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七年(1802)底,從滬上回京後,梅靈和沈霞官就舉行了婚禮。婚後,夫婦倆常常同時亮相於戲台。雖然京城的戲園仍禁止女性登台,但梅靈可以唱堂會。有了滬上曆練,梅靈在台上的表現更加得心應手,她在京城梨園界的名聲也越來越大。說起女伶,戲迷們人人都知道梅靈,隻是很少有人知道她真實的身份。

嘉慶八年(1803)立春前二日,後來被並稱為四大徽班的最後一個徽班和春班來到了京城。

在茶樓裏說書的魯麻子,信息最為靈通,大凡地方上有大戲班子進京,他都會在第一時間去看,徽班更是他關注的重點。聽說又有一家徽班進京,魯麻子樂了,正好和先期進京的三慶、四喜、春台湊成四大徽班,多好的事。徽戲在京城裏的舞台是越來越大了。和春班的大下處位於李鐵拐斜街,與另三家徽班住處相距並不遠,不過是幾條街巷的距離。魯麻子前去打探過了,據說,這和春班是莊親王府的珍格格親自南下揚州,選拔當地頂尖伶人組建而成。王府班本來是王金官的京腔班。現在,珍格格卻重新組建了一個和春班,顯然莊親王府更看好徽戲。和春班的班主葉鳳林、角兒許茂林等主要成員,大都是安慶人。

和春班進京後的首場演出選在三慶園。這樣熱鬧的場合自然少不了魯麻子,他在看了演出後,為自己女婿的三慶班捏了把汗。和春班傳說是莊親王府出資,不管屬實與否,反正這個班財大氣粗是事實,所有戲服、行頭和十八般兵器,全是簇新的,戲台上金光閃閃,眼花繚亂。武功是不用說了,文戲也同樣出色。當天的武戲有兩出:《借趙雲》和《戰宛城》。扮趙雲的是班主葉鳳林,二十來歲的年齡,白盔白甲,撲閃騰挪,身輕如燕。他的眼功更是一絕,什麽飛眉動眼、眉眼相逢、左顧右盼、笑眼成線、怒眼氣貫、橫眼發恨、慌眼梭穿、樂眼明亮等等。戲迷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眼珠子上,一雙眼珠子鎖牢了千百雙眼珠子,滿場眼珠子飛轉,仿佛骨碌碌有聲。在京城梨園界,魯麻子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可如此眼功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文戲有《玉簪記·園會》和《梁祝·樓會》。旦角許茂林,先扮芳心暗許的陳妙常,風情萬千;後扮病入膏肓的祝英台,惹人愛憐。一個大小夥子,長得粉雕玉琢,舉手投足,女人味十足。

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在京城梨園界傳開了,徽商會館要請四大徽班唱堂會。

京城裏的大小堂會天天有,為什麽徽商會館的這個堂會讓人振奮呢?因為這是三慶、四喜、春台、和春四大徽班進京之後的首場堂會。徽班已牢牢占據了京城的各大戲園,京城百姓看戲首選徽班。徽商商會會長胡江春是個有眼光的商人,和春班進京後,京城裏已經有了四家徽班,他突發奇想,何不將這四家徽班請到一塊來唱個堂會?一則聯絡鄉親;二則集中展示徽班實力,擴大在京城的影響。能請來一家徽班唱堂會已屬不易,何況一次性請來四大徽班。徽班各有絕活,這場堂會何等精彩可以料想。這將是一件載入京城梨園史的盛事。消息傳開,人人振奮,紛紛拉關係找門路,隻為尋得一個當日會館的座兒。

一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正陽門茶樓裏的座兒還稀稀落落的,還未到早茶時分,茶客們都還在各處園子裏遛彎兒。夥計們燒水的、煮茶的、做點心的,忙得不亦樂乎。王府班班主王金官穿著件金絲馬褂,戴著頂瓜皮帽,拄著拐杖,出現在正陽門茶樓門口。自受傷後,他的腰就使不上力氣,再不能上台唱戲了,隻靠帶幾個徒弟為生。目前,他還是管著京城戲班子的精忠廟會首。至於內務府打算讓他在這個位置上幹多久,尚不得而知,但王金官有一種預感,時間不會太長了。內務府會讓一個不能上台的人擔任精忠廟會首嗎?對王金官來說,他的機會已經不多了。當王金官聽說徽商會館召集四大徽班唱堂會時,心裏一振,他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利用好了,會長京班的誌氣,滅徽班的威風。在他看來,這天下到處都是戲台,就看你會不會演戲,會不會做文章。當然,他王金官是個聰明人,總是能把握住一切機會的。但現在之所以弄得如此窘迫,不是他不能把握機會,而是勢運使然。所以,一大早,他又召集幾家京班班主開會商議。

