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七年(1802)初夏的一天,三慶班大下處,高朗亭帶著蘇小三、陳金彩還有來順三個徒弟在練功室裏練功。來順手裏拿著根棒子,舞著棍花。高朗亭遠遠地看著,不時皺著眉。來順的動作今天有點僵硬,不像平時那麽順溜。這孩子,腦子雖然聰明,但學戲似乎總是不得要領,也不專心,心裏像裝著什麽事,進班三年了,啥功夫都會一點,卻又遠遠不到火候。
高朗亭叫道:“來順,過來。”
見師傅叫,來順來到高朗亭麵前,他一邊揩著頭上的汗,一邊叫了聲“師傅”。他穿著件土布對襟小褂,身子瘦弱,衣服顯得很空,胸前洇出了兩塊汗漬,不能說沒有用功。
高朗亭發現來順的身上有點不對勁,就捋起他的袖子和褲腿,發現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他又拍了拍來順的前胸後背,來順痛得哇哇大叫。高朗亭問道:“你又打架了?”來順低著頭,說:“沒有,練功練的。”高朗亭說:“你竟敢和師傅撒謊,練功能練成這樣?陳金彩,拿戒尺來!”
聽說拿戒尺,來順嚇得撲通一聲跪倒了,求饒道:“師傅別打!我說,我今天早晨去看妹子,又被人家逮到了,結果……”
高朗亭明白了,他想起來了,來順初到三慶班的時候,也去看過他被賣到雲香院的妹子來春,結果被人家當成賊逮到了,被揍了個半死。三年過去了,他基本淡忘了此事,沒想到今天來順又被人家揍了一頓。他問道:“你老實跟我說,這三年來,你共被他們揍過幾次?”
來順低著頭說:“記不清了。”高朗亭大聲地說:“是真的記不清,還是多得記不清?”
來順說:“多得記不清,每次被發現時都要被打一次。不過,每次都不重,徒弟我跑得快。”
高朗亭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這還叫打得不重,這孩子,怕是被打得遍身是傷了,這會影響他發育的。難怪學戲總是心不在焉,他的心思全在來春身上了。
來順見師傅的臉色陰得可怕,又跪在地上說:“師傅,俺一想到來春再過幾年就要接客我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俺的心就像在油鍋裏煎。師傅,你也打我一頓吧,我一定好好練功……”
“好了,起來吧,你身上有傷,先歇著。”高朗亭又對陳金彩說,“帶他到郎中那看看,開幾服發傷的藥,拿去叫師娘煎了。”
陳金彩帶著來順看郎中去了。高朗亭拿了件外套,悄悄出了門,往八大胡同方向走去。
高朗亭從沒去過那種地方,也不知道雲香院在哪裏,一路走一路問,自然揀男人問。嘿,你別說,問的男人竟然都知道,他很快就找到地方了。一長溜望不到盡頭的圍牆,正中是一座高大的門樓,上麵掛著一塊彩匾,寫著“雲香院”三個大字,比皇上賜給三慶班的金匾還要精致。再看牆根,停著一長溜馬車,也是望不到頭。眼前是一處寬敞的院落,花木扶疏,竹林掩映,琴聲悠揚,確是塊好地方,難怪男人都愛往這地方鑽。走進院門,就有一股香氣往腦門子裏鑽,人就有些迷糊。
高朗亭昂著頭梗著脖子直往裏闖,才走幾步,就有夥計滿臉堆笑地前來招呼。高朗亭說:“我找你們管事的。”夥計見來者不善,態度也變了,說:“你是什麽人?管事的是你想見就見得著的嗎?”
“早晨有個男孩來這裏,被你們打了,有沒有這事?”
“哦,懂了,你說那臭小子啊,要不是溜得快,我打斷他的腿!”
“這麽說,就是你打的了?才十來歲的孩子,你一個大人,下得了手嗎?難道你們青樓裏的人個個都像你一般黑心腸?”
