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平頭百姓為了四一大會要“傾囊相助”,各地的軍統外勤組織更是要向局本部獻禮。禮物的類型從戴笠喜歡的手槍、古董到戴笠指定的線裝書,各色不等。大部分的展品都會放在四一圖書館展出,而部分戴笠看上的珍品則會被他毫不客氣地抱回家。
這天,四一大會的籌備已經基本完成。戴笠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裏,把玩著廣東站送的一件珍玩。這件寶貝是用兩支小象牙雕成兩支春筍,中間懸一麵金製的小鑼,配一個玉柄鑼槌。隻要用玉柄敲金鑼,就會發出動聽的悅耳的響聲。戴笠對此尤為鍾愛,他覺得這件珍玩象征軍統事業如雨後春筍,他的發號施令如玉振金聲。
戴笠正在輕輕敲擊這麵金鑼,門口傳來敲門聲。聽到戴笠的允許,沈醉走進屋子,報告說:“老板,您下令特赦的一部分政治犯和犯錯的特務已經通過改造,經過思想考核,確認沒有問題,被釋放了。”
戴笠點點頭。他今天心情似乎特別好,還問沈醉說:“你知道我為什麽放人嗎?”
沈醉乖巧地回答:“古時候皇帝每逢遇到重大節慶日,都會大赦天下,來彰顯政治清平,人民安居樂業,從而表現自己的功績,以示慶祝。我看,老板的特赦也表現了軍統工作的成績以及在思想改造方麵的突出表現。如果委員長知道了,一定會表彰老板能夠體悟領導意圖。”
戴笠哈哈大笑,指著沈醉說:“你這小滑頭,拍馬屁是越來越溜了。不過,可不要忘記正事。做工作要講究方法,恩威並施。不要開了恩就忘記了對那些人加以管束。你看看,一段時間後就安排這些人利用短期集訓再來一次考核,然後再分派工作。千萬不可以放過一條漏網之魚。”
沈醉答應了,又請示道:“這一次聚餐的菜色,除了紅燒豬肉加油豆腐,紅燒牛肉,辣椒炒醬肉丁之外,還要準備什麽素菜?”
戴笠說:“時令蔬菜,你們自己準備吧,關鍵是火鍋要準備好,這樣等幾百人坐下之後,才有熱的東西吃。”
沈醉記下,正要走出去,戴笠又叫住他:“等等,通知各各部門負責人,今天下午再進行一次彩排,一定要確保各項工作萬無一失。”
沈醉麵露難色說:“報告老板,我們已經連著彩排三天了,各項準備工作都已經到位了,如果再繼續彩排,總務處又要再次置辦物品,這裏頭花費太大。能不能就隻走流程,不動用準備的東西?”
戴笠一拍桌子說:“什麽時候輪到你來跟我討價還價?這一次的四一大會,我準備請委座親自來視察指導。萬一出了什麽紕漏,你負責得了嗎?”
沈醉連忙噤聲,敬了個禮就退出去了。整個重慶就在初春的陰冷潮濕和忙亂中,迎來了四一大會的隆重召開。
當天,戴笠親自接來了蔣介石。當他們的車子停在大禮堂門口時,幾百名特務隊伍在周圍鴉雀無聲地站隊,等待他們已進入大禮堂,雷動的掌聲幾乎要掀翻了屋頂。同時軍樂隊也彈奏了起來。整個場麵極其熱烈。
蔣介石對周圍人一邊揮手,一邊順著人群讓出的甬道走向主席台。他嘴邊帶著微笑,眉頭卻緊鎖著。他對這麽多人對自己如此忠心的擁戴感到滿意,可是此外,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卻讓他很不舒服。
戴笠跟著蔣介石踏上主席台後,轉身一抬手,全場立刻安靜下來。戴笠說:“向領袖敬禮。”
立刻有人站出來指揮:“敬禮。”場內刷的一聲,無數雙手臂一致地抬起。“禮畢。”又是刷的一聲,無數雙手臂一致放下,動作規範得令人瞠目。戴笠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向校長鞠了一躬,宣布道:“下麵歡迎領袖為我們講話。”
蔣介石此刻的心情是複雜的,他的目光自然瞟到了主席台邊的一副對聯:“從四條巷到羅家灣,組織雖有前後精神還是一個;改特務處為軍統局,同誌遍布中外忠奸決不兩全”看到這副對聯,他心裏又是一顫。因為這副由毛萬裏撰寫,戴笠選中並修改的對聯說的正是軍統的發展曆程,而這發展又是在蔣介石的扶持和默許下進行的。到現在蔣介石卻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姑息養奸,縱容了自己的下屬力量過分膨脹。比如今天這樣的場麵,萬一戴笠要對自己下手,豈不是甕中捉鱉嗎?
