了眼睛;還有人含沙射影地諷刺京班說,自己的戲不叫座,卻專找別人的麻煩,幹脆散了班上街賣紅薯去得了。
範郎中對王金官等人說:“你們也都聽見了吧?大家都誇三慶班的戲好看,本官要是現在找他們的麻煩,這些人不戳我的脊梁骨才怪呢!”說著,也不看幾位京腔班班主烏青的臉,自個兒哼著小曲,上轎走了。
王金官算是看出來了,這個範郎中變了,屁股坐歪了,明顯偏袒三慶班,他根本不想深究。他陪著他們跑一趟不過是糊糊公事,指望他來教訓三慶班,估計是沒戲,此事看來還要另外想轍。
王金官等人悻悻而去,高朗亭是看在眼裏,急在心上。特別是這個王金官,真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這些京腔班班主不會就此作罷,高朗亭太了解他們了。
為了試探朝廷對花部的態度,魏長生自炮戲以來,一直堅持著唱秦腔。一天,魏長生帶回一個驚人的消息,說六大京班聯名央求某個禦史,就徽班重唱秦腔一事,已遞了個折子到宮裏去了,至於嘉慶到底會是什麽態度,料想不久就會見分曉。魏長生在王公大臣中有不少故舊,他的消息一向很靈通。
接下來的時光才是最難熬的。
又是好幾天過去了,宮裏還是沒有任何消息。一天,魏長生帶來一隻鸚哥,對梅靈叮囑一番,讓她到內城遛鳥去。皇城根下什刹海附近,有一處園子,每天早晨,有不少王公大臣和八旗子弟到那裏遛彎兒遛鳥。
一天清晨,梅靈提著一隻鳥籠,早早地來到了什刹海的那片林子。梅靈一襲水紅的綢衣,加上人本來就長得漂亮,因此,她在林子裏很是搶眼。遛鳥的都是男人,一個姑娘家提著隻鳥籠子,許多老北京都沒見過。魏長生叫梅靈來此遛鳥的目的,是設法接近常來此遛鳥的內務府總管瑞德。梨園裏的事歸內務府管,嘉慶如何處理那個折子,不會不征求內務府的意見,魏長生意在讓梅靈找瑞德套套近乎,試著遞個口風給他。
按魏長生的描述,梅靈很快就找到了瑞德。瑞德大個子,亮腦門,右頰有一塊青痣,他提著個畫眉籠子,遠遠地避開人群,畢竟身份不同。他到林子裏後,將畫眉籠子掛在河邊一棵歪脖子樹上,然後打一趟拳,再在河邊轉一圈後回府。
一天早晨,梅靈故意在瑞德的周邊轉悠著。魏長生的這隻鸚哥有個特點,會唱一句戲詞“弦斷了弦斷了”。這是《漢貞烈》一出中王昭君的一句唱詞。鸚哥隻會這一句,但是,它能以秦腔、二黃、昆腔、京腔、青陽腔、四平腔、吹腔、撥子、羅羅腔、花腔小調等十餘種腔調唱出來,這自然是魏長生長期訓導的結果。這隻鸚哥還有一個特點,它一高興就唱。
當梅靈拎著鳥籠經過瑞德身邊時,早晨空氣新鮮,林中百鳥啁啾,籠中的鸚哥快活地唱起了“弦斷了”。果然,瑞德好奇地盯著梅靈和她手中的籠子。梅靈故意停下了,逗著鸚哥玩,和它說話兒。
瑞德終於忍不住了,來到梅靈身邊,問道:“姑娘,這隻鳥怎麽會唱戲?而且還會這麽多聲腔?”
梅靈裝作不認識他,說:“這位爺,這算什麽呀,平常事。實不相瞞,在下梨園世家出身,乾隆爺下江南時,家父恩召禦前獻藝,一氣唱了十幾種聲腔,把乾隆爺唱得心花怒放,當場禦封為民間戲神。現在的梨園,隻許唱昆、弋二腔,昆腔聽不懂,京腔吵死人,花部諸腔不準唱,你讓百姓到哪聽戲去,還讓不讓人活啊!可憐梨園那些唱戲的,活得還不如我這隻鳥呢!”
梅靈話語的弦外之音,瑞德何嚐不懂呢?隻是皇上要禁戲,他這做臣子的能有什麽辦法?當下,他裝作不動聲色,說:“姑娘說得有理,這花部諸腔嘛,各有長短,又都各有妙處,在民間流傳甚廣,喜愛者眾,一竿子全掃了自然不近情理。請問姑娘,怎麽往日沒見過你啊?”