“誰在這嚷嚷呢?還罵人。”高朗亭一看,一個優雅的中年婦人,手裏拿著塊絲帕,一扭一晃地走了過來。夥計見狀說:“王媽媽,就是這個男人,我看他是來找碴的。”王媽媽從頭到腳將高朗亭打量了一遍,問道:“那個兔崽子是你兒子?”
“不是我兒子,是小徒,我是三慶班的。”
“咦,原來是唱戲的,橫什麽橫啊?”王媽媽晃著杏花眼,白眼珠子在杏花眼眶裏至少跑了兩個來回。
“我們唱戲的怎麽了,礙你惹你了嗎?你們為什麽對一個孩子下狠手?而且打了還不止一回,為師我今天來就是給徒弟討一個說法!”高朗亭說著,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大有討不到說法就不走了的架勢。
“那個臭小子,活該挨揍,下次再來,我們要打得他爬不起來。他說他妹妹在我這裏,我這裏小姑娘這麽多,哪個是他妹妹?誰能證明?這些小姑娘都是我真金白銀買來的,這要是拐走一個,我找誰要去?再說,他每次來,要麽爬樹,要麽翻牆,隻要他一來,小姑娘們彈琴唱曲就分了心。而且他來時也不分白天黑夜,有時半夜三更鑽進來,把客人都嚇跑了,我們還怎麽做生意?唱戲的,你說,這樣的人該不該打?”
好個伶牙俐齒的王媽媽,不得不承認,她說得還有幾分道理。高朗亭說:“不管怎麽樣,他畢竟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你們把他趕走就是了,何必下狠手?非要把人打得遍身是傷!”
王媽媽說:“說得輕巧,隻要他下次還敢來,看老娘不叫人打斷他的狗腿!”
高朗亭呼的一聲站了起來,拍了一下桌子說:“你們還有沒有人性?這裏還有沒有王法?”
王媽媽一撇嘴:“咦,唱戲的,我可不管你是三慶班還是四慶班的,你可別在我這裏發脾氣。難怪有那樣乖張的徒弟,跟好學好,跟叫花子學討,什麽樣的師傅就帶什麽樣的徒弟!”
高朗亭氣不打一處來,指著王媽媽說:“你說誰是叫花子?!”
王媽媽叉著腰,歪著頭說:“誰接茬就說誰!”高朗亭氣得直哆嗦,說不出話來,嘴裏不停地說:“你、你、你……”
“什麽你呀我的,媽媽我今天開個恩,有本事你把人家小女伢贖出去,我隻收你一千兩。”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這些小女伢都是大前年旱災時,小天喜送到你這來的,一個女伢不過三五兩銀子,這才三個年頭,你就要一千兩。這是喝人血呢!”
“我這裏是什麽地方?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還要請師傅教她們琴棋書畫,這一天的開銷就要好幾兩銀子。你不過是個窮戲子,我也懶得和你囉唆。來人啊,把這個蠻不講理的戲子給我轟出去!”王媽媽話音剛落,便出來兩個五大三粗的夥計,一人夾住高朗亭的一條胳膊,老鷹拎小雞一般將他拎了起來。來到院門口,兩人合著一使力,將高朗亭高高拋了起來。
高朗亭被摔得鼻青臉腫,躺在馬路上,半天爬不起來。見妓院裏扔出一個大男人,不少人過來看熱鬧。這個說,這人這是怎麽了?那個說,婊子無情,還不是沒錢,被妓院扔出來了。還有人說,也說不定,也可能是想吃白食被人揍了……
高朗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哧溜一下爬了起來,一頭鑽進了人群,溜了。
高朗亭氣得病倒了,好幾天都沒有到戲班去,受了氣,悶在心裏還不能說。玉鳳請了郎中,開了幾劑疏肝理氣的中藥,早晚煎給他喝。喝了兩天,半點用沒有,高朗亭一咳嗽就感覺胸口痛,可能在雲香院氣過了頭。
第三天,魏長生來了,後頭跟著一個小女伢。高朗亭說:“這女伢是誰?”
“來春啊,來順的妹妹。”
“啊,魏師傅,你怎麽把她帶出來了?王媽媽怎麽會同意?”