王金官今天將自己收拾得很光鮮,無名指上戴著碩大的玉戒,他仍想在昔日的兄弟們麵前維持著最後的尊嚴。樓上雅座裏,王金官點了一壺上等徽茶,泡開了,朝每個人麵前的茶盅裏倒了一些。

集慶班班主孫葵官端起茶盅,先是輕咂了一小口,品了品,接著一口喝幹了,稱道:“好香,這是什麽茶?太好喝了。”

王金官朝他手中的茶盅裏又續了些水,說:“喝慢點,哪有你這麽品茶的?還不如樓下那些遛鳥逗蟲的。”孫葵官尷尬地笑了笑。王金官繼續說道,“這茶名叫屯綠,產於徽州一個叫作屯溪的地方,黃山腳下,新安江畔,那裏的茶能不好喝嗎?”

大成班班主袁成功端詳著茶盅,說:“徽茶好喝,徽戲好聽,我怎麽一聽這個‘徽’字就有些緊張呢?”

王金官放聲大笑,像戲台上的關公取了長沙一般,使了丹田之力,笑得半天停不下來。孫葵官不解地望著他說:“王班主,你笑什麽?難道你一聽了這個‘徽’字就很開心不成?”

“唉,你們都是被徽班嚇怕了。”王金官說,“想必你們都知道了,京城裏又來了一家和春班,這個更厲害,是莊親王府的珍格格親自南下揚州組建的。徽商商會已向我發出邀請,說幾天後在徽商會館邀請四大徽班唱一場大堂會,這下好了,京城梨園裏有熱鬧可看了。”

袁成功說:“雖然你現在不上台了,但還是精忠廟會首,他們邀請你參加是應該的。”

孫葵官說:“王班主今天召集我們開會,自然不是為了告訴我們這事。照目前這樣的勢頭下去,我們京班遲早撐不住,已有不少京腔伶人加入徽班了,真到了撐不下去的那天,我也會考慮改弦易轍的。”袁成功說:“何必遮遮掩掩?你就幹脆說自己打算加入徽班得了!”

王金官將拐杖在地板上重重地戳了幾下,冷著臉說:“孫葵官,身為班主,你怎麽能說這樣泄氣的話?虧你唱了十幾年的京腔,竟然說要改弦易轍,你這是什麽意思?”

孫葵官被王金官一頓數落,低著頭,梗著脖子,顯然心裏不服。王金官歎了口氣說:“不和你們計較了,隻能怪我們學藝不精,自歎弗如。現在,四大徽班要唱大堂會,這未必不是件好事,不是冤家不聚頭。”

“好事?”幾人一愣,都朝王金官望去,等著他說下去。王金官說:“身為精忠廟會首,隻要我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要為咱們京班著想一天。他們要唱堂會,是好事,但也未必就是好事。都在京城梨園這口大鍋裏吃飯,他們四大徽班難道就是鐵板一塊?他們徽班之間難道就沒有自己的小九九?”

孫葵官眼前一亮:“對,讓他們自己爭起來、鬥起來,最好拚個你死我活。”

王金官說:“我有一個設想,咱們在一塊議一議,你們看行不行?”說著,幾個人腦袋抵著腦袋,嘀嘀咕咕了一番。然後,喝幹了壺裏的屯綠,個個如飲醇醪,滿意而去。

接著,王金官以精忠廟會首的身份發布消息,為促進四大徽班各顯絕活,諸腔競技,特為本次堂會設置紅綾花球一枚,獎銀若幹,獎給才藝最優者,並贈送“花魁”稱號。此消息一出,又在梨園界引起一番**。坊間甚至有小道消息稱,王金官早有意辭去會首之職,本次堂會獲得“花魁”稱號的伶人,將會得到他的力薦,有望接任精忠廟會首。

要說花球、獎銀,乃至什麽花魁稱號,還不夠吸引力的話,那麽,精忠廟會首之職,絕對是具有**力的。堂堂會首,由梨園界推薦,內務府任命,管的是梨園行業大大小小的日常事務,權力不小,稱得上是行業內最高的官了。會首一職,向來由梨園界德高望重之人擔任,且有個約定俗成的規定,哪種聲腔走紅時,就由哪種聲腔的伶人擔任。如昆腔流行時,會首由昆班伶人擔任;京腔流行時,就由京班伶人擔任。風水輪流轉,現在流行徽腔,該由徽班伶人來擔任會首了。所以,當坊間傳出王金官有意讓出會首之職時,沒有人懷疑這則消息的真實性,甚至有人說,他早就該如此了。

一天,高朗亭正在大下處和管事洪樸商量著徽商會館的堂會該選哪兩出戲,魯麻子進了院子。高朗亭知道他肯定是來找自己的,就出來了。魯麻子問道:“準備得怎麽樣了?這場堂會你隻能贏,不能輸。”

高朗亭說:“戲碼還沒定呢,不過是一場堂會而已,況且我對那個紅綾花球也沒有什麽興趣。”

魯麻子正色說:“你錯了,這並不是一場普通的堂會,四大徽班首次同台競技,京城裏萬眾矚目。此次堂會後,戲迷們就會將四大徽班排出座次,三慶班向來被譽為京都第一,就算你能接受第二、第三或第四的位次,兄弟們會怎麽想?三慶班的聲譽難道不會受損?大家多年的努力豈不是白費了?”

