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生的去世,讓三慶班的伶人們很長時間都沉浸在一種憂傷的氛圍裏。雖然戲還照常演,在台上該笑時笑,該鬧時鬧,但是,一旦到了後台,人人都木著張臉,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間或也會有人忍不住,嘟噥一句,陳銀官現在應該到哪了?或是說,蜀道險峻難行,他一個人帶著沉重的靈柩,該怎麽弄呢?走山路還是水路?聽到的人眉頭鎖得更深了,吭都不會吭一聲,該幹嗎幹嗎,因為這樣的問題實在無法回答,提起來心都痛。

一天,高朗亭從內城唱完堂會回來,經過正陽樓時,透過騾車的車窗,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酒樓裏出來。他讓車夫停下,仔細一看,原來是沈霞官。他喝得醉醺醺的,正被兩個女人攙著,踉踉蹌蹌地下台階。這兩個女人高朗亭不認識。不過,從她們濃妝豔抹的打扮上看,應該不是什麽良家女子。沈霞官是自己平時比較信賴的角兒,一直把他當兄弟般看待,他怎麽能這樣自暴自棄呢?這不是走剛進京時三慶班角兒陸長鬆的老路嗎?陸長鬆的教訓難道還不夠深刻?

想到這裏,高朗亭氣不打一處來,他一掀車簾,縱身一躍,就落到了沈霞官的麵前。沈霞官顯然沒料到被班主逮個正著,但他仗著酒興,並不閃退,而是歪著頭瞅著高朗亭。

高朗亭說:“沈霞官,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太讓我失望了!”

沈霞官哭喪著臉說:“班主,兄弟我心裏太苦了。”

“誰心裏不苦?進京十二年了,我哪一天輕鬆過?魏師傅走了,我知道大家的心裏都不好受,可是也不能這樣啊!”

“班主,我……”

“你和梅靈是定了親的,怎麽能在外麵做這樣的事?你對得起她嗎?你讓我怎麽向她交代!”

沈霞官的酒意醒了,一把推開攙著他的兩個女人,說:“你不說梅靈還好,提起她我就一肚子苦水一肚子氣,這訂婚都三整年了,眼看著我和她都臨近而立之年,早該成家了,可我和她嘴皮子都說破了,她就是不同意,而且碰都不讓我碰一下!班主,你說,這定的是哪門子親?”說著,他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高朗亭沒想到沈霞官還有這一出,瞧他蹲在地上失聲痛哭的樣子,應該是真受了委屈。要不是沈霞官這麽一說,高朗亭還真疏忽了這個問題,是啊,梅靈和他都訂婚三整年了,為啥就是不結婚呢?這也太不正常了。難道,這和他有關?高朗亭想起了梅靈訂婚前一天和他的那次長談,這事說不定還真和他有關,得趕緊找梅靈問問。

雖然高朗亭心裏是這麽想的,但是嘴上並沒有饒過沈霞官。他說:“梅靈不答應結婚,你就這樣胡來嗎?這是一個男人、一個名角的做派嗎?”

“班主,我錯了,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梅靈!”

高朗亭說:“知道錯了就好,我要重重地罰你,至少酗酒這一條你是跑不掉的。”

沈霞官像泄了氣的皮球,說:“我認罰……”

高朗亭立即回到戲班大下處,召集全體伶人開會。沈霞官酒氣熏天地跪在祖師爺像前,洪樸端來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他的身上。沈霞官徹底清醒了。高朗亭宣布沈霞官酗酒罰銀一月,卻對他喝的是花酒隻字不提。沈霞官知道這是給他留著麵子呢,心裏對高朗亭感激不盡。

一天, 梅靈興衝衝地來到大下處找高朗亭。梅靈說:“班主,我有事要對你說。”高朗亭說:“噢,你來得正好,我也有事要問你。”梅靈說:“你先說。”高朗亭想了想:“還是你先說吧!”

