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秋天的日頭分外的毒辣,曬的城頭的牆磚熱得燙手。漫天飛舞的灰塵,幹燥的直嗆嗓子,熱氣火辣辣的熏燒著幹渴的咽喉。
王振拉了拉衣領,用袖子扇了扇臉上混著泥土的臭汗,從懷裏摸出了一個茶杯,裏麵剩著一點茶水底子,還有一小撮茶葉沫子。王振眨了眨幹澀的眼皮,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用顫抖著的手將杯底那點茶水底子一點一點的嘬進了嘴裏,在舌頭上打了十幾個轉兒,才小心翼翼的咽進了嗓子裏。
站在一旁的宋昌義看直了眼睛,眼巴巴的瞅著王振,一下下的幹咽著喉嚨。
王振見了,歎了口氣,將茶杯遞給了宋昌義,宋昌義連忙伸手接了過去。
隻見宋昌義根本顧不上說話,將手指在衣服上用力的蹭了蹭,探出三個手指,將杯底的茶葉沫子撈了出來,一把塞進嘴裏,用力的吮吸茶葉沫子裏殘存的水分,滿臉都是心滿意足的享受……
“王先生!這天氣幹的要命!朕要喝冰鎮的梅子湯!快去……”
朱祁鎮焦躁的聲音從屋內傳了出來,王振應了一聲,隨即回過頭來,用問詢的眼光瞟向了宋昌義。宋昌義緊皺著眉頭,將嘴裏吮幹了水分的茶葉沫子吐到手裏,用力的搖了搖頭:
“老亞父!別說冰了!咱們的水,都斷了三天了!”
宋昌義的嗓子有些沙啞,舌頭上滿是厚厚的白苔。
“軍營裏怎麽樣?”王振一臉嚴肅的問道。
宋昌義聞言,一連苦澀的說道:
“士兵們三天都沒有喝到水了,大半都倒在營房裏了!昨晚發生了兩場營亂,都被我派人壓住了!老亞父,再這麽下去,不用也先來攻打,咱們自己就把自己給渴死了呀!”
王振一抬手,打斷了宋昌義的話:
“傳令下去,殺馬飲血!”
宋昌義聞言,大驚失色,連忙說道:
“老亞父!殺了馬!可還怎麽打仗啊!”
“屁!不殺馬,現在就得死!還用打嗎?”王振氣的青筋暴跳,一腳踹在了宋昌義的屁股上,宋昌義打了一個踉蹌,不敢再言,連滾帶爬的下了城樓。
宋昌義前腳剛走,便有一衛兵登上了城樓,跪下奏報道:
“啟稟王公公,在城內拾到一隻羽箭,箭上有書信一封。”
“拿來我看!”王振伸手接過了衛兵手裏的書信,打了開來:
大明皇帝:
吾乃瓦刺太師也先,今日有一要事要與你細說分明。你我兩國之戰,所圖無非金銀玉帛,土地人口。旬月起來,你我大戰十幾場,各有傷亡。戰況之慘烈,非我之所願。今日,大明國若能依我所願:每歲進貢我部金銀四百萬兩,茶葉二百萬石,絲綢七十萬匹,割飲馬溝以西,鷂兒嶺以北之地三千裏為我部草場。則明日清晨,吾便退兵五十裏,半月之內返回大漠,不再對大明用兵,兩國永結盟國之好!吾之使臣,持此約立於城下,若明國有意求和,便與盟約之上,落印用璽!
書信乃是用羊皮書寫,落款之處烙了一處大鷹的徽記,王振知道,這是綽羅斯一族的族徽,絕無虛假。
“去把城下那個瓦刺的使者用土筐吊上來!我有話要問他!去把軍營裏給皇上留的最後一擔水取來!再準備十壇禦酒,尋十幾個舞姬,給她們些水喝,讓她們扮好妝容,等我的命令!我先去見皇上!”王振將信細細收好,邁步離去。
酒過三巡,瓦刺使者的臉頰已經泛起了紅暈,舌頭也開始漸漸的有些打結。
“來,你我再飲一杯!”王振端起了酒,又喝瓦刺使者幹了一杯。
“我是受太師令,來與你家皇上談要事的!”