蔣介石身上直冒冷汗,麵上卻並不表現出來,他講了幾句老調重彈的勉勵話,並和早期的“十人團”成員逐個握手、頒發獎金。
接下來戴笠宣布進行“公祭”。他一聲令下,主席台頂端和背後的布簾被撤掉,懸掛著的許多軍統死難人員的照片和陳列的 500多個靈位一下子顯露出來,令人毛骨悚然。戴笠帶著悲愴的語調沙啞地說:“我們的組織,我們的團體,10年來,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跟軍統人員的獻身是分不開的。今天我們在此悼念他們的離去,激勵諸位繼續努力,為了革命事業繼續奮鬥。”
聽著介紹人的發言,眾人依次向“殉難”、“殉職”、“殉法”的死難者行注目禮。“殉難”指的是為團體戰鬥而犧牲的;“殉職”指的是因公積勞成疾不治而亡或自殺的;而“殉法”則指那些因違犯集團紀律而被處決的。戴笠一麵殺人,一麵還要彰顯自己的寬容和恩慈,表現自己的大家長身份。這樣的手段讓在場的人都感到莫名的陰森。
蔣介石在戴笠的引導下,看完 500多位死難者的靈牌和遺像,然後對死難者家屬代表進行慰問、接見,發給大筆獎金和撫恤金。
公祭結束後就是聚餐。戴笠照例走到擴音器前,端著一杯斟滿的酒,叫所有的人起立,高聲叫著:“第一杯酒,祝領袖身體健康,大家幹杯!”現場歡聲雷動,蔣介石也笑著舉杯示意。
戴笠接著又命斟上第二杯,喊道:“第二杯酒,祝所有的同誌們身體健康,幹杯!”大家幹杯了之後,戴笠便請蔣介石坐下。而現場沒有人敢跟著坐下,而是等著接下來的命令。
這時大會指揮官傳令斟上第三杯酒,大叫:“第三杯酒,祝戴先生身體健康,幹杯!”
“祝戴先生身體健康,幹杯!”喊聲讓地麵都微微震動。戴笠開懷地笑起來,這才命令:“開動。”
他沒有注意到,蔣介石的嘴角已經開始抽搐。聚餐到一半,他就借口有公務在身,告辭離去。在特務們歡送的掌聲中,他坐上自己的轎車,駛離了軍統局本部,這心才算安定下來。
而四一大會還在繼續。晚上是羅家灣的聯歡晚會。現場張燈結彩,一片燈火輝煌。各內外勤單位、特訓班都有節目演出,有京劇、現代戲、歌舞,還有散打、擒拿氣功等等,一個接著一個,沒完沒了。戴笠最愛聽京戲,而不喜歡看話劇和電影。軍統的晚會也是以京戲為主。因一些話劇劇本多帶有進步性,很少能合他的口味。他對電影選擇很嚴,隻喜愛陳銓所編導的像《野玫瑰》、《天字第一號》等為軍統特務工作作宣傳的一類東西。開場時候,禮堂裏是座無虛席,戴笠在視野最好,也最隱蔽的位置看著一切,滿意地笑了。
隨著演出進行,許多特務覺得無聊,想溜。可是跑到出口一推門,卻發現大門是鐵將軍把守,全部上了鎖了。
一個資格較老的特務看到沈醉在禮堂外守衛,叫了一聲:“沈醉,快來把門開一下,我要出去。”
沈醉走過來,非常抱歉地說:“對不起,老板喜歡大排場。他吩咐,這樣熱鬧的場麵實在難得,還是請諸位回坐位去好好看戲罷!”
特務們無奈,又不敢露出什麽抱怨的聲色,隻好假裝高興地坐回位子繼續觀看。直到 4月 2日清晨 5點,戴笠宣布“四一大會圓滿結束”之後,禮堂大門的鎖才被打開。
而此時在蔣介石的府邸,他剛剛醒來,在案頭批改文書。可是四一大會卻一直像一個心結一樣,哽在他心頭難受得很。軍統的發展,戴手中的權力、地位、實力,都已超過讓蔣放心的程度。他不由得開始猜忌,擔心有一天戴笠會超出他的控製,轉而對他不利。
蔣介石暗暗下定決心,從此要開始限製戴笠和軍統的擴張,提防他一手栽培出來的學生又轉過頭來害他。
一次原本想在蔣介石麵前邀功討好的四一大會,卻成為了兩人關係惡化的導火索。蔣戴之間由過去的兩無猜忌變成相互戒備。戴笠在籌備使一切都萬無一失時,卻唯獨忘記了,盛極必衰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