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劉文炳、陳光裕的心裏,是忍不住的驚駭,天子竟對他們勳戚出手了,這是他們所始料不及的。

從天子禦極登基,著英國公提督京營戎政,創設京衛都督府,增權後軍都督府,劉文炳、陳光裕這些受倚重的勳戚,無不看到希望,很大的希望。

那便是被文官群體,所牢牢把持著的權柄和話語權,屬於他們勳戚的那部分,將一步步移交回他們這邊。

就當前這等複雜的朝局,外朝那幫大臣吵鬧不停,似劉文炳、陳光裕他們,根本就不願摻和其中。

隻是叫劉文炳他們,怎樣都沒有想到的是,天子所派四軍進駐京營,奪走一眾在職勳戚職權,竟查出這般多問題。

“皇爺,英國公、成國公來了。”

“宣!”

朱由校眼神冷厲,對王承恩說道。

對劉文炳他們的反應,朱由校是能明白的,歸根到底,都同屬於一個階層,現在叫他們去抓同階層的,難免會轉不過來。

大明勳戚群體,能夠承襲到現在的,大致能分為三類,其一開國勳戚後代,其二靖難勳戚後代,其三曆代所敕勳戚後代。

在他們的內部之間,並非是鐵板一塊,亦存在著鄙視鏈,不過歸根到底,他們都同屬於勳戚群體。

“王承恩,把錦衣衛所查情況,叫英國公他們好好看看。”

見張維賢、朱純臣神情不自然的進殿,朱由校伸手說道:“看看大明勳戚之中,存在著哪些敗類!

世襲罔替、與國同休的尊崇特權,竟堵不住他們的貪欲,將手伸到國朝身上了,這是擺明想叫大明社稷傾覆。”

“奴婢遵旨。”

張維賢、朱純臣有些驚懼,透過天子所講,他們能清晰的感受到,天子所壓製著的怒意。

究竟是誰,竟這般不開眼,這般肆意妄為。

能叫天子這般,那所貪墨的糧餉,隻怕是不少啊。

對京營吃空餉、喝兵血的弊政,其實張維賢他們是知情的,但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他們勳戚群體,在朝的話語權被徹底架空,具有些許影響力的自留地,就是五軍都督府和三大營了。

相較於五軍都督府這個空殼子,唯有三大營這邊,還能偷偷摸摸的撈取到好處。

定西侯蔣秉忠。

撫寧侯朱國弼。

東寧伯焦夢熊。

寧晉伯劉光溥……

看著兩侯六伯的名單,包括他們所犯之罪,張維賢和朱純臣二人,此時不知該講些什麽了。

此時的殿內,一片死寂。

朱由校穩坐在龍椅上,眼神淩厲,盯著張維賢他們看,似這份勳戚名單,蔣秉忠他們全都該殺。

在原有時間線上,甲申國難發生後,刨去外朝那幫文官群體,所做出的種種行為,單單是勳戚群體中,亦有不少背叛大明的。

朱由校不想殺人,但有人越線的話,那就非殺不可了。

其實眼前的朱純臣,亦是地道的二五仔,隻是朱由校還不能辦他,沒有拿捏住把柄,就隨意奪爵幹掉,那隻會叫整個勳戚群體,背叛皇權。

大明勳戚群體,朱由校是要剪除掉那批蛀蟲的,但是就算要解決,也是要分批進行,以此調整大明的爵位體製。

“事情,就是這麽個事情。”

朱由校冷冷的說道:“英國公,成國公,就辛苦你們走一趟,領著新樂侯他們,率諸上直親衛軍,將他們全部緝拿歸案。

奪爵,下詔獄。

至於他們是生,是死,亦或是夷三族,就看他們自己的表現了。

你們…願意奉詔嗎?”

張維賢、朱純臣、劉文炳、陳光裕幾人,無不生出冷汗,天子此言一出,不管最終的結局怎樣,蔣秉忠他們承襲的爵位,沒了。

“臣…願奉詔行事!”

“臣……”

張維賢他們沉默刹那,紛紛作揖行禮道。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們說什麽,都是錯的,唯有尊奉天子旨意,那才能不叫天子所厭。

就當前這等複雜朝局,外朝文官那般咄咄逼人,天子都沒後退半步,這是何等的雄心壯誌啊。

天子一聲令下,整個紫禁城,都要為之而動。

張維賢、朱純臣他們,行色匆匆的離開乾清宮,持天子所擬中旨,要在京城掀起一場風波。

“王承恩,你說外朝的那幫文官,若是知曉朕逮捕一批勳戚,奪爵,下詔獄,一個個會是什麽反應?”

朱由校倚靠在龍椅上,端著茶盞,呷了一口,看向忐忑而立的王承恩,“他們會在此事上,為那些勳戚聲援嗎?”

“奴婢…”

王承恩心情忐忑,有些結巴,身上冷汗直流,似這等話題,並非他這個內廷太監,所能妄加評議的。

隻是天子的視線,盯在自己身上,叫王承恩忍著忐忑,低首道:“啟稟皇爺,奴婢覺得會很震驚。

甚至會叫一些大臣,心生懼意。

不過外朝的文官,似乎並不會為那些人聲援,畢竟有明以來,文官和勳戚,就好像是不對付的存在。”

“總結的不錯。”

朱由校向前探探身,放下茶盞,笑著讚許道:“不錯,知道思考問題了,以後要保持好這一習慣。

西廠,朕叫給你跟方正化執掌,並非是叫你們當聽喝的。

沒事要多動動腦子,想想怎樣立威,叫內廷有司衙署,心有敬畏,不敢僭越大明的宗法禮製。”

“奴婢遵旨。”

王承恩忙跪倒在地上,作揖行禮道。

看著眼前的王承恩,朱由校露出笑意,對此人的忠誠,他心裏是清楚的,不過想要真正獨當一麵,還是要好好**。

內廷設立兩套班底,並非是叫他們內耗的,而是相互製衡,相互競爭,以此來幫助自己排憂解難。

或許二十年,三十年以後,大明將會徹底廢除驅使宦官這一弊政,但是對時下的朱由校,還需要用這些宦官,來幫自己分憂。

“起來吧,沒有做錯事情,就不要動不動跪在朕麵前。”朱由校撩了撩袍袖,對王承恩說道:“去,把朕要逮捕那批勳戚的消息,傳到外朝去,朕要叫那些文官都知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