“我倒沒想這麽多。你這麽一說,還真有點道理。”高朗亭說。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最優者有望接任精忠廟會首。”魯麻子又說。

高朗亭說:“那又如何?我又沒那個想法。”

魯麻子說:“愛婿,你就是個戲呆子,戲外的東西是啥也不懂。這會首一職何其重要,要是徽伶當了會首,你們這些徽班就有了話語權,就算是在京城紮穩了根,將來還會有更多的徽班陸續進京。這京城梨園,不就是你們徽班的天下了嗎?還有人敢欺負你們嗎?”

高朗亭撓了撓頭,一場堂會弄得如此複雜,而且他也被裹挾在其中,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從來就認為,唱戲就是唱戲,演好角色就行了,至於戲外的東西,沒必要費心盡力地去關心。現在看來,事到臨頭,不關心還真不行。

魯麻子說:“你們繼續商量吧,我就是來提醒一聲,一定要把那個紅綾花球捧回來。”

魯麻子走後,高朗亭陷入了沉思,能不能捧回花球,他心裏還真沒有底。雖然戲迷們對他評價很高,但他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是京城梨園裏最優秀的伶人。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能上台唱戲的人,大多經過多年苦練,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絕活,自己憑什麽就一定是最優秀的呢?又怎麽就一定能捧回花球?況且徽班中本就藏龍臥虎。既然嶽父說那個花球非常重要,誌在必得,也隻好盡力去爭了。

三天後,四大徽班堂會在徽商會館正式開始。

徽商會館是典型的徽派風格,青磚小瓦馬頭牆,回廊掛落花格窗,布局合理,雕鏤精美。當初建館時,全是由徽州調過來的能工巧匠施工。當天,會館裏就像過節一般,從來沒這麽熱鬧過。會館大門前的門樓上,包著一匹紅綾,綰成一個結。整個戲廳內,除了中間一條狹窄的走道,兩邊全是黑壓壓的人頭,一個挨著一個,擠得密密麻麻。戲台早已油漆一新,使點勁嗅嗅,空氣中還隱隱有點好聞的油漆味兒。戲台正中,放著一個高台,上掛紅色的帳子,台上擺放著印盒、令旗、文房四寶,高台左右各有兩張椅子,椅上各插一麵標旗。戲台前沿的欄杆上,插著五麵大纛旗,分紅、黃、綠、白、黑五色,黃旗居中。這種形式,稱為擺台。待擺台上的東西全數撤下,換上第一出戲的砌末(唱戲時所用的道具),表示正式開始唱戲。

戲台左右掛有一副楹聯:半假半真演出興亡千古事,一顰一笑裝成離合百年人。戲台及兩旁的回廊上,吊著一對對紅燈籠。戲台前簷額枋、斜撐、雀替、月梁上,均雕飾著戲劇人物和花鳥圖案,造型生動,人物栩栩如生。正中的橫梁上雕刻著戲曲故事,共三幅,分別是桃園結義、楊家將、千裏走單騎。特別是正中一幅楊家將,雕刻的是楊令公率領七個兒子走在前麵,後麵跟著千軍馬萬,清晰可數的人物少說也有上百個,刀槍劍戟,均曆曆可見。

就在楊家將木雕的上方,掛著一枚紅綾花球,誰將是今天的堂會最優者,這枚花球就屬於誰。戲還未開始,台下的人望著花球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猜測著這枚花球今天將花落誰家。大多數人都看好三慶班的高朗亭,不過,也有人暗中為他捏了把汗,因為春台班和和春班的實力都不容小覷。

戲台東西兩側的回廊共有兩層,坐在上層的都是貴客。東側回廊正中,坐著一位俏麗的女性,此人正是南下揚州組建和春班的珍格格。她的身邊,簇擁著幾位婢女,個個一身短打,好像隨時準備上台唱戲一般。西側的回廊上,坐著精忠廟事務衙門堂郎中範駿、精忠廟會首王金官等人。餘下散坐的,都是應邀前來看戲的各路客商。當然,能在回廊上層就座的,均為豪商巨賈。

