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由校的眼裏,皇權和臣權之爭,還要持續推進一些時日,畢竟累世矛盾的堆積,不是朝夕所能排解的。
外朝的東林黨、齊黨、楚黨、浙黨、宣黨、昆黨等派,都代表著各自的利益,而這些派係內的官員,具體到每個人,又代表著各自的利益。
除了這些派係出身的,朝中還有非派係出身的。
情況是那般的複雜。
利益是那般的駁雜。
想要震懾這批文官群體,靠簡單粗暴的殺伐果斷,隻會帶來新的隱患和矛盾。
天子治國,講究陽謀和王道兼備,唯有這般才能牢掌大義,以正統皇權之威,震**一切宵小。
朱由校想要一個全新的大明,而不是遍地隱患的大明,哪怕殺一批冥頑不靈之輩,亦要殺的沒人能挑出理。
畢竟大明將要走的路,是一條全新的路線。
哪怕是朱由校的內心深處,都不確定這條路線,會給大明帶來怎樣的改變,所以他不能帶著問題和隱患,不斷向前邁進。
廉政院。
“尚書,這幾日朝中的東林黨人,包括部分齊楚浙黨等派,一個個蹦躂的這般厲害,為何陛下卻無動於衷呢?”
李夔龍麵露疑惑,看向悠然自得的崔呈秀,皺眉道:“原本下官心裏以為,像鄒元標、趙南星他們,話說的那般過分,陛下是會生怒的,可時至今日,都沒見陛下多說什麽……”
“有什麽好說的?”
崔呈秀麵露笑意,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本官問問你,錢法諸事,是否受朝野間的風波,也受到影響?”
李夔龍搖頭道:“沒有。”
崔呈秀放下茶盞,笑道:“那川地土司叛亂之事,是否叫樞密院的底蘊,跟著增補不少?”
李夔龍點頭道:“是。”
“天子先前在西山所締的四親軍,為何唯獨雄威軍,很早就消失在京畿了?”崔呈秀雙眼微眯道。
李夔龍難以置信道:“是天子很早就覺察到了?”
被崔呈秀這般點醒下,李夔龍似乎明悟了什麽。
“一個兵權,一個吏治,這是天子最看重的。”
崔呈秀麵露冷笑,伸手道:“別看這朝堂之上,動不動就起些風波,可朝中的袞袞諸公啊,卻沒揣摩透天子所想。
黨爭啊!
這是天子最厭惡的。
因為從萬曆朝開始,東林黨跟齊楚浙黨等派,相互間鬥了那般久,搞的朝堂和地方,都是烏煙瘴氣的。
所以天子從禦極之初,就明確要除掉黨爭,要打擊諸派官員,可是直接罷黜吧,終究是不好的。”
李夔龍眼前一亮道:“所以天子會借著各種謀改,來一次次的刺激諸派的官員,以達到打擊的目的。
這麽說來的話,在朝野間所傳很廣的新政,其實是子虛烏有的……”
“糊塗!”
崔呈秀皺眉斥道:“新政是真的,打擊諸派是真的,抓兵權,整吏治,也都是真的,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天子所謀很大嗎?
大明勢頹已久,天子想要中興大明,想要鏟除弊政,可是這件事情,豈是說說那般簡單的?
所以天子藏了一部分,露了一部分,這帝王心術才是最高深莫測的。”
從負責漕運漂沒一案,到連罷九十一官,期間所發生的種種,尤其是朝中諸派動作,天子的態度,崔呈秀慢慢的揣摩,才算琢磨透一些真相。
他這個世人眼裏的幸臣,想保住自己的權勢,想得到天子的倚重,就必須要替天子分憂才行。
“尚書的意思,是天子在等?”李夔龍沉吟片刻,不確定的說道:“是等咱們廉政院出手嗎?”
“看來你還沒糊塗到家。”
崔呈秀拿出一份奏疏,看向李夔龍,露出一抹邪笑,“時下朝野間的格局,一方麵是天子有意不管,但另一方麵也是想看看我等,是否能替君分憂。
這份奏疏,具體的彈劾內容,本官都已經寫好了。
你跟田吉、吳淳夫、倪文煥幾人,聯名向通政司呈遞此彈劾奏疏,東林黨啊,必須要打打他們的囂張氣焰!”
李夔龍:“……”
見崔呈秀這般,李夔龍站起身,朝書案前走去,拿起那份奏疏,在崔呈秀的注視下,就翻閱起來。
說起來,從廉政院創設至今,名下的那幫官員,多是天子欽定。
畢竟對文官群體來說,尤其是東林黨諸派,他們心裏並不想看著朝中,多設一些新的衙署。
崔呈秀、李夔龍、田吉、吳淳夫、倪文煥、李精白、馮銓、張瑞圖這些原有時間線上的閹黨,在天啟初年,還在朝籍籍無名的他們,就被朱由校一股腦塞進廉政院。
這些家夥足夠貪婪,善於權謀算計,沒有下限。
在整頓大明吏治的初期,朱由校需要一批幸臣,來揣摩自己的意圖,以為自己會信賴他們,按照自己所透口風,用辦鐵案的態度,初步整頓腐敗的吏治。
等到朱由校所定帝黨隊伍籌建完善,那這批沒有價值的幸臣,就會被一批批的清除,開啟新一輪吏治整頓!
做任何事情,都講究個循序漸進。
“這個錢謙益,竟敢在秋闈中做此等事情?”
李夔龍麵露驚疑,難以置信的看向崔呈秀說道:“尚書,倘若此事是真的,那對他們東林黨來講,可謂是不小的打擊啊。”
“此事當然是真的!”
崔呈秀皺眉道:“那浙江的士子錢千秋,現在已趕赴京城,以參加明年的春闈,你們先上疏彈劾。
這次咱們廉政院啊,要借著浙闈舞弊一案,狠狠的打擊那幫東林黨一番,敢這般抨擊陛下,非議陛下,這便是他們的原罪。”
“喏!”
李夔龍當即拱手道。
崔呈秀不會講,錢謙益所牽扯的浙闈之事,其實是錦衣衛這邊,派人送到他府邸上的。
雖說來的是一個小旗官,且什麽都沒有說,但是崔呈秀心裏卻明白,這件事情天子必然知情。
不過在錦衣衛之內,是誰查出的這一案,崔呈秀卻不清楚,隻是牽扯到秋闈,若靠錦衣衛去查,肯定會捅出大風波的,但是廉政院就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