梅靈說:“我爹有一個舊友,名叫楊琦,現在鬆江府上海縣當縣丞。楊縣丞愛戲,他在鬆江府都聽說了我們三慶班的名頭,說上海那地方各種戲班子都有,才沒人管你唱的是什麽腔,而且戲園裏都有女伶了,比京城裏開化多了。他邀請我們三慶班到滬上唱戲,班主,你看,這件事我們是不是要考慮一下?”

高朗亭心裏一動,多好的事啊。戲班子本來就應該是流動的,吃百家飯,老是在一個地方長期唱戲才不正常呢,這是常識。三慶班真要是能到滬上演出,就算賺不到錢也值得去嚐試下,萬一成功了呢?隻是,他有一個擔心,三慶班的成員主要來自安慶,說的都是安慶話,進京後又夾著些半生不熟的京話,這滬上的戲迷能聽得懂嗎?要是聽不懂,唱得再好又有什麽用?

梅靈說:“班主,你倒是表態啊,人家還等著我回複呢。”

高朗亭說:“事情倒是樁好事,就是,上海的戲迷能聽得懂我們的方言嗎?”

梅靈說:“能聽得懂,上海是個大碼頭,會聚著天南海北的人,說啥方言的都有。再說,不試試又怎能知道呢?”

“說得倒也是。”高朗亭若有所思,“我考慮考慮吧,反正我們三慶班伶人多,可以先派一批過去探探路,就算賺不到錢,學點經驗也是好的。”

梅靈說:“我第一個報名,我要成為滬上紅旦!”

“你野心倒是不小呢!你以為紅旦是那麽好當的嗎?紅旦是要放在油鍋裏煎的,是煎紅的。”

“啊,你說得好可怕。”梅靈挺直了腰說,“這些年發生了多少事啊,想我梅靈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了,不怕!對了,班主,我的事說完了,你找我有什麽事?”

“你不提我差點又忘了。”高朗亭黑了臉,說,“你和沈霞官都定親三年了,為什麽一直不同意結婚?”

“我……”

“你這麽做不僅耽擱了自己,同時也耽擱了人家,都老大不小了。我知道你心裏很苦,可是,事已至此,能有什麽辦法呢?這就是命吧!把這趟上海唱回來,就把婚結了。”高朗亭肯定地說。

“行,從上海唱回來,我把婚退了,我不能再耽擱沈霞官了。”

高朗亭惱了:“說了半天,你還要退呀!這又不是買東西,哪能說退就退?不行,我不同意。”

梅靈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她站了起來,滿麵淚水,決絕地說:“我就是不想成親,我這輩子一個人過。”說著,捂著臉跑了,將高朗亭像個傻子似的晾在那裏。

高朗亭想,梅靈之所以不願意成親,主要原因還在於沒有從心理上真正接受沈霞官。雖然沈霞官將她當作寶貝似的寵著,想方設法哄她開心,但是,他的努力並沒有贏得她的好感,反而讓她處處躲著他。滬演是一個好機會,讓沈霞官和她一道,兩人朝夕相處,感情自然而然就深了。感情深了,成親就是順理成章的事。高朗亭和洪樸合計了一下,滬演派梅靈、沈霞官、金雙鳳、樊大、劉八等角兒領銜,組成一個二十來人的戲班子,打的自然還是三慶班旗號,即日出發赴滬,不為賺錢,隻為探路。

七八天後,梅靈一行來到了鬆江府上海縣。在華亭客棧安頓下來後,梅靈就和沈霞官一道來到上海縣衙,找她父親的舊友楊縣丞。見到故人的千金,楊縣丞非常高興。他說,他曾在梅靈父親伍拉納手下當過差,總督對他很是關照,後來總督出事,聯係自然也就斷了。前不久,他偶然聽一位戲友說總督的千金梅靈在三慶班唱戲,大喜過望,就抱著試試看的想法寫了一封信,沒想到還真把三慶班請來了。

梅靈關心的是這裏的戲園子是否真的像楊縣丞信中所說,女伶可以登台唱戲,要是像京城裏一樣,她這趟就算白來了。她著急地問道:“縣丞,你們這裏女伶確定可以登台嗎?女伶多不多?”

