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受過餓,就曉得懶不得了。
這年春天,許多東西能入口了。樹葉開始發出來,春筍發出來,地裏的麥苗發出來,國家的救濟也跟著來了,人的臉色眨眼就上了色,地裏的各色莊稼也能穩當當地從泥巴裏探頭往上長,不用擔心被人揪成禿子麻子了,埂上壩下的野草野花也青蔥蔥發出來,好了,這回,人身上的懶骨頭都沒了,一有點東西進嘴,就扛鋤握鍁到地裏鬆土澆水。人一勤快,老天也望到似的,要雨給雨,該曬放晴,玉米黃豆都爭先恐後般的把大地覆蓋,啪嗒一聲,太陽洲人的心都放回肚子裏了。人們麵色正常地圍著大壩,一岔一岔地繞著圈種莊稼,似乎用紗布擦傷口邊的汙跡,小心地保護傷口不被感染。
受苦受難的人似乎生來就有對生死的大寬容和大從容,但這是假象。棉襖一脫,日子正常過來了,許多能吃飽肚子的人突然從夢裏醒來似的才想起舊年死的父母兒女,他們拎著大餅、米飯、雞蛋給親人上墳了。一聽到外麵有哭聲,吳四章坐到椅子上,表情跟白天就大不同,看到孩子們個個趴在桌子上呼哧呼哧喝粥,他的眼神就充滿自豪,他和馬蘭英時不時交流一下眼色,以無比自豪感的姿態端坐在僅有的一張木椅子上。
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喜滋滋地說了出來:
老子還算有點本事,兒女全在!
但是到了門外,遇到那些死了人的家庭,他的眼神就變了。見到人,他的目光躲躲閃閃的,生怕那些傷心的父母突然想起他不用傷心,會嫉妒他夜夜睡得踏實。
兒女出門的時候,吳四章都要再三叮囑:
人怕出名豬怕壯!現在你們呢,就像是生產隊最肥最壯的豬,最容易招人嫉恨。
他謹小慎微的言行使兒女們對自己的活著充滿了疑慮,產生了深重的負疚感。好像他們撿了別人的陽壽沒還似的,有一種白占便宜理虧的心虛。一到清明冬至,吳四章的日子就更不好過,那幾天他便小心翼翼地招呼兒女們躲起來,實在要割草挑水什麽的,也要盡量晚上出門,減少在人前露臉的次數:
不要給人家瞧見,別家人的孩子死了,自家的一個不缺,光憑這一點就夠難為情的。
年三十正月初一他更是行事小心,放炮仗決不比人家提前,也不比人家多放一掛。他做賊似的動作引來馬蘭英的不滿,馬蘭英撇著嘴笑他:
家裏沒餓死人還是醜事?
吳四章擺擺手,示意馬蘭英小聲:
你望望除了我家和幹部家,哪家不是死了老的就是死了小的,萬一有人追究起來,連累到田會計,往後再有個大躍進什麽的,就要遭災了。
他特意招呼家富:
要是有人問你怎麽沒死,你就說跟我大一樣,死了兩回又活過來了。
吳家富認真地看了看他大:要是旁人間哪兩回、怎麽活過來的我怎麽答?
就說你不記得了,你已經死了,怎麽會記得?
吳家富這回看他大,怎麽也看不出以往吹噓自己命大時那頭頭是道,眉飛色舞的模樣。
吳四章的心虛擺得到處都是,他一改往日大大咧咧說話的腔調,要是哪個跟他說話嗓門兒大一點,他就懷疑這人一定是嫉恨他家沒死人。有天,一個鄰居有口無心地說:
老吳,你三個兒子要娶三房媳婦,真夠你忙活的了。
吳四章一聽,臉變得煞白,他趕緊訕訕地回一句:
都是些不中用的草包。
回到家,吳四章輾轉反側,睡不著覺,他心裏七上八下的,怕鄰居到公社揭發他家共產風沒死人。
真要揭發,我就去做牢。我是當家做主的。下了幾番狠心後才睡著了。
許多婦女的肚子皮球一樣鼓了起來,家義的媳婦頭一個開懷,當年生出了個小子,取名吳保國,家義跟四大說:
保國保國!保家衛國!主要保衛國家的糧食。他想到田會計幹的就是保護生產隊裏的糧食,吳家才沒死人,他曉得幹這個好。
家珍更能。第二年一次生出了一對龍鳳胎,順理成章,男孩叫田大龍,女孩叫田大鳳。
田會計的出現使吳家大大小小都有了點雄心,總覺得比別人要威風一些,膽子就敢想一些。到了二兒子出生,吳家義給他取名保地:
保衛國家不如保衛土地,主要是保衛大隊裏的土地。他想的仍然是田會計的差事。
一九六三年入冬,五洲公社的幹部調整,本來田會計可以升到公社當會計,可公社離家遠,隔條夾江還有五裏路,來回不方便,田會計堅持留在他的江心洲:
江心洲離太陽洲近,家珍能經常回來看您二老!