“瞧你說的,妓院是見錢眼開,她要銀子,我就給她銀子,這不就帶出來了嘛!”
“魏師傅,你是怎麽知道這事的?”
魏長生說:“你還想瞞我?這好好的人怎麽就病了呢?我找來順一問就問出來了。下麵還有戲呢。”說著,朝門外喊道,“都進來吧!”
梅靈和來順領著二十個女娃子一下子擁了進來,把屋裏都擠滿了。這些女娃和來春差不多大,都是十來歲的樣子。高朗亭愣了,這是怎麽回事?
瞧著高朗亭納悶的樣子,魏長生笑著說:“我去贖來春,你猜怎麽著,這些女娃子一下子擁到我身邊,抱胳膊的抱胳膊,抱腿的抱腿,把我死死拽住了,讓我帶她們一起走,大呼小叫,個個哭成了淚人。哎呀,朗亭啊,那個場麵你是沒看到,鐵石心腸的人都會落淚的。你說我怎麽受得了這個,一咬牙,罷罷罷,整整二十個,一共兩萬兩銀子。老鴇還算有點良心,她就是再多要點我也認了。”
“兩萬兩還算少啊!您從哪弄來那麽多錢?”
“回來借的,三慶班借了,四喜和春台也借了,憑我魏長生的為人,借兩萬兩銀子還是沒問題的,兄弟們都很給麵子。”
魏長生又對那些女伢說:“來,都過來,給高班主磕頭,他也是你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好心到雲香院跑了一趟,哪會有後來的事呢!”
高朗亭說:“魏師傅,這就折煞我了,您才是他們的救命恩人。您來京時間不長,也沒什麽積蓄,這樣吧,您依我件事,這兩萬兩銀子算我們三慶班的。”
“那怎麽行呢?戲班子平時唱戲,雖說有些收入,但兄弟們還要養家糊口,不能因為我個人的事而影響大家過日子。”
高朗亭急了:“這怎麽是您個人的事呢?您救二十個女娃脫離火坑,是件功德無量的義舉。既是義舉,我三慶班怎能坐視不管?”
“朗亭,我們別爭了,我明天就和梅靈、來順送這些女娃子回家,估計要三四天時間。”聽魏師傅說明天就送她們回家,女娃們一個個樂得又蹦又跳,樂了一會,又一個個抹起眼淚。
高朗亭問那些女娃說:“對了,你們都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兒吧?”女娃們一個個爭著說知道知道。
魏長生說:“我問過了,她們大多是河間府任丘、隸寧、阜城幾個縣的。嘿嘿,不瞞你說,我巴不得有幾個無家可歸的,這樣就可以揀幾個當作女兒養。我魏三這輩子徒弟倒是收了不少,女兒倒還沒有一個呢。”
高朗亭說:“師傅,那就這麽說定了吧,明天你們放心地去吧,家裏有我呢。還是那句話,那兩萬兩銀子算我們戲班的。”
魏長生說:“別說了,你休息吧,我還要給這些女娃子安排住處呢。”說著,和梅靈、來順領著她們出去了。
心病解了,高朗亭很快就好了,藥也似乎見效了,胸口也不痛了,又可以照常上台唱戲了。
十多天後,魏長生從河間府回來了,高朗亭到他位於珠市口的家中去看望。珠市口以前叫豬市口,是處生豬集市。有一年,乾隆經過珠市口大街去天壇祭天,聞得此地臭氣熏天,一問才知是生豬集市。他覺得離正陽門太近,且是去天壇、先農壇等地祭祀的必經之地,就下旨將豬集挪走,並改名珠市口。珠市口一直有道兒南和道兒北的說法,窮人住道兒南,富人住道兒北。道南邊都是些小胡同、小院子、小門臉,小門小戶;道北邊則是高門大戶、酒樓、會館和戲園子。一條街就把貧富分得清清楚楚。魏長生進京後,在道兒南買了幢小院子,和去年新收的徒弟劉朗玉住在這裏。
高朗亭到的時候,魏長生正在睡覺。高朗亭說:“師傅,對不住,打擾您休息了,這幾天怕是累著了吧?”