今天的堂會共八出戲,四大徽班每班兩出,然後由推選出來的二十位資深戲迷點評打分,評出當天的優勝者。

隻聽後台嗩呐聲響,戲台上的高台和彩旗等被盡數撤下,換上了幾件道具。三通鑼鼓之後,堂會正式開始。

春台班拔得頭籌,率先出場,一出場就先聲奪人。該班兩出戲是《武鬆打店》和《四平山》,出場的角兒分別是朱大翠和郝三。《武鬆打店》又名《十字坡》,武旦朱大翠飾孫二娘。故事是:武鬆被發配孟州,途經十字坡,誤住孫二娘所開的黑店。夜間,孫二娘欲殺武鬆,倆人黑燈瞎火地展開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拚殺。好個朱大翠,外號美人蕉,身材高挑,一身綠衣,凶悍潑辣,隻見他撲閃騰挪,滿場翻滾,打得武鬆隻有招架之功。一場精彩的搏殺贏得滿場喝彩。郝三被稱為“跳蟲”,此稱號梨園界隻用來稱呼武醜中的最優秀者。他有一身真功夫,年輕時曾投身軍營,隨福貝子康安遠征台灣,後不知何故流落到揚州梨園,並隨春台班進京。郝三飾《四平山》中的名將李元霸。隻見他全身披掛,一張黑臉,吼聲震耳,手持一對擂鼓甕金錘,如孩童玩撥浪鼓一般,呼呼生風,打得眾將人仰馬翻,無人能敵。現場叫好聲如雷。

在後台的高朗亭一直注意著戲台上的動靜,俗話說,春台的孩子,春台班在京城梨園界素來以多少年才俊而聞名,沒想到武戲卻如此精彩。三慶班哪個角兒能有朱大翠和郝三這樣的功夫呢?他是自愧弗如。春台班還有一個名角郝天秀,在揚州時就有“坑死人”的外號,今天的堂會,他卻連出場資格也沒有,可見春台班角兒之多。這進京後的春台班,還真讓人刮目相看。

四喜班的兩出戲分別是彩林的《刺梁》和楊雙官的《刺湯》。梨園界向來稱讚四喜的曲子,昆腔是他們的強項。昆劇中刺殺旦著名劇目有“三刺”和“三殺”。“三刺”指《刺虎》《刺梁》《刺湯》,對應的女旦分別是鄔飛霞、莫雪娘和費貞娥;“三殺”指《殺嫂》《殺山》《殺惜》,對應的女旦分別是潘金蓮、潘巧雲和閻惜婆。刺殺旦既要有閨門旦的莊重端方,又要有刀馬旦的剛烈勇敢,很不好演。《刺梁》說的是漢代梁冀專權,追殺漢室宗親一事。一天,梁冀命校尉追捕清河王劉蒜,卻誤射漁夫鄔老老,鄔歸家後身亡,他的女兒鄔飛霞立誓為父報仇。適逢梁府強征歌姬,鄔飛霞李代桃僵,冒充她人進入梁府,她趁梁冀酒醉時用金針刺死了他,然後在善良相士的幫助下,成功逃出梁府。

彩林的扮相好,螓首蛾眉,雲姿月態,做工十分精彩,身段繁重,有很多翻滾、跪步、搓步、搶背、摔僵屍等動作。鄔飛霞先是害怕被梁冀識**份,忐忑不安;夜深時借機拔針相刺,果斷了結仇家性命;接著,相士尋找凶手,梁的姬妾們挨個走圓場接受審查,相士與鄔幾番照麵,鄔驚恐難抑。情節緊張,懸念迭起,扣人心弦,彩林的表演恰到好處。

《刺湯》說的是明嘉靖年間的故事,太仆寺卿莫懷古藏有玉杯“一捧雪”,他常接濟賣字畫的窮書生湯勤,並將他薦於嚴世蕃門下。不料湯勤垂涎莫懷古愛妾莫雪娘的美色,告發於嚴世蕃處,陷害莫懷古,恩將仇報。莫家仆人莫成代主赴死。湯勤察得人頭是假,嚴世蕃大怒,交錦衣衛指揮陸炳複審。陸炳不懼嚴府勢力,暗授莫雪娘刺湯。洞房之夜,莫雪娘將湯勤灌醉後刺死,然後自刎。

洞房內,莫雪娘有大段的二黃唱腔:

譙樓上打罷了初更盡,

脫下了素衣又換新。

老爺呀,我心中隻把那湯賊來恨,

害得我一家人兩下裏離分。

我老爺往湖北埋名隱姓,

一家大小發配充軍,

薊州堂替老爺喪了性命,

多虧了忠義仆小莫成。

今夜晚殺賊子我要報仇雪恨,

落得個青史名標在萬古存。

譙樓上鼓咚咚人煙寂靜,

等候了賊子到好下絕情……

楊雙官演唱細膩,將莫雪娘既傷心悲痛而又剛烈決絕的複雜心情表現得淋漓盡致。

和春班的兩出戲是班主葉鳳林的《借趙雲》和許茂林的《戰宛城》。《借趙雲》是葉鳳林的拿手戲。與進京首場演出中他大秀眼珠子功夫不同,此次堂會,他炫的是武技。一柄長槍,舞得出神入化,戲台上槍花綻放。尤以趙雲大戰典韋的打鬥戲最為精彩。典韋的兵器是大雙戟,力大戟沉;趙雲使一杆龍膽亮銀槍,出神入化。龍虎相鬥,殊死搏殺,難解難分。

許茂林在《戰宛城》中扮鄒氏。曹操征宛城,張繡出戰不敵而降,曹操擄占了張繡嬸母鄒氏。張繡聞知後大怒,但又畏懼典韋之勇,於是設計盜走了典韋的雙戟,再夜襲曹營。典韋戰死,曹大敗逃走,張繡殺死鄒氏。美女愛英雄,在戲中,鄒氏有一定主動成分,敢於追求自身權利,側重表現了她的“春怨”。特別是鄒氏被殺時,她的烏龍絞柱功夫驚豔全場,隻見她脊背著地,揮臂、掄腿、擰身,身子如麻花一般連續翻滾,整個動作一氣嗬成,瞬息之間,“血”灑戲台,舉座皆驚。

三慶班的兩出戲是高朗亭的《刺虎》,梅靈和沈霞官夫婦扮的《湖船》。《刺虎》是“三刺”中的一出,講述的是亡明宮女費貞娥為國複仇的故事。費貞娥穿了公主的衣服,假冒公主,身藏利刃,讓賊兵捉去,想乘機刺死李自成。不料李將她賜給大將李固。新婚之夜,費貞娥將李固刺死,然後自殺身亡。高朗亭之所以選這出戲,並不是存心要和四喜班的彩林打擂台,而是因《刺虎》這出戲中的女旦費貞娥表演難度較大,要唱做並重,載歌載舞。既要有正旦的穩重大氣,又要有閨門旦的嬌柔嫵媚,還要有刺殺旦的凶狠利落。短短一出戲,要在兩個角色、三個行當中嫻熟自如地轉換,十分具有挑戰性。但這些對高朗亭來說並不是難題,他駕輕就熟地完成了表演。

高朗亭的唱腔同樣出色,這是四喜班彩林和和春班葉鳳林所無法比擬的。高朗亭唱道:“俺切著齒,點絳唇,揾著淚施脂粉,故意兒,花簇簇巧梳著雲鬢,錦層層穿著這衫裙,懷兒裏,冷颼颼匕首寒光噴……”他這一段唱,外熱內冷,透著殺氣,細膩隱忍,讓人揪心,一個大義凜然、敢作敢為的宮女形象躍然於眾人麵前。高朗亭的戲太逼真了,最後,費貞娥自盡倒在戲台上時,全場鴉雀無聲,人人如墜冰窟,有的戲迷甚至揩起了眼淚。

沈霞官和梅靈夫婦扮的白素貞和小青也同樣出色,特別是梅靈,她的個性本就與小青接近,俏皮活潑,敢作敢為。此前,他們在滬上的演藝經曆已被魯麻子編成鼓書,成了他在茶樓裏的保留節目。夫妻倆甫一亮相,還未開口呢,就受到了全場歡呼。

堂會結束了,近千人的會館裏鴉雀無聲,人們望著空空****的戲台,仿佛還置身在剛才戲的熱鬧情境裏,沒有歸來。

品評組那邊,參與品評的二十個資深戲迷在小聲爭論著,難以達成一致意見,半天出不了結果。徽商商會會長胡江春急得團團轉,精忠廟會首王金官喜滋滋地捋著山羊須,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結果。

珍格格一直在傾聽著品評組那邊的意見,還是說高朗亭唱做俱佳的人多,她不耐煩了,站了起來,說:“我不管你們怎麽評,這個紅綾花球必須屬於我們和春班的葉鳳林!”

胡江春賠著笑臉說:“格格,別急別急,這結果還沒出來呢,品評組正在商議,說不定就是葉鳳林。”

“什麽叫說不定,我的胡會長?”珍格格笑裏藏刀地說,“按你的意思,難道這個紅綾花球還有可能給別人不成?”