他哪裏想到吳四章氣得咬牙切齒:
不識相的東西,這張麻臉還好意思天天過來晃!
吃飽了飯的吳四章再看田會計,怎麽看怎麽像黃世仁。一朵鮮花插在牛屎上,說的就是大女兒,家珍長得小巧,性格又溫和,做得一手的女紅,結了婚,越長越水靈,吳四章意識到自己犯大錯了。吳四章一想到自己把女兒換了糧食胃裏就發堵。他奇怪自己怎麽就這麽不經餓,怎麽幹得出這種事。此刻的田會計成了吳四章的奇恥大辱,田會計來拜年,吳四章把頭扭過去不看女婿帶來的酒和糖,八成是曉得我買不起?田會計跟家財說話,教家秀認字,他感到八成想賣弄。知道他的兒女讀不成書?田會計一走路,吳四章覺出他不緊不慢的步子不像農民;田會計一笑,他就感覺到這狗日的眉眼裏全透著得意。總之,他怎麽看田會計,怎麽像看仇人。田會計成了吳四章胸中的那個黑點點。他越想越覺得自己是楊白勞,就算楊白勞還不配,楊白勞不賣閨女!
有一陣子他真想把田會計幹掉。吳四章滿肚子都在盤算這個,從哪裏下手,用什麽方式?他想起來用刀,鏟子,磚頭,或者趁天黑,照他後腦勺一下子,讓他死掉算了。
他到底沒那個狠心。
後來的批鬥對象全是斯文有禮穿幹部裝的人了。批鬥內容吳四章沒工夫管。可他曉得要是趁這機會把那些在困難時期利用職權欺壓百姓,假公濟私的蛀蟲揭發出來肯定中。吳四章這念頭一閃,閃得渾身的血都在燒,又是個機會,他想,何不把田會計給告了?
吳四章幾次想衝到台上把這個禽獸揪出來,讓幹部群眾都來看看這個人在共產風時幹下的勾當。這個時候隻要他一動,田會計就要倒黴,這是肯定的,可是一想到家珍帶著一對兒女回到娘家,他就覺得更冤,二次再嫁,還能挑人家?吳四章硬生生把這口氣吞進了肚子裏:總有一天,你狗日的連本帶利都要把欠我的還給我!他在心裏暗暗發了毒誓。
每次女兒從江心洲回娘家,吳四章總暗地裏留意她,看她有沒有被折磨瘦了?有沒有被打?有沒有被當傭人使喚?照例說,大隊裏抓革命搞生產建設離不開田會計的算盤珠子,田會計比平時忙了許多倍,家珍應該又忙又累折騰壞了,到了這時候,許多女人手腳粗起來,皮膚糙起來,衣裳邋遢起來,嗓門也會大起來。可是吳四章發現女兒不僅沒像喜兒那樣到處控訴、申冤、哭天喊地,相反,她照樣清清爽爽,臉色發紅,腰身飽滿,走路的時候兩瓣屁股勒得緊繃繃的,兩隻手跟大蔥似的又白又嫩。吳四章眼睜睜地看著田會計把家珍變成了舊社會的富家太太樣子。他嘴上不說,心裏也還是得意的。
從家珍的嘴裏他曉得田會計家裏喂豬、洗衣、下地、挑水的事一律不準家珍沾手。天一冷,田會計就不許媳婦到江裏洗衣服了。他從江裏挑水進屋,澆成溫熱再倒進盆裏洗。家珍跟她媽一樣愛幹淨,有時一盆衣裳要洗半天,田會計就跟在後麵挑水,別人挑水爬坡時累得直喘,田會計挑水爬坡時也喘,邊喘邊笑,這個人平常不喜歡吱聲,工作時也不多話,一回家一進門一幹起家務事,他就顯年輕許多。他的模樣一開始使許多人懷疑他在江裏挑水撿到了什麽寶貝。江水天天淌,據說解放前大兵過江時在這條江裏漏掉過銀元銅錢,說不定淌啊淌,正好田會計一舀子舀到了。時間久子,大夥才明白,田會計的笑是從家裏帶出門,帶到江邊又從江邊帶回來的。家珍呢,做姑娘時,她擔水挎籃,起早貪黑,是平常事,真沒人心疼,現如今,江心洲太陽洲的人沒人敢對她說一句大話。對她說大話,簡直就是跟大隊幹部過不去,簡直找自己的麻煩,而且是大麻煩。
除了在家時愛笑愛勞動,田會計還有一個愛好,就是拜望嶽父母。從江心洲到太陽洲,四五裏路,說遠不遠,說近也隔一條支江,支江不寬,夏天有人擺渡,冬天水落下去,踩著江灘就過來了。他要麽不來,要麽就晚上來,因為他每次來,從來不空手。花生上市他背花生來,黃豆熟了他扛黃豆,玉米嫩時他煮得香噴噴送來,玉米老了時他搓成玉米粒送來。他的糧食源源不斷地流向吳四章家,一度吳四章產生了一個錯覺,他以為大隊裏的倉庫要搬到他家來,時間長了,哪一次田會計沒有扛什麽東西來時,吳四章夫婦就坐立不安,他們會迫不及待地問田會計,最近大隊有什麽新運動?