魏長生伸了個懶腰說:“這一趟跑回來,我越來越覺得這件事做得對,那些女娃回家,那場麵就別提多感人了。她們的親人們根本就沒想到她們還能回來,一見麵就抱頭痛哭,那個哭得慘啊,我們幾個都陪著流淚。哭夠了,一家男女老少都朝我們磕頭,然後殺雞宰羊的,說什麽也不讓我們走。你看,這十多天下來,我身上恐怕長了好幾斤肉。”
高朗亭說:“難怪了,出門前您說隻要三四天時間,沒想到待了這麽久,我還以為有女娃子沒找到家呢。”
“怎麽會?被賣時最小的也有五六歲了,家和家人,她們日夜都念叨著呢,一個個記得比啥都清楚。”魏長生又說,“對了,你來得正好,還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下,鄉下正在收麥子,來順爹說,自那年受災後,連續幾年都風調雨順,今年年成尤其好,麥子豐收。鄉親們都商議好了,等收了麥子,就到城裏來請三慶班到他們那唱幾天戲,好好慶祝一下。還一再央求我跟你說說,請三慶班給個麵子,鄉下人看場戲難,不少人一輩子都沒看過一場正兒八經的戲。”
“行啊,也不是多大的事,他孫子來順還在我們戲班當學徒,這點麵子不給的話,黃老頭在鄉親們麵前也不好做人,反正我們三慶班伶人多,到時派一批過去就是了。”
魏長生若有所思地說:“到下麵府縣去唱戲,把花部亂彈的戲多弄幾場,鄉下百姓聽不懂昆腔的,隻要好看就行。亂彈好久不唱,大家都生疏了,亂彈任何時候都不能丟啊,戲園裏不許唱我們就在家裏唱,到鄉下去唱。我的秦腔,你們的二黃,還有梆子、吹腔、撥子、青陽腔、羅羅腔,隻要百姓愛聽,我們就唱,一個也不能丟。”
高朗亭說:“師傅教誨得是,徒兒牢記了。”
過了一段時間,黃有田果真帶著幾個鄉親到京城來了,帶著大紅的請柬,正式邀請三慶班到河間府去唱豐收戲。高朗亭接受了邀請,說過幾天就下去。黃有田和鄉親們歡天喜地地回去了。
幾天後,高朗亭帶著梅靈、沈霞官、樊大等一班角兒到河間府唱豐收戲去了。京城的戲園子演出,由管事洪樸負責,角兒有魏長生、陳銀官、楊八官、金雙鳳等人。三慶班伶人多,能唱的戲碼也多,應付兩個場麵綽綽有餘。
魏長生為了替女娃子們贖身,新欠了兩萬兩銀子的債務,對他來說,這筆錢並不是個小數目。雖然高朗亭表態說這筆錢算三慶班的,但怎麽行呢?朝廷隻許唱昆、弋二腔,戲班子的收入不比往日,伶人們加上家眷有好幾百口人,都要吃飯呢。這筆錢當然由他來還。可是,畢竟不如十多年前二次進京時的風光了,年紀大了,最要命的是他好多拿手的秦腔戲不許唱,隻讓唱一出《背娃入府》。空有一身本事,卻如同孫猴子被套上了緊箍咒,隻能悶在心裏,做一個悶葫蘆。這真是要人的命呢。
本來,魏長生一天隻唱一場戲,可為了還債,他每天還到四喜、春台兩個徽班加唱兩場。戲的內容還是那一出《背娃入府》。當然,具體到每一場,他都不拘舊本,都會有一些新的變化。一天唱三場戲,而且是在三個不同的地點。他唱戲的時候,驢車就等在外麵,演出一結束就上車趕另一個場子。這樣自然很累。要是高朗亭在家,怕他累著,肯定不同意他這麽做。現在正好他到河間去了,魏長生趁機多唱幾場,多掙幾個是幾個。他還從沒欠過別人的錢,欠錢的滋味不好受,他心急如焚。