“有何要事,不妨酒後再談!”王振提杯笑道。
“來啊!換歌舞來!”王振拍了拍手,十幾個歌女舞姬踩著輕快的步子,如一群粉蝶鶯燕一般言笑晏晏的飄了過來。
十幾個舞姬在場內流連,有的用一雙白玉纖纖的嫩手撥弄著琵琶,有的用曼妙的腰肢回旋著醉人的舞姿,有的朱唇輕啟,唱著吳儂軟語的小調。偏偏一個個的都生了一雙魅人的眼色,勾得那瓦刺使者神暈目眩,魂魄都快飄出了體外。在一個個舞姬的慫恿和挑逗下,一杯一杯的,不知喝了多少的酒,很快,便醉成了一灘爛泥,趴在桌子上,紅著臉,哼著歌。
王振眼看時機差不多了,使了一個眼色,屏退了舞女和左右,慢慢的走到了瓦刺使者的身邊。
“來來來,再喝一杯!”王振試探著說道。
“喝……喝不了了!太師讓我來送信的……真不該喝……喝這麽多酒……”
“送信?送什麽信?”王振假做不知的問道。
“休戰的盟……盟約……約!”
“你們不是屢戰屢勝嗎?為何要和解呢?”王振拋出了核心的問題,高度緊張的等著瓦刺使者的下文。
“勝,是勝啊……但是,誰知道為什麽,我家大汗突然……突然急召太師回師……說是太師的額吉(母親)患了重病……”
瓦刺使者的話,好似一個晴天霹靂在王振的腦海裏炸響。
“原來是這樣!也先是瓦刺的太師,在瓦刺聲望極高,大權在握,瓦刺的大汗脫脫不花對其素有猜忌,此乃是人盡皆知的事。此次帶領全瓦刺的大軍南征大明,也先且戰且勝,大有攻破大明的跡象。也先功高震主,脫脫不花應該是感到自己的汗位受到了威脅,怕被也先取而代之,所以才下令召回也先,這一步,即是伺機收回他的兵權!同時也是對也先的試探,如果也先不肯班師,便說明他有不臣之心,到時候,也先的家小,恐怕就不是患病那麽簡單了……哈哈哈,想不到你也先如此的善戰,也終究是和宋朝的嶽武穆一個路數……自古君王薄幸,不外如是啊!”
正當王振低頭沉思的時候,朱祁鎮緩緩的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躡手躡腳的繞過了醉倒在地的瓦刺使者,走到了王振的身邊,小聲說道:
“王先生,這瓦刺人的話,可信幾分?”
王振想了想,認真的說道:
“應該有個八九分可信!”
朱祁鎮思索了一陣,沉聲說道:
“王先生,你說這盟約朕簽是不簽?”
王振答道:“但憑皇上做主,奴才不敢妄言!”
朱祁鎮拍了拍王振的肩頭,澀聲說道:
“城中沒有水了,對不對?”
王振聞言,下意識的打了一個哆嗦,抬頭迎上了朱祁鎮的目光。
“你這幾天都在喝我的茶水底子,昨晚,被朕看到了!”
王振嚇了一跳,連忙跪了下來,口中說道:
“奴才死罪!”
朱祁鎮聞言一歎,低聲說道:“這不怪你!今日朕在城中轉了一轉,二十多口井都是幹的!既然瓦刺此次撤兵不是用詐,咱們不妨就和了吧!金銀珠玉能給的就給,給不了就先欠著,再這樣拖下去,怕是還沒等脫脫不花弄死也先,咱們就先把自己給渴死了!唉!算了,不說了,把這瓦刺使者的盟約送到書房,用印吧……”
朱祁鎮無力的擺了擺手,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皇上莫要氣餒,我大明還有邊軍,還有禁軍,還有各地的防軍,瓦刺人不耐久戰,而我大明……”
王振的話還沒說完,朱祁鎮已經走遠,隻剩下一個疲軟無力的影子,被越拉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