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端宗二年,福州士紳張某過湖廣,舟遇一小廝,神色張惶,見張某資財頗豐,悄聲問曰:吾乃孫府私奴,盜主人書貼半幅,畏主人追查,尋機賤賣,君有意否?張某心動,欲借畫一觀,小廝恐人多眼雜,僅展開畫軸一角,現印鑒一方,篆刻——元章之印四字。張某好讀書,粗通字畫,知元章乃大家米芾表字,此貼若是真品,定然價值連城。問其要價,小廝稱此乃主人珍寶,視若性命,非百兩紋銀不賣。張某不願錯過寶貝,接過畫卷,正欲掏錢,岸上四五名大漢飛奔而來,張某知是孫府人追來,連忙將書帖攏在袖中,見那小廝被四五大漢捉走,為首之人搜遍小廝全身,不見書帖,乃回船頭尋找,見張某神色慌張,上前索取,張某乃言曰:在下願出紋銀百兩,隻求兄台回府複命之時,對你家老爺言說此物被那小廝所盜,無法尋回。為首之人心動,猶疑不定,張某又添五十兩,方才成交,待那人走遠,張某打開卷軸一看,分明是白紙一張,隻在展開的那一角裏蓋了一方做舊的印章!張某痛呼上當,然騙棍均已脫身而去,無處可尋......”
“這麽說,你讓溫叔溫嬸演戲,騙田六設的局子,根本目的就是為了讓咱們倆在他們的控製下脫身,對不對?”蔣南托著腮,輕聲細語的問著陸活醜。
“都怪田六貪心,蒙了心智,否則,在這許多混混的監視下,咱們任何舉動,都會讓田六警惕,《鶡冠子·天則》中說:一葉蔽目,不見泰山;兩豆塞耳,不聞雷霆。這宣德爐就是那片葉子,遮住了田六的眼,咱們才能順利的逃出南京!”陸活醜喝了一口水笑著說道。
“我覺得,你有點不一樣了,但我說不清楚是哪裏......”蔣南捧著臉,若有所思的看著陸活醜。
“哪裏有不一樣?”陸活醜一聲苦笑,轉頭看向了窗外,心裏默默的想著:
“阿成,你可幫了我大忙了,你的火鍋店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
月明星稀,朱紅色的宮牆之下,王振正袖著兩手,走在略帶潮濕的石板路上。前麵三五步遠處,太常寺卿徐希和通政使王文正各提著一盞燈籠,彎著腰給王振照路。
轉過數間回廊,三人很快便來到了坤寧宮外。
王振清咳了一聲,徐希和王文連忙收住了腳步,徐希一臉諂媚的笑道:“老亞父,咱們到了!”
“嗯!”
王振伸出手,摸了摸徐希的腦袋,滿意的點了點頭。
“把手裏的燈籠給我吧!一會兒該怎麽說,還記得吧?”王振拿過徐希手裏的燈籠,使了一個眼色,讓王文將手裏的燈籠扔到一邊。
“記得記得!郕王以開設得勝鍋京師總店為由,以融資入股為名,在公卿皇親之間,行斂財搜刮之實!”王文連忙搶著說道。
“嗯,說的好,一會兒把這話說明白了,老亞父給你們尋一個副都禦史和大理寺卿的差事!”王振微微一笑。
“謝老亞父恩德!”徐希和王文心花怒放的說道。
“走吧!”王振撥了撥燈籠裏的燭火,走在前麵,繞過了影壁,站在階前,開聲唱道:“太常寺卿徐希大人、通政使王文大人有要事麵奏皇上。”
“進來吧!”朱祁鎮的聲音自屋內傳來。
王振向身後使了一個眼色,三人邁著小步走進了坤寧宮內。
屏風之後,麵帶酒氣的朱祁鎮正在品茶,身邊的錢皇後正搖著扇子,掌控著一架小泥爐的火候,泥爐之上坐著一個小壺,咕嚕嚕的煮著泡茶的活泉水。
“這麽晚了,進宮見朕,有什麽事嗎?”朱祁鎮撚起一塊茶點放在嘴裏,徐徐說道。
王文和徐希對望了一眼,正要說話。
這時,一旁的錢皇後緩緩站了起來,將壺上的熱水取了下來,潤杯置茶,微微將左袖挽起,衝泡了四杯小龍團。捧起一杯,奉到了朱祁鎮的麵前,柔聲說道:“王先生和兩位大臣夤夜入宮,乃是為了國事操勞,議事之前,不妨都先喝盞熱茶,暖暖腸胃,臣妾先到後廳回避。”
“皇後不妨隨朕一起聽聽!”
“臣妾乃後宮之人,不涉政事,乃是祖製。”
“皇後真乃賢惠淑德之妻也!”朱祁鎮笑著接過了皇後手裏的茶,不經心的一瞥,正瞧見皇後微微上挽的左手露出了一截雪白的皓腕。
“皇後,朕賜你的紫玉鐲怎麽沒有佩戴啊,朕記得你最喜歡這鐲子的!”