戲是魏長生的命。他喜歡活在戲裏,活在不同的角色裏,做各種不同身份的女人:《牡丹亭》裏的崔鶯鶯、《滾樓》裏的黃葵花、《烤火》裏的尹碧蓮、《買胭脂》裏的王月英、《葡萄架》裏的潘金蓮,還有《背娃入府》裏的表大嫂,等等。她們中有女匪頭,有閣中少女、鄉間民婦,甚至,還有青樓女子。她們有血有肉、敢愛敢恨,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魏長生喜歡戲台,喜歡她們。
一天下午,魏長生又在廣和樓的後台候場,一會兒他要唱《背娃入府》。這是他當天唱的第三場戲了。魏長生扮表大嫂,楊八官扮她的丈夫李平兒,金雙鳳扮李平兒的表弟張元秀,名醜劉八扮中軍。魏長生演戲極其認真,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唱腔,都毫不含糊。楊八官遞給他一杯水,魏長生接了過來,隻咂了一小口,算是潤潤喉嚨。實際上,他當時非常渴,很想將那杯水一飲而盡。然而,每次上場前他都不敢喝水,他在台上的戲份兒重,時間長,要是水喝多了有了尿意無法解決,會直接影響台上的發揮。
楊八官發現魏長生的臉色很不好看,臉膛灰暗,眼神黯淡,可能這些天每天三場戲,讓他累著了。楊八官說:“魏師傅,我看你累了,這場戲要不你歇歇,換個角兒來唱?”
“那怎麽行?戲碼都貼出去了,臨陣換將是大忌,戲迷會失望的。”
“我擔心你的身體……”
魏長生說:“我沒事的,就是有事也要挺住,把這場唱了再歇不遲。八官,這場中我要加點戲弄中軍的戲。”
魏長生解釋說:“當表大嫂知道自己的表弟是侯爺,遠比中軍的官兒大,就想依仗表弟的官勢來壓壓中軍的威風。”他指著劉八說,“戲弄戲弄他,把他戲弄得越尷尬,戲迷們就越覺得好看。”楊八官說:“我看很好,我們先比畫比畫。”於是,三個人湊在一塊,將新增加的內容大致預演了一遍。
魏長生的《背娃入府》又開鑼了。有的戲迷已一連跟了他多場,發現每一場都有變化,都會有新的內容。魏長生一出戲唱百樣就越傳越神,跟戲的人自然也就越來越多,他們看過後次日就在茶樓裏品評,評議新增加的內容精彩與否。
《背娃入府》裏今天戲弄中軍的內容,又是他們此前沒有看過的。戲是這樣的:
(劉八飾)中軍:稟侯爺!
張元秀:講!
中軍:表大奶奶到了。
張元秀:傳有請!
中軍:有請!
(魏長生飾)李妻(醜旦)背娃,手拿煙袋上,進。
中軍:威!(李妻跪)
張元秀:嫂嫂不必膽怕,嫂嫂請起!(李妻起)
中軍:威!(李妻又跪)
張元秀:嫂嫂不必膽怕,嫂嫂請起!(李妻起)嫂嫂請坐!(二人同坐)
中軍:威!(李妻起立)
張元秀:嫂嫂不必抬座,嫂嫂請坐!(李妻坐)中軍,看茶!
中軍:有。(端茶)
張元秀:嫂嫂說話些!
李妻:你、你、你、你跟我說話哩,你問誰呢?
張元秀:嫂嫂,我問你呢。
李妻:你、你、你、你問誰呢?
張元秀:我問你呢。嫂嫂,說話些!
李妻:你、你、你、你跟我說話呢,你是誰呀?
張元秀:我問你呢。嫂嫂,說話些!
李妻:你、你、你、你跟我說話呢,你是誰呀?
張元秀:我是那表弟張元秀。
李妻:張元秀?張元秀,我把你個狠心的狼娃子!
中軍:威!(李妻急跪)
張元秀:嫂嫂莫要膽怕,嫂嫂請起!(李妻起)嫂嫂請坐!(李妻坐)嫂嫂,你說話呀!
李妻:你、你、你、你叫我說話呢?你是誰?