“完全可以,但女伶不多,唱得好的就更是寥若晨星了。”楊縣丞說。

得到肯定的回答,梅靈終於鬆了一口氣。她終於可以和戲班裏的男人們一樣,揚眉吐氣地唱戲了。一想起京城,她就來氣,說起來還是天子腳下,寧可讓男人扮女人,卻不許女人登台,這叫什麽話?真是荒唐可笑,遠不如滬上來得開明。就憑這點,梅靈就從心裏喜歡上了這裏,看哪哪順眼,就是街上要飯的乞丐都覺得不討厭。

當天,楊縣丞領著三慶班的幾位角兒,到城裏的幾家大戲園子轉了轉,了解情況。這滬上的戲園子,和京城裏的大有區別。京城裏的戲班子,和戲園是分開的,戲班子到各大戲園輪著唱戲,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滬上的戲班子卻是戲園供養的,戲班戲園是一家,不分彼此,伶人在一個固定的戲園裏唱戲。原來還有這樣的,梅靈覺得很新鮮。再一了解幾家大戲園裏的常演戲碼,梅靈又有了種擔心,因鬆江府和蘇州挨得近,這裏的各大戲園都以唱昆腔為主,地方上的花部亂彈戲並不多。至於徽班擅長的二黃腔,問了許多人,都搖頭說沒聽過,不知道是何物。

梅靈比較了一下幾家戲園子,最後決定和位於城東衙前街上海縣署附近的豐雅園合作。這家園子是由富商的舊宅改建而成的,和縣署隔得近,選這家的理由很簡單,就是好讓楊縣丞有個照應。

戲台設在客廳東首,看戲時,戲迷們就圍坐在台邊,一邊喝茶一邊看戲。平時,豐雅園的戲碼寫在懸掛於台前的一塊白漆木牌上,但不寫伶人名字。梅靈建議采取京城裏的做法,每出戲後麵寫上角兒的名字,而且每天的戲碼上午就要寫到木牌上,早早地掛出去,好讓外麵的人看到。戲園老板姓賀,覺得京城裏的做法好,對梅靈說的這些無不應允。滬上戲園子的主要業務是經營酒菜,酒宴既可設在包廂之中,也可設在樓下戲廳之內,戲迷一邊看戲,一邊就餐,既可以現場點戲,還可以招請伶人侍酒。京城裏的戲園沒有兼營酒菜的,隻提供茶水,請伶人侑酒要到堂子或酒樓裏去。這一點讓三慶班的伶人極不習慣。不過,客隨主便。酒菜是戲園子的主要業務,要是建議老板放棄這一塊,恐怕沒有可能。縱使如此,豐雅園的生意也並不好,茶水收入微薄,平時唱的多是昆曲,畢竟是地方上,遠沒有京城裏的文人雅士和達官貴人多,且來這裏看戲的大多是生意人,跑碼頭的,跑船的,有幾個人聽得懂高雅的昆曲呢?

生意不好就是機會。豐雅園給三慶班打出的旗號是給乾隆爺賀壽的徽班,言外之意,你來聽戲,就是過了一把皇帝的癮。還有什麽比這更有吸引力呢?梅靈跟在高朗亭和魏長生後麵學戲,除了入行遲,基本功欠些火候外,其他方麵,可謂盡得其師真傳。頭三天炮戲的戲碼是精心商定的,共四出戲,即《盜仙草》《裝瘋罵殿》《昭君出塞》和《大鬧銷金帳》。《盜仙草》是武戲,《昭君出塞》是文戲,《裝瘋罵殿》和《大鬧銷金帳》都帶有戲謔的成分,這個炮戲組合可以滿足不同戲迷的口味。大家一致認為不唱昆腔,這裏的戲迷們早就聽厭了,要給他們一種新鮮感。

