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金頂，海拔3077米，是峨嵋山最高峰，由洗象池上行15公裏，經過登金頂最後的一道有2380餘石級的險坡－－七裏坡，再經過接引殿即至。金頂最負勝名的是金頂四奇：日出、雲海、佛光、聖燈。金頂是峨嵋山奇景最集中之地，華藏寺高聳於岩頂，相鄰處則是風格平實的臥雲庵。

柳媚兒等人在山上一住數日，在柳媚兒的嚴厲約束之下，一眾錦衣衛和東廠太監一改往日飛揚跋扈的性情，每日裏除去吃飯睡覺之外，便是在各自的藏身之地待命，對於峨嵋派一眾僧侶尼姑，絲毫不敢無禮。數日之後，峨嵋上下包括了空師太在內見柳媚兒確實無意尋釁滋事，便也逐漸放鬆下來，開始打開山門，迎接各方香客。峨嵋山那險峻的山路上複又變得遊人如織，熙熙攘攘起來。

在峨嵋金頂的臥雲庵之北，叢林掩映之中有一個隱秘之極的山洞，洞口極小，隻能容下兩成年人並排進入。進洞四五丈之後，洞頂漸高，兩壁也逐漸開闊，在洞底極深之處有一片奇形怪狀的鍾乳石紮根在一潭碧綠的潭水之中。潭水清幽，深不見底，許多成群結隊的紅色遊魚不時出沒其中，人來不驚。此潭廣約五十丈方圓，其中最高的鍾乳石頂端距離洞頂也足有十餘丈高下，幽靜之極。

柳媚兒安排好了手下之後，便領著吳襄進入洞中，靜候吳鋒的到來。那吳襄雖然年幼好動，但一來母親一再安撫告誡，二來他本身內功已經頗有根底，入洞之後不久，也就乖乖地安靜下來，每天吃飽喝足之後，便是陪著母親打坐練功，顯得十分乖巧。

到第五天頭上，看看與吳鋒的約會之期已經臨近，柳媚兒正在心神不安之時，被峨嵋劍仙逍遙子帶去的柳如風突然來到。

柳媚兒把弟弟接進洞中，卻見原本意態飛揚的弟弟幾日間似乎變得沉穩了許多，一張英俊的臉上寶光瑩然，一舉一動中透漏出一股自然而然的威勢。柳媚兒情知弟弟這幾日必是受益匪淺，當此大戰前夕有此意外的收獲，自然心中暗喜不已。

從入定之中醒來的吳襄見多日不見的舅舅突然出現，立刻上前糾纏不已，不停地問長問短。但柳如風卻並不肯透漏這幾日來的境遇，隻是抱起吳襄親熱一番之後，便與姐姐相對坐下，四目對視之中，相對一笑，各自心領神會。

是夜三更，洞外月輝冷冷，一輪圓月無言地懸掛於峨嵋之巔，姐弟二人並肩站在洞口岩石之上，各自背上的長劍劍穗隨風飄拂，似乎那漫天的星辰俱是隨手可摘。山林間夜霧彌漫，不時傳來一聲聲夜鳥的啼聲，和著時斷時續的蟲鳴之聲，顯得寂寥而又幽靜。

靜寂中柳如風突然拔出長劍，仰天一聲長嘯，聲震雲霄，驚得附近樹林中夜宿的群鳥驀地振翅而飛，在夜空中盤旋數匝之後，複又落下。但見山洞前空地上一片銀色的劍氣騰起，上下翻飛，縱橫來去。有時化作一個巨大的光團，清亮處，圓月失色；有時又化作漫天的光網，如升騰的煙花，絢麗奪目；不一會又變成了飄灑而下的銀色雪花，飄逸空靈卻又布滿了肅殺之氣。一直過了足有頓飯的時光，隻見那漫天飛舞的劍影倏然一收，化作一條銀色的長蛇，閃電般向著洞口頂端的岩壁飛去。石屑紛飛中，一條矯健的身影跟蹤而至，手掌在劍柄末端一按，長劍直沒入岩石之中，隻剩一個劍柄在外。柳如風縱聲長笑，翻身落地，跟著把手一招，長劍脫壁而出，回到柳如風手中。柳如風反手將長劍入鞘，縱身回到姐姐身邊，微笑不語。隻見那洞口岩壁之上已經出現了兩柄交叉的長劍，刻痕入石盈寸，而在兩劍交叉之處，則出現了一個細窄的劍孔。

柳媚兒站立在岩石上迎風而立，溫柔的夜風輕拂著那絕世的容顏，臉上一片迷茫。淡淡的月光照耀之下，一抹淡淡的藍色霧氣漸漸在周身彌漫開來，帶著一股似是亙古不變的遠古的悲涼充斥一切，化作一滴滴晶瑩的夜露，從微微拂動的樹葉上緩緩滴落，滲入這浩浩名山留存千年的佛意熱土之中，簌簌有聲。一道幽藍的劍氣隨即直衝天宇，在月色下往來穿梭，恰似一個高處不勝寒的淡妝女子，那種深入骨髓的落寞和憂傷隨月光灑遍山頂，就連那時斷時續的蟲鳴之聲也隨之變的淒淒切切，令人聞之下淚。

藍色霧氣中一陣震顫心弦的歌聲響起，歌聲柔美而又淒清，聲音在清冷的月色下緩緩流淌，隨輕柔的夜風越傳越遠：“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歌聲中一個窈窕的身影飄然而起，空中舞動的長劍輕飄飄落入手中，在一片拂動的樹梢之上舞成一片藍色的落寞、刻骨的情殤。山頂的那一輪圓月似乎也不忍再看這人間無盡的淒涼，漸漸地隱入山後。空中閃爍的群星顯得更加明亮，恰似美人的清淚，灑滿了那寶藍色的天幕……

歌聲盡，柳媚兒收住劍勢，對著那條蜿蜒無盡的上山之路怔立半晌，驀地翻身而起，猶有淚痕的俏臉上滿是決絕，長劍在洞口岩壁之上一陣揮灑。然後飄身落地，一言不發，逕直進洞而去。

柳如風抬頭看時，隻見那岩壁上兩柄長劍下方出現了四行娟秀的大字：“碧海青天應有悔，慧劍斷情豈無傷？世事如夢終有盡，一念情癡更渺茫……”

柳如風口中不停念誦，腦海之中不禁又浮現出小月仙那窈窕的身姿，婉轉的歌喉，更有那時時出現於夜夢之中的恩愛纏綿、相依月下的滿腔柔情。朦朧中似乎又聽到了伊人為他彈奏的那柔情款款的琴曲，在月色下鋪展開來，不由得臉上現出一片會心的微笑。然而轉瞬間思緒又轉到了荊州青紅幫總壇大堂，那絕色麗人決絕的麵容，深情的眼神、陰陽頓隔的橫劍一抹，自己滿身的美人之血。更加上雪野悲歌中的那一座孤墳，獨處山林，是那麽的冰冷，那麽的落寞……這一切如幻影般在柳如風心中掠過，直攪得心中一陣刺痛，那張堅毅的臉上也不由得流下淚來。

柳如風雙拳緊握，牙關緊咬，嘴裏輕輕說道：“月仙！你芳魂若在，保佑我數日後手刃仇敵，為你報仇雪恨！”

說完手起一拳，將洞口一塊巨大的岩石打得粉碎，轉身進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