什麽新運動都不能阻止他搬糧食孝敬丈人丈母娘。下回他來,肩上的重量就一定會加倍。要說最懂這夫婦二人心的,不是兒女,不是本家和侄男侄女,就是這田會計。
田會計要麽不坐坐,要麽一坐就跟城裏人似的誇家珍的好處,他誇家珍時從來不拐彎抹角。
他說,媽,不曉得家珍怎麽這麽愛幹淨,我家裏的角角落落找不到半把灰。
他說,我們家的抹布比人家的洗臉巾還白。
他說,媽,家珍做的鞋真是合腳,我活到三十多,才曉得有這麽合腳的鞋。
他說,媽,家珍真是聰明,我教她識字,才教了三個晚上,她都認得二十多個字了。她要是有書念,肯定能考上大學。
什麽叫女大十八變,吳四章到今兒個才算看明白,家珍再怎麽抬舉也是平常一女子,到了田會計那裏轉一圈回來後,就不是凡人,成仙女了。
有天吳家珍帶著大龍大鳳回娘家,剛進門屁股沒落板凳,氣喘籲籲的田會計就從外麵跑進來,他腦門上汗津津的,手裏提著一頂草帽,他一進屋,見到說說笑笑的吳家珍,張口就問她:
熱不熱?說著拿起草帽對著她就扇動起來。
我不熱,你有草帽怎麽不戴?
我是怕你熱,送給你戴的,你走得太快我沒跟上!
吳家珍側過頭羞澀地一笑。吳四章夫婦以及吳家珍的弟弟妹妹全部看到了這一幕,姐姐姐夫之間的神秘情調嘩一下展露出來,他們大為驚詫地發現世上還有跟牛郎織女和天仙配一樣恩愛的夫妻。
這之後,吳家珍用上了雪花膏、頭油,穿上了滌綸褲子、綢緞襖。凡是田會計見識過的,聽說過的,他都會想辦法弄給自己的老婆。
在馬蘭英嫁到太陽洲二十年間,吳家窮得叮裏咣當,她一雙小腳不方便出門,真還沒什麽見識,自從有了這個女婿,酥糖方片糕葵花子還能嚐嚐,新鮮的故事也聽能到些。
田會計對吳家珍的疼愛,馬蘭英瞧在眼裏,她比吳四章大度多了,望到吳四章對田會計板臉的時候,她總是勸他:
開弓沒有回頭箭,要往前看,說不定哪年又搞共產風,就得濟了。
話雖如此,吳四章揭露女婿霸占民女行徑的心思一直就沒斷過。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短!共產風結束後,他們還照樣吃田會計的、拿田會計的。沾的光隻多沒少,他吳四章隻好把怨氣咽了一次又一次。又過了兩年,直到家寶意外落水後,新的革命浪潮又湧到了五洲公社,吳四章又有了上台揭發的衝動,他想,老子要不是你這狗日的多事,說不定就死在倉庫裏,死在倉庫裏就不會讓兒子死在前頭。他突然有了新的認識:要不是老子犯了錯,吃了公家的糧食,糟蹋了自己的女兒,家寶說不定不會遭報應。他恨恨地想,說不定這狗日的早就打家珍的主意,才發動了大躍進?說不定為了霸占民女,他老早就算計好了,他多次真想把這一重大發現匯報給公社,可是回回沒等到他下定決心,田會計就會突然從天而降似的站在他家門口。他一望這狗日的田會計那扛糧食扛得滿頭大汗、笑嘻嘻的臉,他就像被點了穴,感到鼓了半天的勇氣都僵在嘴巴裏了,腦子也僵住了,手腳更是僵住了。每到這時候,田會計就會過來問他哪裏不舒服,自從大躍進後,許多人的身體一落千丈,許多婦女生出來的孩子都難養大,許多老年人都退了一層皮,掉了兩層肉,動不動就傷風感冒,哮喘肺結核。吳四章也不例外,尤其是家寶死後,吳四章的身板更是一落幹丈,所以田會計格外用心,三天兩頭來噓寒問暖。古話說,伸手不打笑麵人!吳四章想,等到你露出狐狸尾巴來再說,到時我一並報仇!這機會到死也沒等到。事實上,吳四章從來沒聽到任何人說過田會計的壞話,這個人的人緣的確不錯,他從未仗勢欺人,也不會討好巴結,人長得不好看,可是麵善,說話和氣,尤其是對吳家珍的好,更是家喻戶曉,有口皆碑,有些人說他是好男人,有些人則因為這個不拿他當幹部,說他不像男人。在以後的日子裏,田會計幫助吳四章在江心洲落戶口,要宅基地,找人幫忙蓋房子,借錢給吳四章娶兒媳婦,並且,最與吳四章想象中不符的是,他竟然在吳四章對他放鬆戒備,愛如親子時,先於吳四章撒手而去,留給吳四章心頭一個碗大的疤。
大躍進結束後,馬蘭英的管家計劃有了新突破,旁人的門前屋後是雜草和野花,馬蘭英的門前屋後凡是有土的地方全是青椒玉米黃豆菜秧苗和絲瓜藤,家珍對她媽說:
你看得住這些雞啊鴨?
