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講述的是清代一群“北漂”的故事。
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為慶賀高宗弘曆八十壽辰,閩浙總督伍拉納推薦以高朗亭為台柱的三慶班進京賀壽獻藝。三慶班原本隻是為賀壽而來,可到了京城之後,他們發現徽戲大受歡迎,就不想走了。萬壽節結束後,三慶班正式進入京城各大戲園演出。率先進京的三慶班住地位於韓家潭胡同,這裏是徽班進京後的第一站。老北京有一句俗話,叫唱戲的不離百順韓家潭,即指這一帶胡同是伶人的集中居住地。韓家潭所在的位置,明朝時曾有一處大水潭,是一戶韓姓人家的園子,因而得名。冥冥中自有天意,徽班到京師本就是蹚水來的。
三慶班的成功起到了良好的示範帶動作用。此後,又有四喜、啟秀、霓翠、春台、和春等多家徽班相繼進京。在演出過程中,這些徽班逐漸整合為三慶、四喜、春台和和春四大徽班,三慶被稱為“京都第一”。他們不僅順利地在京城紮下了根,而且成就了京劇藝術。“徽班進京”因而被視為京劇誕生的前奏,在京劇發展史上有著重要意義。
曆史隻記錄了他們的成功和榮耀。可徽班進京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無論是戲曲史,還是當時文人留下來的資料,關於這方麵的記錄可謂少之又少。四大徽班規模龐大,每班不下百人,伶人共有四五百人。這麽多人,不要說做一番事業,能在京城生存下去已屬不易。京城是各種人才紮堆的地方,徽班沒有任何背景,豈是想留就能留得下的?他們如何在京城立足,又有過哪些不平常的經曆和遭遇?這是一個埋藏在曆史深處的謎。
史實空缺的地方,恰恰為文學的成長提供了巨大的空間。本書試圖將筆觸伸進這群“北漂”的內心,解讀以高朗亭為代表的一代徽伶,在京城這個大戲台上掙紮、奮鬥和追求。
“紮根”是空前艱難的。至少有兩件事,可以說明徽班進京之後所麵臨的艱苦環境和殘酷競爭。
第一件事是川中名伶魏長生和他的秦腔班敗退京城梨園。北京在中國戲曲發展史上有著特殊地位,是戲曲的爭勝之地和戲曲發展的競技場。明清時期,京師梨園界多次爆發“花雅之爭”。雅,指昆曲;花,指花部亂彈,即昆曲之外的各種地方戲。戲曲史上,花雅二部在京師主要進行了三次大的交鋒。第一次交鋒先是昆曲與京腔之爭。明萬曆時期,江西弋陽腔進入北京,與北京語言結合,形成一種新的劇種——京腔,且獲得官方認可,取得了與昆曲同為正統的地位。京腔到乾隆初期達到鼎盛,形成“六大名班,九門輪換”的景象,大有取昆曲而代之之勢。第二次交鋒發生於乾隆四十四年(1779)。川中名伶魏長生率秦腔班入京,演唱《滾樓》《烤火》《賣餑餑》《買胭脂》《送枕頭》之類以兒女私情為主的風月戲,在京師刮起一股旋風,達官貴人和普通百姓爭相觀看,導致京腔六大班關門歇業。結果,乾隆五十年(1785),清廷以有傷風化為由,在京師禁唱秦腔。魏長生的秦腔班解散,愛徒陳銀官受枷責驅逐回籍,他本人也改唱昆腔。由於官方幹涉,以秦腔為代表的地方戲挑戰京腔完敗。第三次交鋒始於徽班進京,徽戲頡頏京腔,直接催生了京劇藝術的誕生。徽班進京時,與清廷禁秦腔隻相隔短短五年時間,秦腔敗北的血腥氣仍彌漫在京師梨園,且京腔風頭正勁,牢牢占據著京城各大戲園。可以說,要不是賀壽,徽班去的完全不是時候。這場博弈將會是何等激烈和殘酷,大致可以料想。