“臣妾有罪!”皇後俯身拜在了朱祁鎮的身前。
“這是幹什麽啊?快起來,快起來!”朱祁鎮手忙腳亂的扶起了錢皇後。
“皇上恕罪,都是臣妾的私心作祟,前日裏,臣妾娘家的子侄進宮探望臣妾,閑聊之中提起,想讓臣妾為娘家的三五子侄謀一小吏之職,但臣妾知道,娘家的子侄大多都是些不成氣候的紈絝,再加上選官任職,自有皇上與群臣做主,臣妾身居後宮,不敢幹政亂權。於是,便將那子侄趕出宮去了。但是,這幾晚,臣妾心裏又覺得有虧娘家,正趕上郕王在京師打算開張得勝鍋的總店,臣妾聽說了郕王融資入股的想法,便惦記著將自己的珠玉首飾和脂粉錢當做股金,投給郕王融資。臣妾覺得:其一,郕王是朱家的子孫,皇上的弟弟,臣妾這錢不算給了外人;其二,臣妾的娘家人,手裏憑借融資的股份,到年底能有一份利潤的分成,雖不能大富大貴,但侄孫子弟卻能有一份穩定的收入,做個平凡的小富家翁,也未嚐不是一件好事;其三,臣妾聽郕王說,這得勝鍋的買賣,他給皇上預留了五成的幹股,也就是說,這得勝鍋最大的幕後股東乃是皇上,入股融資,皇親優先,郕王還說要將得勝鍋打造成家族企業,說是年底分紅的時候,要給皇上一個驚喜,還有許多,臣妾就記不得了......”
“有趣,有趣,想不到朕還成了飯館的老板了,有意思,有意思,家族企業,哈哈哈,有意思。這許多年來,皇後賢德,從未在朕耳邊替娘家子侄說過一句舉薦之言,皇後的娘家也無一人涉朝幹政!說來也是朕的過失,忽視了皇後了!這樣,皇後打算出多少入股,由朕來拿,珠玉首飾和脂粉錢萬萬不要再動了!”
“臣妾娘家的事,怎敢勞煩陛下!”錢皇後連忙說道。
“皇後莫說此話,你看那些百姓夫妻,姑父出錢,給侄子做些買賣,再正常不過了,皇後莫要推辭!”朱祁鎮大手一揮,打斷了錢皇後的話。
“臣妾叩謝皇上!”錢皇後連忙跪倒在地。
“快起來,快起來,莫著了涼......”朱祁鎮一邊手忙腳亂的扶起了錢皇後,一邊回過頭來,笑著說道:
“朕光顧著自己的家事,忘了兩位愛卿了,有什麽事,說吧!”
徐希和王文對望了一眼,隨後飛速的瞥了一眼王振的臉色,隻見王振斂眉沉思,嘴角微微的左右**了一下。
徐希會意,拱手奏道:“年初蝗災,河南山西兩地的流民與日俱增,賑災的糧款還缺三成,半月之前,已流竄到河北地界,不日即將抵達京師城下。”
“嗯,隻缺三成,不要緊,派兵驅散了吧!驅散之後,先安撫一下,等朕打敗了瓦刺,便將所俘的牛羊金銀作價,發給饑民賑災!將這三成補上!沒別的事,就退下吧!”
朱祁鎮大袖一揮,王文和徐希由王振領著緩緩退出了坤寧宮。
於此同時,郕王府裏的朱祁鈺正坐在書房的窗前,看著羊皮本上的一段對話若有所思。
“阿成,你的火鍋店幹的怎麽樣了?”
“不太順利!”
“怎麽不順利呢?”
“我的錢不夠,連鎖的總店還沒有湊夠錢開張......”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連鎖的第一家店,是旗艦店,一定要高端大氣上檔次,所以你要融資,讓你那些親戚投資入股,賺了錢再分紅就可以了,怎麽?你那些有錢的親戚不願意投錢給你嗎?”
“願意是願意,可總有人給我使絆子......”
“使絆子怕什麽?哪個做買賣的沒摔過跟頭,這種王八蛋多了去了!我告訴你,你這樣,先讓你們家親戚裏說話最好使,最有錢的那個投錢給你,多少無所謂,你給他幹股做回報。然後扯虎皮做大旗,其他的親戚一看最有錢的都投了,你這個項目肯定錯不了。很多人都會跟著投,投的人越多,你這條船上的人越多,就算你哪個親戚眼紅,想給你使絆子,他都得掂量掂量,怕不怕被群起而攻之......哈哈哈......”
“這個主意好,我們家,我兄長最有錢,說話最好使!”
“那你就去找你嫂子談,女人對生意往往比男人敏銳,而且耳根子軟,最好說服!吹枕邊風談買賣,最容易成功!”
“老陸,你可真厲害!”
“彼此彼此,你上次給我出那個主意,可真管用,哈哈哈。給你出個謎語,謎麵是:小小諸葛亮,獨坐軍中帳。擺起八卦陣,要捉飛來將。猜猜謎底是什麽?”
“是......蜘蛛?”
“沒錯,你就像一隻蜘蛛一樣,用利潤當蛛絲,將你和你的股東們牢牢的織起一張網,到時候,你再看看給你使絆子的人,他這隻小飛蛾敢不敢撞上你這張羅網?好了,不和你說了,我去吃點東西......”
朱祁鎮沉思了一陣,站起身關上了窗子。
“擺起八卦陣,要捉飛來將......”朱祁鈺自言自語的念了一遍,“啪”的一聲合上了本子,邁開大步,走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