沈霞官扮的白素貞甫一亮相,就得了個碰頭彩。他是科班出身,武功紮實,盜仙草時,一雙劍舞得滴溜溜地轉,水潑不進,看得人眼花繚亂。打出手時,拋、擲、踢、接,那劍就像是聽話一般,在戲台上飛來躥去。滬上的觀眾哪見過這等武功,喝彩聲差不多把屋梁上陳年的灰塵都震了下來。金雙鳳扮的趙豔容也有絕活,似瘋非瘋,先罵父親,再罵帝王,**迭起。梅靈扮的王昭君款款登場時,全場的戲迷都像啞了一般,個個目瞪口呆。秋雁聲聲,粉淚盈盈,弦索如滯。戲迷們的心被揪得緊緊的,他們像是被拋到了大漠孤煙處,在塞北的秋風裏晾著,找不到家了,哪裏還知道叫好?直到梅靈下場了,戲迷們才如夢方醒,呀,原來我們在豐雅園看戲呢,這才想起叫好。劉八扮的魯智深戲弄小霸王,又讓人笑破肚腸。三慶班的炮戲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收場,戲迷們一個個都覺得意猶未盡。這幾出戲中,梅靈的戲被點唱的次數也最多,滬上戲迷還送了她一個外號“滬上百靈”。梅靈坦然受之,覺得這滬上的戲迷就是比京城裏的好玩,有人叫百靈她也是一聲脆應。

三慶班的戲一經推出,就得到了滬上戲迷的空前熱捧,豐雅園裏一時人滿為患。特別是包廂業務,要提前好幾天預訂,還不定有空當。三慶班本來計劃每天午時隻唱一場戲,後來要看戲的人太多,隻好加唱一場,即在午時和酉時,配合中晚餐各唱一場。戲園老板姓郝,他的豐雅園生意從來沒這麽火爆過,便把三慶班的伶人個個當成寶貝似的哄著,好茶好飯地侍候著,薪酬也開得不低。幾天唱下來,伶人們越唱越有勁,這比在京城裏還賺錢呢。離京的時候,高朗亭還一再叮囑說,此趟滬演隻為探路,不要求大家掙錢,平安回來就好。現在看來,這滬上的市場,一點不比京城小,大有前景呢。

一天酉時,三慶班的伶人正在後台化裝,有武戲戲份的拿著劍和棒,在比畫著動作,活動著腰身,準備一會兒登台。梅靈化好了裝,正坐在那裏默戲,無意間一抬眼,看見戲園的郝老板站在門邊,勾著腰身,伸頭縮腦,臉色蒼白。肯定有事,梅靈來到他身邊,問道:“郝老板,你這是怎麽了?”郝老板兩手一攤說:“青幫的丁爺來了,我怕要出事。”

梅靈是第一次聽說青幫,也不知道他們有多大勢力,但見郝老板緊張成這樣,料想是很難對付的地頭蛇了。梅靈說:“姓丁的現在在哪?”

郝老板指著戲台正對麵的一個包廂說:“他們正在裏麵喝茶,七八個人,本來是沒有位置的,見他們來了,我隻好臨時退了一個客戶。”

梅靈安慰他說:“沒事,咱唱咱的戲,他吃他的飯,怕啥?”

“我的姑奶奶,照你這麽說,這上海灘不就太平了?這個姓丁的是青幫的一個頭目,長得如白麵書生,卻心狠手辣,一肚子壞水,是青幫的智多星。我初一、十五都在祖師爺麵前燒香祈求他不要來,他哪次來不出點事?我惹不起這個祖宗!”

沈霞官聞聲說:“可這些人來都來了,你緊張有什麽用?難道還能把他轟走不成?也沒這個理。也許他們今天不惹事呢,不能總是門縫裏看人。”

郝老板說:“和你們直說了吧,丁爺有一陣子沒有來豐雅園了,為什麽現在突然來了呢?我就是擔心他會找你們戲班子的麻煩!”