第二件事即嘉慶三年的禁戲風波。嘉慶三年,清廷頒旨,除奉為正統的昆、弋兩種聲腔外,全麵禁唱各種地方聲腔,並將聖旨內容刻碑,立於京師和地方的梨園行會老郎廟,永行遵奉。地方戲遭遇寒冬,剛剛被京城百姓接受的徽戲二黃腔遭到致命打擊,禁戲令一直持續到嘉慶二十五年。先期進京的徽班何去何從,他們該如何度過這段長達二十餘年的黑暗時光。
上述兩件事,分別從正、側兩個方麵說明了徽班進京前和進京後的嚴峻形勢。窺一斑而見全豹,徽班進京後,他們到底經曆了什麽?本書就是運用文學的方式,試圖去填補史實的這段空白。
三慶園位於北京正陽門外大柵欄街18號,是老北京極早的戲園之一,前些年於原址上重建。1796年,三慶班與京師著名菜莊宴樂居合營,將宴樂居改造成戲園並改名三慶園。三慶園曆經二百二十餘年曆史,見證了京劇藝術從萌芽到形成、從成熟走向巔峰的全過程,這裏一直被視為京劇的發祥地。當年,這裏就是徽班伶人們打拚的舞台。漫步園中,隱隱中,鑼鼓絲弦聲又響了起來,“二黃之耆宿”高朗亭、“坑死人”郝天秀、大老板程長庚、“楊猴子”楊月樓、景和堂主人梅巧玲、“小叫天”譚鑫培、“花腔”餘三勝……無數身影在眼前晃動,唱念做打,翻騰跌撲,讓人目不暇接。戲明明早就散場了,徽伶們也早已消失在曆史的煙雲深處,可他們就像是剛剛離開,戲台上身影猶在,風情未消,餘韻猶存。
石牌位於長江西北岸、皖河之濱,是座千年古鎮。在水運年代,它是進出大別山的門戶。皖水、潛水和長河三條河流在距石牌兩公裏處交匯,形成皖河。水帶來了戲,石牌有“戲窩子”之稱,這裏走出了無數伶人,有“無石不成班”之說。那些窮人家的孩子,為了“吃戲飯”,很小就在這裏加入各種科班,勤學苦練,備嚐艱辛。出科一般要七年,資質好的也可酌減三至五年。學成文武藝,貨於帝王家。一批又一批伶人從石牌出發,沿著皖河進入長江,走向外麵廣闊的天地。
2016年9月的一天,秋高氣爽,我來到石牌,尋訪徽班遺跡。石牌分上石牌和下石牌,上石牌最為繁華,街巷交錯,商賈遍地,戲園和戲台分布其間,僅江西、福建、徽州、揚州等地客商設立的會館就有六家。由於上石牌緊挨著皖河河道,20世紀60年代修築同馬大堤時,將上石牌整個圈進了河床內。20世紀末,上石牌老街和所有建築被冠以“皖河幹流障礙物”之名而全部拆除,隻剩下一片廢墟。如今,遺址上尚有為數不多的幾戶居民,僅剩的幾棟房屋也非當年舊物。一家簡易的塑料加工廠,哐當哐當地粉碎著礦泉水瓶子。許是當年過於繁華,石牌舊時曾有老夫子預言,說上石牌“五百年前樓上樓,五百年後一荒洲”。不幸還真被他言中了。流水落花春去也,現在,這裏隻有雜木、亂石和沙灘。你找不到半點昔日的影子,滄海桑田,曾經的繁華像一場大夢,皖河的流水帶走了一切。
下石牌尚有幾條破敗不堪的老街,大多數老房子大門緊鎖,街上也難得看見一個人影。我隨朋友七轉八繞地走進一棟昏暗的老房子裏,一位年邁的老人正在專心致誌地做著盔頭。做好的盔頭擺放在案上,有帝王將相的,有公主小姐的,精致而炫目,美得像一個夢。老街上像這樣做盔頭的老人還有幾個,他們都是盔頭世家,傳承了幾代人。買者很少。這些老人像是被光陰遺忘的人,他們不過是固執地守候著一個夢。他們靜靜地待在老房子裏,像是等候著某個遠方的歸人。
我也是個尋夢的人,所以才有了這本書。
由於京劇文化博大精深,徽班早期資料尤其匱乏,加上本人才疏學淺,錯訛在所難免,懇請方家不吝教正。
謝思球
2020年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