胡江春說:“格格,我看好葉鳳林,他扮的常山趙子龍,嘖嘖,堪稱梨園第一。”

“好,既然你說第一,那我就不客氣了。”珍格格習武旦多年,平時喜歡一身短打打扮,隻見她一個飛躍,如燕子般落到了戲台上,拿起一柄道具長槍,就要去挑掛在戲台橫梁正中的紅綾花球。

這不是明目張膽地搶嗎?胡江春想勸阻,但珍格格哪將他放在眼裏。隻聽珍格格一聲嬌喝,雙腳在戲台欄杆上輕輕一點,身子再次飛了起來。接著搶尖一挑,就將花球挑了起來。珍格格敏捷的身法讓場中的人紛紛叫好。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人群中一個小夥一聲斷喝:“我來也!”隻見他人隨聲起,像個猴子般,手中一柄紙扇輕輕一挑,就將花球從珍格格的槍尖上硬生生搶了過來。有人已經認出來了,此人正是高朗亭的徒弟陳金彩。他肯定看不過去,代師傅出頭了。

眾人大驚,卻紛紛叫好。這戲台爭搶花球的一幕,簡直比剛才的戲還要精彩,今天真是飽了眼福。

珍格格說:“拿過來!”

陳金彩說:“憑什麽給你?它應該是我師傅的。”

珍格格的臉色變了,隻見她槍杆一掃,向陳金彩橫著打去。陳金彩何等身手,縱身一躍,跳得比槍還要高。下麵叫好聲四起。珍格格大怒,銀牙緊咬,唰唰唰連刺數槍,陳金彩的身子像陀螺一般,珍格格槍槍刺空。她的胸脯激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卻無可奈何。

高朗亭從後台出來了,這孩子,怎麽能和珍格格去爭搶花球呢?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三慶班惹不起她。他出來一是要阻止陳金彩,二是想向珍格格賠個不是。高朗亭對珍格格印象還不錯,當初在莊親王府唱堂會,由於他不肯配合小福晉教戲,小福晉一怒之下,將他關了起來,後來還是珍格格將他放了出來。魯麻子說書惹事,也幸虧她暗中幫忙,才化險為夷。高朗亭從陳金彩手裏拿過花球,將它遞給了珍格格,說:“格格,對不住了,愚徒不懂事,別和他一般見識。”

珍格格說:“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你的徒弟,真是名師出高徒。”高朗亭知道格格今天真的生氣了,拉過陳金彩說:“快過來,向格格賠個不是。”

師傅有命,陳金彩不敢不聽,他訕訕地對珍格格笑了笑,說:“對不住了,格格。”珍格格怒氣未消,飛起一腳,向陳金彩踢去。陳金彩根本沒料到她會有此招,啊的一聲慘叫,被踢得飛了起來,向台下滾去。珍格格冷哼了一聲,帶著紅綾花球,與和春班的伶人們揚長而去。

陳金彩試圖從地上爬起來,一陣鑽心的疼痛襲來,他發現左胳膊有點不聽使喚。他仔細一看,手腕上方有一處慢慢鼓了起來,可能是骨折了。陳金彩臉色慘白,額上沁出了冷汗。高朗亭叫洪樸帶陳金彩到郎中那看看。

這時,胡江春會長過來了,說:“唉,好好的一場堂會,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對不住了。”高朗亭說:“胡會長,你就別自責了,這也不是你的事,都是那個花球惹的禍。”胡江春說:“品評組的意見出來了,大家還是達成了共識,一致認為你才是四大徽班中的最優者,隻不過,這花球……”

高朗亭笑了笑說:“誰最優並不重要,我壓根對那個花球沒什麽興趣,珍格格拿走就拿走了吧,難道還能拿回來不成?”高朗亭繼續說道,“讓我感到欣慰的是,本場堂會,讓我看到了徽班的實力,兄弟們這些年的努力沒有白費。一句話,堂會是成功的,謝謝你!”

王金官一直在冷冷地觀看著場中的動靜,開始見珍格格和陳金彩爭搶花球,他大為高興;又見珍格格踢傷了陳金彩,搶走了花球,他就更開心了。這說明什麽?說明四大徽班間有了矛盾,說不定,隙從此起,禍自此生。這不正是他所盼望的嗎?當下,他拄著拐杖,走到胡江春身邊說:“那個花球是我們精忠廟獎給堂會最優者的,它應該屬於高朗亭,怎麽能讓珍格格給拿走了呢?這事不能算完,你們一定把它給要回來!”又對高朗亭說,“珍格格將高班主的徒弟踢傷了,這事不能算完,這筆賬要記到和春班的頭上,珍格格這不是替他們在爭嗎?你們要去和春班討個說法!”