沈霞官和梅靈對視了一眼,郝老板的擔憂不無道理。梅靈說:“咋辦,哥?”沈霞官說:“不怕,咱們躲著點,再說,有楊縣丞撐腰呢。”

郝老板說:“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現在就給祖師爺上炷香去。”

開鑼了,輪到梅靈出場時,台上的梅靈看見正中的包廂門打開了,有人端出了一張椅子,從裏麵走出一個書生模樣的人來。梅靈上台前聽郝老板說起過丁爺,說他是秀才出身,闖江湖後仍自恃是個讀書人,仍保持著秀才打扮。隻見他在椅子上坐下了,蹺著腿,手裏拿著把紙扇,看到得意處,還不時地朝掌心裏敲幾下。台上的梅靈有點走神,眼前這人,怎麽看也不像是青幫裏的人,更看不出心狠手辣。可郝老板所說絕非虛言,否則,他何以會嚇成那樣。

戲散場了。郝老板從丁秀才那邊的包廂裏一溜小跑,來到後台,說丁爺要加戲,梅靈的《昭君出塞》。這是合理要求,在豐雅園,隻要你肯出錢,甭說丁爺,就是普通戲迷都可以點戲。梅靈又老老實實唱了一遍《昭君出塞》。剛唱完,郝老板又一溜小跑過來,說丁爺又點戲了,還是《昭君出塞》。郝老板說完,拉著臉,成了苦瓜狀,腦門上都滲出了汗。梅靈說:“別緊張,隻要他肯出錢,他今天就是要聽八遍十遍,我都給他唱。”

唱了三遍,郝老板來傳話:“丁爺說可以了,戲可以收場了。不過,他說,請梅靈過去陪酒。”梅靈看了看沈霞官,意思是說,看來我們今天可能還真有點麻煩。梅靈坐到鏡前,準備卸裝。郝老板說:“丁爺還特地叮囑,叫你不要卸裝,就帶著裝過去。”

梅靈噌的一聲站了起來,說:“他想得美,不卸裝我就是王昭君,他算什麽東西?把姑娘惹惱了,甭管他是黑幫白幫,臭罵一頓收場,我可不怕他!”

郝老板見梅靈真的生氣了,又一溜小跑,去向丁爺匯報。很快,他又一路碎步,來到梅靈跟前說:“丁爺說了,要是姑娘執意不肯帶裝,卸了也行,請姑娘早點過去。”

梅靈冷哼了一聲,淡淡地對郝老板說:“不要在我麵前左一聲丁爺右一聲丁爺,髒了本姑娘的耳朵,叫他姓丁的。”

郝老板說:“是是,姓丁的請梅姑娘早點過去。”

梅靈卸了裝,進了包廂一看,這個姓丁的模樣長得還真不賴,果真像郝老板說的白麵書生。和他身邊的那幾個同夥相比,如同鶴立雞群。見梅靈來了,丁爺站了起來,拍著手說:“梅姑娘唱得太好了,在下長這麽大,還沒聽過這般好聽的戲。”

梅靈謙虛地說:“我們三慶班人才濟濟,我不過算個小角色,且是半道出家,底子淺,唱得不好的地方,請各位多加海涵。”

“客氣了,姑娘談吐不俗,在下如果猜得不錯,應該出自書香世家。”

梅靈沒有否認。丁爺在自己身邊加了個座,意思是讓梅靈坐過去,可梅靈站在下席動也沒動。包廂的門關上了,沈霞官等三慶班的二十多個伶人齊刷刷地站在包廂外麵,緊張地注意著裏麵的一舉一動。

梅靈拿過了酒壺,說:“伶人侑酒有侑酒的規矩,哪有坐在主人身邊的?”

丁爺擺了擺手:“不,不用你倒酒,你過來陪我喝幾杯就行。”

梅靈說:“我不喝酒,今天侑酒已經是破例了。”丁爺頓了頓,說:“既然梅姑娘說已經破例了,難道就不能再破一回?”

