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船身一顫,緩緩離岸。

大晚上的,船工也沒有喊號,隻是默默地將竹篙收起,搖起了船櫓。

夜晚的湘水與白日不同,如同一條披著銀鱗的巨蟒,在月色下翻滾奔騰,不時地發出暢快的吟嘯。

大河之上,月亮瘦得隻剩下了細細的一線,如同一根雪亮的魚鉤,斜斜地甩在碧海之上,不知是誰在垂釣,又不知是想釣些什麽?

船艙中十多個書生萍水相逢,彼此拱手敘禮,互問籍貫,有湘潭的,有湘陰的,有瀏陽的,有茶陵的,皆是長沙府下轄各縣的童生,再說得幾句,果然都是為院試而來。

起初還有些拘謹,隻談些時文破題考官喜好,說著說著,氣氛便輕鬆了。

一個瀏陽來的桑姓書生愁眉不展,折扇不停地開合,“兄弟這是第五回院試了,出門前家父放話,若此番再是不中,便讓我回家,為米行做賬房。”

旁人大笑,有人打趣道,“記賬不是桑兄的祖傳技藝麽?保不齊哪天桑兄就記成了地官了。”

桑書生苦笑搖頭,“劉兄說笑了,兄弟姓桑不假,卻不是桑弘羊之桑,而是桑欽之桑,他是樞密堂,我是水經堂。”

“桑兄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做賬房好歹也是正經營生!”

茶陵的李書生嗬嗬笑道,“兄弟我若是敗了,就得入贅嶽家,我那娘子臉上的麻子有銅錢大,我每回見她,要先閉眼!”

這李書生的話一聽就是笑話,見他說得有趣,眾人笑得前仰後合,青雲客棧的夥計也探頭過來湊趣。

“諸位相公今夜這船可是來著了,這條船上很是有些奇妙,光小的見過的妙事便有三樁。”

夥計扳著手指道,“正德十五年,一群相公在此誦讀《孟子》,結果考題真是“魚與熊掌”。”

李步蟾笑吟吟地看夥計扯淡,文旅項目不編幾個故事,搞點宣發還行?

“嘉靖元年,兩個書生為“格物致知”爭吵,口頭難分軒輊,便飽以老拳,兩人勢均力敵,雙雙掉進江裏,那年的考題卻是“魚躍於淵”。”

“最奇是去年,船中相公占卜……”

話音未落,湘陰縣的張書生往他手裏塞了枚銅錢,“打住打住!再說下去,怕此次府試的四書題便成了“不占而已矣”了!”

眾人哈哈大笑,這是《論語》的話,孔夫子教子路,道德高尚的人,是不用占卜的,瞧這張書生的神色,當是此道中人。

果不其然,張書生掏出枚宣德通寶,笑道,“我等不及子路,以此銅錢問問凶吉,料也無妨。”

他將銅錢往橫桌上一拋,口中念道,“字麵向上便中榜!”

“叮鈴”一聲,銅錢止住,有眼尖的哈哈大笑,“幕!”

銅錢的正麵是字,背麵稱“幕”,占卜占出個“落幕”,張書生不服,捏起銅錢湊到嘴邊吹口氣,扔了出去。

可惜銅錢不給麵子,笑聲更響了,“幕!”

“事不過三,再來!”

第三次出手,再次哄堂大笑,還是幕。

張書生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三次都是“落幕”,這個兆頭實在有些不吉。

“氣煞我也!”

張書生一把將銅錢從窗口扔出去,自己也作勢將腦袋探了出去,要學屈原投江,被同坐的書生一把拽住。

“張兄,這可使不得!要投江隻合在岸邊投,那裏水淺,隻到得膝蓋,頂多也就是個“跪著落第”,此處已是江心,水深江闊,一頭栽下去,那就真是“人生落幕”了!”

一片熱鬧中,聽到船尾的夥計大聲道,“諸位相公,橘洲到了!”

眾人起身,嘻嘻哈哈地從船艙出來,夜幕之下,移舟泊煙渚,驚起了幾隻宿在蘆葦叢中的野鴨,撲棱棱地展翅亂飛,嘎嘎亂叫。

眾人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板登上洲頭,但見一塊斑駁石碑,刻著"水陸洲"三字。

這月色之下的江洲,本名叫做水陸洲,因為島上廣植橘樹,坊間便叫它橘洲,也就是後世的橘子洲。

“哎呀!”

後來下船的桑書生突然怪叫,“我的《四書大全》掉水裏了!”

身旁的夥計見機得快,趕緊蹲身去撈,撈起來之後將書卷攤開一看,眾人捧腹大笑。

原來書卷的封皮上沾染了些許淤泥,一點黑泥落在“四”字內,竟拚出個歪歪扭扭的"囧"字,《四書大全》成了《囧書大全》。

這卻是湊趣,待笑聲漸歇,夥計大聲道,“水陸洲上最可觀者莫過於水陸寺,那是南宋便有的大廟,已有四百年香火,最是靈驗,諸位相公請隨小的往這邊來!”

水陸寺在橘洲之北,李步蟾看看夥計去的方向,趕上去道,“小二哥,我想去南端的拱極樓一觀,行不?”

拱極樓在橘洲之南,登斯樓也,東有妙高峰,左有嶽麓山,曆來多有文人登臨攬勝。

夥計回頭一望,皺了皺眉,“李相公,那拱極樓在白日看自然是極好的,可這黑燈瞎火的……”

李步蟾淡笑不語,這個時候,拱極樓固然黑燈瞎火,那水陸寺未必就燈火通明了?

夥計見李步蟾意態堅定,不好拒絕,“那小相公小心一些,客船半個時辰之後便會回返,不要誤了船。”

李步蟾點點頭,往南而去。

到了橘子洲頭,當然要到南頭,寺廟哪裏沒有,橘子洲頭卻僅此一處。

此時雖然沒有太祖石雕,但吟誦幾句“獨立寒秋,湘江北去”,也是快哉的。

六月的夜,江風混雜著暑氣與水腥,一陣陣卷來,偶爾夾些橘林的酸澀。

獨行的影子倒在沙礫上,布履踩著沙礫,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許多蟲豸在暗處嚼著橘樹葉子。

遠處長沙城郭幾點燈火,遠遠地倒映著,漂到江麵上,被月下的水波揉得模糊稀碎,對岸的嶽麓山隻有一個幽深的輪廓,偶然有三兩顆流螢閃過,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動靜。

“噝,我去!”

這樣的環境裏獨行,最容易引發人的幽思,李步蟾也難免有些思維發散,突然腳上不知踢到了什麽東西,讓他疼得一咧嘴。

俯身一看,一塊黑乎乎的石頭,戳在沙灘上,露出來尖尖的一截,在月色下堅挺著自己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