高朗亭說:“王班主,還好徒兒傷得不重,我看此事就到此為止吧,同在梨園裏混一口飯吃,大家都不容易,就不要再計較長短了。”說著,收拾東西回去了。

一場糾紛,被高朗亭三言兩語就了結了,他這個冷冰冰的態度,倒是出乎王金官的意料。既然高朗亭都說此事算了,他要是再想繼續攪和點什麽也就難了。好在今天的事基本上達到了他的預期,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當天的堂會內,坐著一個頭戴瓜皮帽、身穿金錢紋黑馬褂的中年男人。他的右頰上,有一塊醒目的青痣。此人正是便裝的內務府總管瑞德。近些日子,瑞德正在物色精忠廟會首的人選,現在徽腔受歡迎,會首人選理應從徽班中產生。他聽說四大徽班唱堂會,就不動身色地著便裝來了,今天發生的事情,他自然都看在眼裏。

沒多久,內務府就頒發了任命,任命三慶班班主高朗亭為精忠廟會首,而並非此前坊間傳說的徽商會館堂會彩綾花球獲得者。傳聞畢竟是傳聞,內務府根本就不理這個茬。珍格格耍橫使潑,為她的和春班角兒葉鳳林搶到了花球,卻半點用沒有。

珍格格聽說內務府任命高朗亭為會首,大怒。她拿著花球興衝衝地進宮,來到位於武英殿後的內務府衙門,找瑞德討個說法。瑞德聽說珍格格求見,知道她來所為何事,就坐在後衙裏靜靜地等著。

珍格格進來了,將花球扔到瑞德麵前,說:“瑞大人,你幹的好事!”瑞德裝作不懂,驚道:“格格,發生什麽事了?”

珍格格冷笑一聲說:“不是說花球得主將擔任會首嗎?怎麽任命了高朗亭?”

瑞德正色說:“珍格格,你聽誰說的花球得主將擔任會首?”

珍格格說:“你到坊間打聽打聽,全京城的人都這麽說!”

瑞德故意裝糊塗說:“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怎麽不知道呢?這謠言傳得還挺廣的,說得像真的似的,本官正要追查這謠言的來源,珍格格能給我提供點線索嗎?”

珍格格一時語塞,花球也不要了,憤憤地走了。

再說王金官,他因傷本就不能上台,被免了會首後,他的王府班在一夜之間就散了,班裏的伶人們也各謀生路。集慶班班主孫葵官和大成班班主袁成功投靠了珍格格,他們加入了和春班唱戲。其他京班雖仍在勉力支撐著,但已無法與徽班抗衡,隻有徹底轉到小戲園,京城大戲園成了徽戲的天下。

珠市口南邊有座露水集,五更趕集,天不明成市,天明不久即散。這裏是地攤一條街,日用百貨,古玩文物,賣啥的都有,十分熱鬧。這一天,高朗亭帶著管事洪樸,在集市上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到東頭,最後在西頭角落裏一個攤位前站住了。推主是一個邋遢老頭,他戴著頂高簷帽,正低著頭。他麵前的攤子上,擺著幾件鼻煙壺、幾隻蛐蛐罐,還有幾隻大大小小的鳥籠子。

高朗亭說:“王班主,你上次不是在集市的東頭嗎?今天怎麽跑到西頭來了?”

原來此人正是昔日王府班班主、精忠廟會首王金官。王金官見被認了出來,就坐直了身子,咳了一聲,說:“我早就不是班主了,高班主就叫我老王吧,不過是擺個攤子混一口飯吃,哪裏在乎什麽東頭還是西頭?”

高朗亭說:“王班主,我還是那句話,請你加入我們三慶班,你認真考慮下。”此前,高朗亭已找王金官談過一次,王金官卻誤會了高朗亭的意思,以為在取笑他,就一口回絕了。還有,他畢竟做過不少對不起三慶班的事,壓根就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們還能成為一家。

王金官將拐杖在地上點了點,說:“你看,我這個樣子到你們三慶班還能做什麽?”

高朗亭說:“我都說過好幾遍了,別看我們徽腔現在在京城挺紅火,可要想真正紮下根來,在唱詞上,徽腔還需要京化。我們安慶話,京城裏的人聽著就是夾生。而你唱了大半輩子的戲,京腔京調再熟悉不過了,我們邀你搭班,就是想請你幫我們一把。”

王金官暗暗佩服高朗亭有遠見。高朗亭說得一點不假,京城裏的戲迷,對徽班的安慶腔還是不大習慣,聽不懂,徽腔要想像京腔一樣變成“京戲”,路還長著呢。

可王金官畢竟是昔日的王府班班主,堂堂的精忠廟會首,要他像一個普通伶人那樣去三慶班混口飯吃,他無論如何都低不下這個頭來。雖然孫葵官和袁成功加入了和春班,可那畢竟是圖著王府班的名聲去的,三慶班有什麽呢?可是,人家班主和管事的都跑兩趟了,誠意是有的,自己眼下也確實沒有容身之所,要是錯過了這個廟門,可能就連躲雨的地方都沒有了。