氣氛有點尷尬。郝老板一直像個夥計般站在牆角,見狀撲通一聲朝梅靈跪下了,然後望著她,那眼神也是跪著的。見郝老板的可憐樣,梅靈有點不忍心,一個縱身,大馬金刀地在丁爺身邊坐下了。

丁爺伸出白淨的雙手,輕輕地合了幾下。

一個夥計咚的一聲,在梅靈麵前放了一隻大碗。接著咕咚咕咚兩聲,酒很快就給滿上了。郝老板麵如死灰,來到丁爺身邊,苦著臉說:“丁爺,梅姑娘不能這麽喝。”話音未落,丁爺的兩個手下一人揪起他的一條胳膊,把他拎了起來,早有人開了門,郝老板像隻布袋被扔到了門外,發出一聲悶響。

梅靈皺了皺眉,看樣子,今晚要是不豁出去,這一關恐怕還不好過。幸虧她還有些酒量,不然,今晚還真不知道怎麽辦。梅靈端起酒碗說:“姑娘我一個,你們七個,我想你們七個大男人也不會忍心共同欺負一個姑娘,你們推個為首的,我隻和他一個人喝。”

丁爺重重地拍了拍巴掌說:“好,爽快,是我喜歡的風格。梅姑娘,要說這為首的,你看,除了我還會有誰呢?”

“好,我先幹為敬!”說著,梅玲端起碗,狠狠心,幾大口喝幹了。桌上的人都起哄叫好。梅玲喝完了酒,就看著丁爺。丁爺也隻好端起碗,老老實實地喝幹了。就這樣你來我往,兩人連喝了三大碗。

倒是丁爺先撐不住了,梅靈來之前,畢竟他先已喝了一些,此時三大碗下去,他的身子不再像先前那般坐得筆直,開始在椅子上搖晃起來。但他哪裏肯服輸,仍要和梅靈比個高低。梅靈喝了酒,粉嫩的臉變得紅撲撲的,醉眼迷離,嬌媚動人。丁爺禁不住伸出手,就要摸她的臉蛋。

梅靈的手多快啊,一把就將丁爺的幾根手指捏住了,任他怎麽掙也掙不脫。丁爺說:“梅姑娘,我要娶你。”

“你娶不了,門不當戶不對。”

“你不就是個戲子嗎?”

梅靈一聽“戲子”這倆字就火了,說:“別看我是個唱戲的,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堂堂原閩浙總督的千金,你算什麽東西!”說著,她的手加重了力度,丁爺痛得嗷嗷叫,無奈地掙紮著。梅靈說:“向我道歉,我就放了!”丁爺無奈,隻好乖乖地說了聲對不起,梅靈這才放了手。丁爺甩了甩手,狠狠地剜了梅靈幾眼,帶著一幫人狼狽地走了。

梅靈瞧著驚魂未定的郝老板,說:“事情過去了,啥事也沒有。”郝老板說:“我的姑奶奶,你闖大禍了,這姓丁的今晚失了麵子,他怎會善罷甘休?”

梅靈說:“別怕,他還會吃了我們不成?”

梅靈從來沒有喝過這麽多酒,姓丁的走後,她一頭倒下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和衣躺在客棧裏的**,沈霞官靠在床前睡著了。梅靈醒了,沈霞官也醒了,他緊張地說:“梅靈,沒事吧,昨晚你嚇死我了。”

“霞官,不好意思,連累你昨晚都沒有睡好。”梅靈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說,“你看,我好好的,一點事沒有。”

“你可真厲害,把那個姓丁的都製服了。你不知道,我們在外麵一個個都擔心死了。”沈霞官眼裏露出欽佩的神情。

梅靈扭了扭手腕說:“可不,不給他點顏色瞧瞧,他還不知道馬王爺長了幾隻眼。”

“哎,希望這個瘟神不要再來找麻煩,還是高班主料事如神,他說我們此行不為賺錢,隻要平安回去就好。要不,我們不唱戲了,收拾收拾準備回京吧?”

“這叫什麽話?”梅靈哧溜下了床,“為什麽不演了?我們對上海的戲迷們怎麽交代?再說了,我們招誰惹誰了,明明是他姓丁的找咱們的麻煩,既然他找來了,咱就要兜著,怕了他不成?”

“梅靈,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這裏畢竟是人家的地盤。”

“好了好了,你要怕,你一個人先回京去得了,反正我今天繼續唱戲。”聽梅靈這麽一說,沈霞官急了,說:“你這叫什麽話?我什麽時候怕過?人家是在擔心你呢。既然決定不走,反正豁出去了,天掉下來咱們一道兜著吧。我上午就去找楊縣丞,把昨晚的事和他說說,讓他留點心。”

梅靈說:“對,找找楊縣丞,青幫找三慶班的麻煩,不也是打他的臉嗎?”

