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青蔥,坤寧宮的後花園內,一身內侍服色的言亨,正埋著頭擺弄著廊下的花草。一邊鬆土澆水,一邊假做不經意的向身後瞟去。

在言亨身後三五步遠,錢皇後正站在一顆梧桐樹下,給一隻黃底黑紋的狸貓喂食,身旁一個冷麵細眉的宮女警覺的注意著四周。

“那個人,查到了嗎?”錢皇後一邊專心致誌的喂著狸貓,一邊漫不經心的說道。

“還沒有,會不會根本就不存在那個人?”言亨沒有起身,依舊蹲在地上鬆土。

“不可能,郕王是什麽人?懦弱無謀的閑散王爺,扶不上牆的濫好人,被王振當著文武百官打了脊杖都不敢出聲的受氣包。要不是先皇子嗣凋零,除了皇上,隻有這麽一個王爺,咱們也不能扶著他去鬥王振。論心機,論謀略,論膽氣,他都太嫩了!可是,最近這位郕王太不正常了,這得勝鍋絕對是一手聚財攬人的妙棋,憑他那個文不成,武不就的樣子,也能想的出來?這後麵定然有一位大能人給他謀劃!”錢皇後喂完了狸貓,從宮女手中接過一方錦帕,細細的擦了擦手。

“會不會是鄺老大人?”言亨問道。

“不可能,鄺老大人是個直腸子,哪懂得這些商賈算盤?”錢皇後伸出手去,拎起狸貓的後頸,抱在懷裏,慢慢說道:

“前日裏,郕王來見,找我入股,投一成本錢,送五成幹股。這扯虎皮做大旗的手段,一擲千金的魄力......我對他身後那位謀士越來越有興趣了......”

“所以,昨晚你幫郕王擋了王振一擊?”言亨問道。

“算是投桃報李吧!隻不過我幫得了他第一次,幫不了他第二次。王振是一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今晨早朝散退的時候,皇上把得勝鍋京城總店選址的事情,交給了王振!你覺得,王振會不會給咱們的郕王挑一塊聚財納吉的寶地呢?”

“那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咱們且按兵不動,正好看看郕王的本事!”錢皇後幽幽一笑,將狸貓放在地上,看著狸貓搖頭擺尾的跑進了花園深處。

“綠竹,送言先生出宮!”錢皇後理了理衣袖,轉身離去。

錢皇後身旁那個眉眼若寒霜的宮女,微微一頷首,帶著一身太監打扮的言亨緩緩的消失在了回廊小路的盡頭......

與此同時,王振府中。

徐希正手捧著一杯熱茶,在左側侍立,右邊的王文正捧著一方繡帕,伺候著站在中間淨手的王振。

一幅書案大小的京師地圖正掛在花廳的屏風之上,王振接過徐希手裏的茶,輕輕的呷了一口,點了點頭。

“你們倆說說,這郕王的店麵,咱家給他定在哪裏好呢?”

徐希和王文對望了一下,眼珠一轉,連忙說道:

“郕王的買賣裏,有皇上的股份,皇上正是因為對老亞父的信任,才把選址之事交給了老亞父,所以老亞父應當選一塊京師城內最繁華的房屋鋪麵,才能順應皇上的心意......”

王振聽了徐希的話,一聲冷笑,搖了搖頭,皺著眉頭指了指王文。

“你來說!”

王文瞥了一眼一頭冷汗的徐希,思索了一下,隨機說道:

“皇上讓老亞父選址,卻沒說要不要給郕王房屋鋪麵,老亞父不妨在城外荒郊,給郕王隨意劃一片空地,讓他自己蓋房,一來拖他的時間,二來耗他的銀錢,三來虧他的生意......”

王振聞言,將手裏的茶杯放到一邊,張口說道:

“你們兩個都說對了一半,你們可知道這伴君之道最重要的是什麽?”

“請老亞父賜教!”徐希和王文拱手一揖。

“聖心!”王振一字一句的說出了兩個字。

看著兩人疑惑不解的表情,王振接著說道:

“聖心有一道底線,萬萬不能越界,要時刻和皇上站在一起。咱們隻要清楚了這邊界在哪裏,在邊界裏麵做什麽事,都百無禁忌!這一點上,錢皇後就是一個高手,昨日她主動幫朱祁鈺擋了咱們一刀,不管她是為了娘家人也好,還是想和咱家作對也罷,但她和皇上之間的情分深厚得緊,再加上皇後從不幹政,素有賢名,咱們昨晚要是捅出去這一刀,豈不是站到皇上對麵去了!”

王振的話音未落,徐希和王文瞬間出了一身冷汗,連忙感念王振的睿智。

王振見狀,擺了擺手,接著說道:

“不過,你們也不要擔心,錢皇後的手伸不了太長,一旦頻繁插手,就容易陷到黨政之中,錢皇後是個聰明人,不會把自己陷進去的!”

“那這得勝鍋總店,咱們選在哪裏好呢?”王文問道。

“哼,郕王想用投資拉人脈,我就逼他去毀人脈,他的店,我就給他選在這兒!”

王振伸手一指,點在了地圖上一處位置。正位於京師城外五裏左右的地方,那裏原本是一處廢棄的軍驛,名曰:駐馬驛,永樂八年,成祖親征塞外,時為皇長孫的宣宗皇帝留守京師,重修駐馬驛,壘土城牆四麵,城樓兩座。專為糧草運輸和軍備周轉而建,自永樂二十二年至今,駐馬驛已經荒廢了二十五年了。荒廢的原因有二:一是朝廷已有二十五年沒有對北方用兵,二是因為宣府、大同兩地的擴充,開辟了新的糧草轉運中心區,民用糧草走古北口,軍用糧草走紫荊關。駐馬驛這個小樞紐已經失去意義,因此一荒廢就是二十五年。

“老亞父,這是何意啊?”王文不解的問道。

“咱家這是一箭三雕之計。其一:現下京城好的鋪麵都握在皇親權臣的手裏,郕王但凡有點腦子,都不會去皇上那裏告我,一旦他去皇上那裏訴苦,便是等同於和那些權臣大族搶銀子,到時候,數不清的麻煩自會找上他!”

“老亞父,高!”王文連忙讚道。

“其二,這駐馬驛荒無人煙,又在京城之外,哪怕他那得勝鍋是天宮裏的珍羞,也沒有一個人去吃,若想賺錢,除非他郕王賣給鬼去!哈哈!”

“老亞父,真高!”徐希也搶著讚道。

“其三,皇上給郕王選鋪麵這事,朝中已經傳開了,那些暗地裏握著鋪麵的臣工,哪個不是人人自危,害怕自己的搖錢樹被郕王拔了去,咱家這做法,既然郕王吃了啞巴虧,又不知賣了多少人情,你們說這買賣劃不劃算?”

“老亞父,太高了!”徐希和王文異口同聲的讚道。

“好,好,昨晚的事,你們兩個辛苦了。”王振開心的說道。

“單憑老亞父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知道你們兩個有孝心,這裏有兩份空白的選官詔令,一份是副都禦史,一份是大理寺卿,你們自己下去把名字填了吧!”

徐希和王文相視一笑,手舞足蹈的接過了詔令,一邊叩首,一邊欣喜若狂的離開了王振的府邸。

“郕王啊郕王,看你還有什麽伎倆......”王振一聲冷笑,轉身坐在了一張藤椅之上,看著花廳北窗外的白牆黑瓦,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