張元秀:我是那表弟張元秀。
李妻:咋、咋、咋、咋的個話,你是我表弟張元秀?
張元秀:正是。
李妻:表弟,咱倆說話哩,威來威去的,他是個幹啥的?
張元秀:他是個中軍。
李妻:他大嘛還是你大?
張元秀:表弟我大。
李妻:他有胡子,你沒胡子,難道說都沒大小了?
張元秀:表弟我的官銜大,所以我能管他。
李妻:你嫂嫂我呢,管得下?
張元秀:嗷,也能管下。
李妻:我表弟做了官了,說話言文都不對了。既然能管下,那弟你請坐,叫嫂嫂會一會胡子大爺去。
張元秀:嫂嫂請便!
李妻:表弟你先得位,叫我把身上的土拍淨。世事真個淺薄。人常說人有旦夕禍福,馬有轉韁之症,不知道人家的鐵索壯嘛我的鉤歪。鄉裏人頭一天進城,一字不識得,就您管一個人!真是澇池大了,鱉也大了!今天可輪到我務人的時候了。那是胡子大爺!
中軍:表大奶奶!
李妻:你大嘛我表弟大?
中軍:侯爺大。
李妻:你怎麽有胡子,他沒胡子?
中軍:侯爺的官銜大。
李妻:他管著你呢,還是你管著他呢?
中軍:侯爺管我著呢。
李妻:表大奶奶我呢?
中軍:你也能管下。
李妻:真個澇池大咧鱉大咧!跪下!(中軍跪)起來!(中軍起)跪下!起來!……
中軍:表大奶奶,我實在來不及了。
李妻:你才給來不及了!我跟我表弟在那裏說話哩,你立一個威,站一個威;前一個威,後一個威;左一個威,右一個威,就說你威著是啥毛病呢?
中軍:那是給侯爺助威哩。
李妻:甭說咧,甭說咧。鄉裏人沒進過城,我就不愛威,三下威不到向上,我就不受活。我跟我表弟拉家常哩,你好好立在那兒!
中軍:威!
李妻:神經病了?
中軍被表大嫂戲弄得一愣一愣的,這位村婦表大嫂,看著沒見過世麵,有點憨傻,實際上賊精著呢。戲迷們報以熱烈的掌聲。台上,表大嫂又開始戲弄表弟、身為侯爺的張元秀了,她是這麽數落他的:
你是裝下的不像,磨下的不亮,升子丟在地裏——八棱子沒相,鍋刷子寫字——筆畫太壯,耙刺睡覺——屁股朝上;打你兩個五分——你喔齜嘴胡強,朝屁股上蹬上一腳——稀屎拉了一炕;吃的冷饃,睡的冷炕,點的琉璃燈,你還嫌不亮;你是羊皮一張搭在板凳上,生裝的四腿沒毛,死狗一條,爬下不跑,尾巴也不搖——你是個啥玩意兒;你真是鬼頭肉,毛蓋兒長在後頭,見了你爹,你叫舅舅;花盆裏栽娃,墳地沒人看——你還當你務人哩;你是吃的石灰,唱的靛花——放你娘的月蘭屁;把你爹死了——放你娘的寡婦屁;屎巴牛落在糞堆上了——生裝你的夯貨!
張元秀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陣罵罵暈了,隻見他耷拉著腦袋,漲紅著臉,恨不得一頭鑽進褲襠裏。真是罵得太痛快太解氣了,戲迷們還從來沒見過這麽數落人的,除了魏長生有這本事,當今梨園界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真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戲迷們全部站立了起來,兩隻手掌像有仇似的,死勁地拍打著,叫好聲、聒噪聲像八月十八的潮聲,蓋了尖了。那打賞的,掏出碎銀、銅錢,也有整錠的銀子,胡蜂一般飛向台上,像一陣陣雨點,落到戲台的紅毯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戲台上的魏長生也被戲迷們的熱情感動了,他站在台口,不斷朝台下躬身致謝。他的耳邊嗡嗡地響著,突然眼前一黑,什麽也看不見了。
楊八官早就看出魏長生有點不對勁,一直站在他身後,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他發現魏長生使勁地揉著自己的眼睛,站立不穩,趕緊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他,然後一把將他馱了起來。魏長生的身子好輕好軟,像一件戲服,搭在楊八官的背上。
楊八官一陣心痛,進了後台,將魏長生放在椅子上,用指甲狠狠地掐著他的人中。眾人大聲叫著他的名字。魏長生醒了過來,吃力地睜開了眼睛,掃了眼眾人,說:“我這是怎麽了?”