梅靈說:“哦,本姑娘到此走親戚,在京城小住幾日,看這裏風光優美,這才攜鳥過來轉轉。”
瑞德點了點頭:“那姑娘明天還來嗎?”
“這京城裏無趣得很,昨天本姑娘逛園時,有人指著我的鸚哥說,這隻鳥會唱花腔,是抗旨不遵,威脅本姑娘說要將它送官。這位爺,您說嚇人不嚇人?本姑娘再待兩天就打算回鄉了。”
瑞德說:“真是荒唐,哪有說一隻鳥抗旨的?”
梅靈奉承地說:“要是人人都像爺您一樣通情達理,這天下梨園不就太平了嗎?”
瑞德沉默不語,梅靈自我感覺圓滿完成了魏長生交付的差事。回來後,她將與瑞德的對話一一說給魏長生聽。魏長生點頭讚許說:“意思你表達到了,至於有沒有效果,一切就看天意了。”
幾天後,從宮裏傳來了消息,嘉慶並沒有追究魏長生和三慶班唱秦腔的責任,花部諸腔仍然不許唱,但是,特批魏長生可以唱一出秦腔戲——《背娃入府》。
《背娃入府》的故事情節很簡單。由於窮困,男子張元秀一直寄居於表哥李平兒家。李平兒夫婦為人謙和,夫耕婦織,非常勤勞。盡管張元秀寄人籬下,但在表兄一家的照顧下,過得還算舒心。一天,張元秀上山砍柴時,在樹林中撿到一件稀世珍寶溫涼玉盞。張元秀欲將玉盞獻給朝廷,苦於沒有進京盤纏。李平兒拿出所有積蓄,李妻變賣首飾支持張元秀。張元秀如願來到京都,獻寶得官。沒幾年,張元秀當上了侯爺,衣錦還鄉。為感念表兄表嫂的大恩,他邀請表兄李平兒夫婦攜娃入府做客。張元秀與李平兒一家久別重逢。此時,恰有叫耿金文者前來拜謁。此前張元秀困頓時,屢受耿金文奚落,看到耿前來,張元秀想起舊事,怒而辱之,後在李平兒夫婦的勸導下,他才放下舊怨。《背娃入府》講述的正是李平兒夫婦背娃進入侯府發生的趣事。
當魏長生得知這個結果時,興奮不已,在太和樓訂了兩桌酒宴,要好好慶賀。席間,高朗亭憂心忡忡地說:“朝廷不過沒有追究我們違旨唱秦腔的責任而已,可花部諸腔仍沒有解禁,好多戲仍不能唱,這值得設宴慶賀嗎?”
魏長生說:“朗亭,此言差矣,我擔心他們會像以前一樣,將我遣回原籍,那我魏三真是半點辦法也沒有了。現在看來,形勢比預計的要樂觀,他們畢竟還允許我登台,雖然我隻能唱一出戲,但這又有什麽關係呢?”
高朗亭說:“你老是唱這一出戲,就算你不感到厭煩,戲迷也會厭煩的,到時沒人買你的座。”
“這事要是放在別人身上,也許就完了,但我魏三不會,能唱戲我就已經很滿足了。你嶽父不是稱為我戲神嗎?雖然我受之有愧,但也要努力對得起這個稱號。朗亭,說句誇海口的話,雖然宮裏隻許我唱一出戲,我偏要把一出戲唱出百種風味來。”
高朗亭一愣,明白了魏長生說的是什麽意思,他真有這個本事。
魏長生高興得像個孩子,手舞足蹈地說:“朗亭,我們又贏了,我有一種預感,在不久的將來,朝廷就會解禁花部諸腔的。這一出秦腔就是個缺口。之所以現在還沒有解禁,是因為皇上不想給人出爾反爾的印象。”
高朗亭說:“但願如此。”
從此,魏長生就安心在三慶班唱戲,唱來唱去,都是這一出《背娃入府》。不過,他每次都不守舊本,每場都能臨時發揮,加入新的唱腔或身段,讓戲迷覺得有新意。他將一出《背府入娃》唱得登峰造極。有人說,梨園裏,將來怕是十年內沒人敢唱這出戲了。
魏長生的愛徒陳銀官聽說師傅又重返北京,不久,他也二度來到了京城,加入三慶班唱戲。有了此前吃虧的教訓,他老老實實地隻唱昆、弋二腔,倒也沒生出什麽事端。魏長生還收了個徒弟劉朗玉,大興縣人,二十歲,眉清目秀,舉止文雅,一笑傾城。就像男人老來得子一樣,魏長生對這個徒弟寵愛有加。三慶班有了魏長生師徒加入,實力和人氣倍增,成為京城梨園當之無愧的第一大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