晚上,三慶班按時在豐雅園唱戲。戲快結束的時候,戲園的一個夥計發現戲園後門口停著一輛馬車,車廂被遮得嚴嚴實實。一個黑衣人在向車夫比畫動作時,嘴裏說著什麽人一旦搶到,沿著小東門出門,送到幾號碼頭等話,被這個夥計斷斷續續地偷聽到了。夥計知道來者不善,立即將情況悄悄報告給了郝老板。郝老板心想要出事,沒想到丁爺如此迫不及待就采取行動。看這勢頭,他們今晚是要強搶。

郝老板將夥計剛才看到的情況悄悄告訴了沈霞官。沈霞官沉著地對郝老板說:“快安排人去通知楊縣丞,不要緊張,該幹嗎幹嗎,就像啥事也沒有一樣。”

戲很快結束了,戲迷開始散場。後台化裝室的門關上了,此時,是伶人們卸裝的時間。裝卸完,看戲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伶人正好打道回府。可是,今晚有點奇怪,看戲的人早就走光了,化裝室的門卻還一直關著。後台隻有一扇門,三慶班的伶人一個都還沒有出來。

幾個黑衣人隱在暗影裏,眼光不時瞟一眼那扇緊閉著的門。忽然,戲園一角突然燃起了一團火光,有人大叫道:“起火了!”戲園裏亂成一團。化裝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三慶班的伶人們全衝了出來,紛紛趕去救火,其中一人戲服還未來得及脫。那個穿著戲服的人,正是扮演王昭君的梅靈,她落在了後麵。

火勢並不大,加上搶救及時,很快就被撲滅了。一場慌亂結束時,大家才發現少了一人,少了的人正是沈霞官。

梅靈赫然在場,她染黑的臉像個包公,當發現沈霞官不見了時,她大叫一聲說:“我想起來了,剛才沈霞官說要與我出門唱堂會,他扮王昭君,讓我扮他的隨從,原來他早就知道今晚會有人對我下手。嗚嗚嗚,他這是代我赴難啊。郝老板,你說是什麽人幹的?”

郝老板苦著臉說:“還會有誰?十有八九是青幫。”一聽青幫,眾人的臉都蔫成了苦瓜狀。梅靈說:“真是無法無天了,我去找楊縣丞!”

話音剛落,楊縣丞帶著一班衙役趕到了。郝老板把剛發生的事揀要緊處向他說了,楊縣丞說:“大家不要驚慌,你們放心,我一定把人給你們找回來。”說著,他安排眾衙役迅速到青幫活動的幾個主要碼頭去尋找。

華亭客棧裏,三慶班的人一夜未眠。直到天亮時分,隻見一輛騾車停在華亭客棧門口,車夫從車上扒拉下一個人來,然後風一般地逃走了。眾人扶起此人,抹去臉上的血跡和沙土,正是奄奄一息的沈霞官。大家七手八腳地將沈霞官扶到**,發現他全身是傷,好在嘴裏還有哼哼聲。梅靈抱著沈霞官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姓丁的明顯是衝著她來的,昨晚上要不是沈霞官,現在躺在**的不就是她嗎?

梅靈叫道:“霞官,你醒醒啊,你可千萬不能死啊,不能丟下我不管啊……”梅靈哇哇地哭著,眾人也跟著傷心落淚。

還真是奇怪,沈霞官竟然睜開了眼睛,他看了一眼梅靈說:“看你為我哭得這麽傷心,我就是死了也值了。”

梅靈搖著他說:“別瞎說,我不讓你死!我不許你死!”

沈霞官笑了笑,說:“要是我不死,你肯答應與我成親嗎?”

梅靈大聲地說:“肯,等你康複了,你說哪天成親就哪天成親,我梅靈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真的嗎?”

“真的,天地良心,你,他,三慶班的兄弟們都可以做證!”

眾伶對沈霞官說:“對,我們都親耳聽見了,大家都是證人。霞官,你一定要挺住!”