它敢!馬蘭英咬牙切齒地蹦出兩個字,果然,馬蘭英的菜園子一年到頭瓜紅椒綠,鬱鬱蔥蔥。
一入冬,她就開始算計著吃飯,早起要上工,她分配吳四章和兒子們每人兩碗稀飯,中午她做半鋼精鍋幹飯,半鋼精鍋稀飯,家裏男人每人能各盛一碗。到了晚上,她就往稀飯裏放野菜,芋頭和薺菜。男人上工,她也不閑著,到壩邊上挖野芹菜,蘆蒿根。吃不了她就醃;沒有鹽,她就曬,曬幹了再蒸。這些平常遍布壩上埂下的菜有時兒子們吃到嘴裏都叫不出名堂。寒冬臘月,外頭實在搞不到什麽,她就在家裏補,她把破背心改成大褲頭,爛褲頭改成襪子,實在改不出東西的布頭就全部集中起來,做鞋墊鞋底。
那幾年的糧食全部由政府憑票供應。別人家都是缸裏沒米了才到糧站兌一次糧食,這樣能保證糧食新鮮不生蟲,馬蘭英把糧本上的糧食一次全買回來,然後堆放在自己的床後麵的一塊角落裏,用一塊圍席圍住,上麵鋪上稻草。家富以為他媽媽頭幾年餓急了現在要敞開肚皮吃,結果馬蘭英自有算計,她說:
放在哪裏能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心?
沒有馬蘭英的指令,這些糧食是不能動的。圍席邊上有一隻米缸,這裏才是可以吃的糧食。並且早上抓幾把米,中午量幾筒米,晚上再怎麽吃,全由她一個人決定,其他人都不要靠近,時間一長,全家人都曉得馬蘭英的米缸是江心裏的水,能遠觀,不能近前!
太陽洲的口糧戶戶吃緊,都要到黑市去買高價糧,尤其到了冬天家裏錢糧兩空了,就四處借糧。這種事在馬蘭英身上一回也沒發生過。
太陽洲每年五月收麥子玉米和黃豆,十月收棉花花生和山芋,為了增加糧食的貯藏年限,每年五月,馬蘭英忙得最狠,她要把圍席裏的舊糧挪到米缸裏來,把曬好的新鮮玉米和黃豆放在圍席裏,這樣,吳四章全家年年都吃舊年的糧食。一開始,全家人都覺得有理,聽從安排,當有一天吳四章吃到略有點變質的稀飯時,他提出了抗議。
不錯,馬蘭英說,新米是好吃,可是去年的米到明年就更難吃了!
多下來的就賣掉,吃完了再買就是了!吳四章說。
有錢就能買到米?你忘了狗蛋大軍範老根是怎麽死的了?
眼下不是過去了嗎?
過去了?過去就不來了?你曉得哪年旱哪年澇哪年又來新運動?你會測字還是會算命?
馬蘭英以不容商量的口氣駁斥了吳四章的要求。
家珍回回走娘家,回回想吃頓飯,她娘總是給她盛半碗,讓她回去告訴田會計:
我們家個個就吃半碗。家珍訕訕地問一句:他怕是不信!
眼見為實,你沒長眼?
家珍明知母親睜著眼睛說瞎話,也不敢再搭腔,到了晚上,田會計就會送過來一袋麥子或者大米,馬蘭英從來不問女婿的米麥從哪裏來的。後來,在一次水災過後,當整個太陽洲再次處在一種半饑餓狀態時,馬蘭英每天警惕地在她的床邊走來走去,像一位巡邏的戰士。
對糧食的喜愛和關注成了馬蘭英生活的重中之重,超過了對其他任何事情的關注。直到家寶死後,馬蘭英才又增加了一項愛好——找瞎子算命拜各位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