王金官狠了狠心,說:“要我到你們那搭班也行,我有個條件,每年要包銀百兩。”

王金官說出這個高價,其實是想嚇唬嚇唬高朗亭,讓他知難而退。當時的伶人收入並不高,大多數伶人隻能夠勉強養家糊口,一個月唱戲收入不過幾兩銀子。當時正七品的縣令年俸是白銀四十五兩,一品大員也不過一百八十兩。王金官開口就是百兩,明顯是獅子大張口。

聽了王金官的報價,高朗亭果然不吱聲了。他拿起一個鼻煙壺,假裝翻來覆去地看著,其實腦子裏是在思考。過了一會兒,他放下鼻煙壺,拍了拍手說:“行,王班主,就這麽說定了。”

洪樸還想阻止,說:“班主……”

高朗亭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說了。他說:“我已經確定了,王班主值這個價。這樣吧,王班主,如果方便的話,這兩天就來班裏報到。還有,報到的當天,我們給你擺桌接風宴,地方就選在正陽樓,你看如何?”

王金官結結巴巴地說:“行,當然行。”

“那好,我們就告辭了,你把手頭上這些東西抓緊處理掉吧!”高朗亭指著王金官前麵的攤子說。

“行,行,高班主,那再會!”

看著高朗亭和洪樸的身影走遠了,王金官的眼裏漸漸模糊了,兩行濁淚從他蒼老的臉頰上慢慢流了下來。

高朗亭見洪樸一路繃著臉,心事重重的樣子,就問道:“管事的,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

洪樸說:“班主,這個王金官,台都不能上了,還獅子大張口,他值得我們出那樣的高價嗎?”

高朗亭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而是說:“我們徽班裏,有陝西人、蘇州人、揚州人、杭州人,就拿安慶府來說,就有懷寧人、潛山人、太湖人、桐城人,大家語音各異,少說也有十幾種方言,不說京城裏的戲迷,就是我們自己聽著都頭暈。徽腔的行腔吐字,必須像弋陽腔一樣京化,讓北京戲迷完完全全聽得懂,讓徽戲變成他們自己的戲。如果總是像現在這樣講方言,徽戲就永遠是地方戲。我看王金官能幫我們這個忙。”

洪樸恍然大悟:“班主,我明白了,你考慮得太長遠了。”

高朗亭擔任精忠廟會首後,為京城梨園界做了不少實事。嘉慶二十年(1815),他牽頭組織捐資,重修了精忠廟喜神殿。道光七年(1827),他與春台班班主陳孔蒸共同主持建設了安慶義園,也就是戲子墳。舊時伶人地位低下,許多家族就規定,凡子孫唱戲的,不得入家譜,死後也不得歸葬祖墳。安慶義園就讓在京終老的徽班伶人有了葬身之所。大約道光中期,高朗亭的徒弟陳金彩接任三慶班掌班。高朗亭年過四十以後,就很少登台唱戲了,偶爾應邀登場,一顰一笑,一起一坐,或凝思不語,或嘩然驚怒,無不惟妙惟肖,讓人忘了他是一位男性,風采半點不減當年,讓人歎服。

嘉慶的禁戲令一直持續到嘉慶二十五年(1820)他去世時止。隨著道光帝登基,花部亂彈才徹底解禁,徽班進一步釋放了活力。一時間,二黃、秦腔、梆子、青陽腔、吹腔、撥子等花部聲腔重新亮相於京城戲台,異彩紛呈,美不勝收。

道光二年(1822),後來被稱為京劇鼻祖的程長庚隨父北上。當年,他尚是個十二歲的少年。程長庚進京搭三慶班唱戲,不久因火候未到,得不到觀眾認可而退出。後拜在春台班掌門人米應先門下,米應先根據程長庚昆曲基礎弱的不足,安排他到保定和盛成科班學習昆曲。程長庚在吐字和發音上狠下功夫,再次出山時,演唱《文昭關》,一炮打響,聲名大噪,後成為京劇鼻祖。

道光十年(1830),漢戲伶人餘三勝、王洪貴、李六等進京,他們入京後進入徽班,使西皮、二黃合流,徽班開始發生曆史性嬗變,由入京前後的“諸腔俱備”、旦角為主演變為皮黃合流、生角為主,語音上也從地方語音向北京語音靠攏。“聯絡五方之音,合為一致。”道光二十年(1840)至鹹豐十年(1860)間,京劇正式形成。而高朗亭和三慶班的開創之功,將永載戲曲史冊。高朗亭大約於道光中期去世。清代小鐵笛道人有詩讚道:

詼諧怒罵總天生,

解唱雌風無限情。

管領群芳春不老,

居然占得部頭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