郎中很快來了,在查看了傷情後說:“內髒傷得很重,能不能活過來,還要看他的造化。好在病人自幼習藝,有武功的底子,不然,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郎中迅速開出了藥方,命去抓藥。聽了郎中的話,眾人才稍稍鬆了一口氣。梅靈把三慶班抵滬以來的情況修書一封,寄給遠在京城的高朗亭,說要等沈霞官病情穩定之後才能回京。

楊縣丞聞訊趕來了,說姓丁的已畏罪潛逃,想一時半會兒抓到他恐非易事,當前還是治好沈霞官的傷要緊。豐雅園的郝老板也趕來了,郝老板說:“他們肯將人送回來,這已經是給楊縣丞麵子了,不然,要是丟到黃浦江中,屍體都找不到。”眾人聽了都倒吸一口冷氣。

發生了這樣的事,誰還有心思唱戲?三慶班即日起歇演。半個月後的一天,高朗亭親自帶著從宮裏請來的禦醫,和徒弟蘇小三、陳金彩一道到了鬆江府。經過半個月的精心護理,沈霞官的病情已穩定,且能進食米湯之類的了。看到沈霞官恢複得不錯,高朗亭倍感欣慰,萬一霞官真要有個什麽閃失,他會後悔一輩子,畢竟入滬演出是他做出的決定。

高朗亭一行是當日上午抵滬的,由於頭天晚上在客船上一夜未眠,一直睡到晌午時分,高朗亭才在睡夢中被一陣吵嚷聲驚醒。他朝樓下一看,隻見華亭客棧門口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不下幾百人,正在和客棧老板爭執著。他伸頭朝下觀望時,下麵的人爭著說:“高班主醒了,高班主起來了……”

高朗亭正在納悶,客棧王老板領著五個富紳模樣的人上來了,領頭的正是豐雅園的郝老板。王老板是一個精幹的老頭,他指著身邊的五個人說:“高班主,這五位是鬆江府內五家大戲園的老板,他們聽說三慶班的班主到了,爭著要上來請高班主到他們的戲園裏去唱戲。我看高班主正在小憩,就沒讓他們上來,這回看到班主醒了,老夫這才帶著他們上來了。下麵圍著的,都是滬上的戲迷們,他們喜歡徽腔,都想一睹高班主的風采。”

王老板話音未落,五位戲園老板有的拽著高朗亭的胳膊,有的拉著他的衣服,恨不得將高朗亭一把搶到他們的戲園裏去。高朗亭哭笑不得,隻好說:“滬上戲迷們的熱情我高某人心領了,各位先請回,請容我們戲班子商量一下,一定給各位一個滿意的答複。”高朗亭好說歹說,才將戲園老板和戲迷們勸走了。

看到沈霞官的傷情確實穩定了,經過戲班集體商議,高朗亭決定,梅靈留在客棧裏繼續服侍受傷的沈霞官,他和三慶班其他伶人在滬上五家大戲園唱戲,每家獻藝三天。這樣一來,他在滬上就要待上半個月。半月之後,三慶班再集體返京。此消息一出,鬆江府全城歡動,戲迷們奔走相告,五家大戲園亦無異議。

高朗亭的滬上首演在豐雅園舉行,戲碼是《穆柯寨》,他扮穆桂英,金雙鳳扮楊宗保。穆桂英的服飾以紅色調為主,花團錦簇,全身披掛,一亮相就贏得了滿堂喝彩。楊宗保白衣白甲,也是全身披掛,英俊瀟灑。高朗亭先耍起了翎子功,接著又耍了一套花槍,然後才輕啟朱唇,唱道:“占據山頭,閨中英秀,韜略多有,智廣多謀,神勇世無儔……”

高朗亭拿捏有度,將穆桂英的潑辣、活潑以及她初見楊宗保時的心動和羞澀演繹得惟妙惟肖。兩人對打時,張弛有度,滿台人影幢幢,**迭起。他俊秀的扮相、優美的唱腔、精湛的武技,讓滬上戲迷深深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