楊八官說:“魏師傅,你這是累著了,現在好了,沒事了。”管事洪樸端起一杯水,喂他慢慢喝了下去。眾人舒了一口氣。
在珠市口魏長生的住處,陳銀官來了,他在另一家戲園裏唱戲,聽說師傅犯病,一下場,裝都未卸,就匆匆趕來了。陳銀官十幾歲就跟著師傅學戲、唱戲,師徒感情深厚,情同傅子。看著師傅的內衣都濕透了,陳銀官打來盆熱水,和楊八官一道,替他抹澡。解開師傅的內衣,瞧著他瘦骨嶙峋的身子,陳銀官豆大的淚珠噗噗地滴落到魏長生的身上。魏長生一直是昏迷的,說來也怪,淚珠滴落到他身上的時候,他醒了,說:“銀兒,別哭了,師傅沒事……”
“還沒事?你這哪裏是唱戲?是拿命在拚呢,你什麽時候考慮一下自己?嗚嗚嗚……”
魏長生摸了摸陳銀官的頭,又閉上了眼。這時,洪樸領著郎中來了,檢查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對大家說:“脈象太弱,近於枯竭,我開幾劑藥,能不能恢複就看天意了。”陳銀官一聲痛哭:“師傅——”
這時,三慶班的伶人們聞訊都趕來了,擠滿了魏長生的屋子。洪樸說:“安排一匹快馬,快到河間請高班主回來!”
正在鄉下唱戲的高朗亭、梅靈等人連夜趕了回來。高朗亭和梅靈撲倒在魏長生床前,大聲叫著師傅的名字。魏長生再次醒了過來,示意將他攙扶起來。高朗亭知道師傅有話要交代,他試著攙了幾次,可魏長生的身子軟得像泥,哪裏能攙得起來呢!高朗亭將他的胳膊從自己的頸上繞了過來,陳銀官繞了師傅的另一條胳膊,兩人如此將師傅夾在中間,勉強將他的上半身扶直了。
魏長生最後看了一眼三慶班的伶人,說:“秦腔不能丟,二黃腔不能丟,花部亂彈一個都不能丟,大家好好唱戲。”又對陳銀官說,“師傅累了,送師傅回家……”
戲神魏長生走了,享年五十九歲。
眾人放聲大哭。陳銀官在室內搜尋一番,不過才找到幾兩銀子。想師傅一生唱戲,少說也掙下十幾萬兩銀子,可他樂善好施,救死扶傷,沒想到臨終時卻囊空如洗。
高朗亭說:“大家捐些吧,買副上等棺木,師傅前總是想著別人,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虧了他。”
收殮的當晚,高朗亭說:“唱段二黃送送師傅吧。”他唱道:
別離淚漣,
怎忍舍漢宮帝輦?
恨無端歹賊弄朝權,
漢劉王忒煞懦弱無權,
那文官濟濟全無用,
就是那武將森森也是枉然,
卻教我紅粉去和番,
群僚嗬,於心怎安,於心怎安……
唱的是《昭君出塞》裏的戲詞。在高朗亭幽怨而蒼涼的聲腔裏,魏長生像王昭君那般遠去了,他的身子像一隻孤雁,消失在了大漠孤煙的深處,漸漸看不見了。
次日,陳銀官素車白馬,載著魏長生的靈柩,他要將師傅送回他的老家四川金堂。馬車出發的時候,無數戲迷早已聞訊等在路邊,他們焚紙燃香,祭奠一代宗師。
魏長生的靈柩上,他生前飼養的鸚哥用哭腔反反複複唱著一句:“弦斷了,弦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