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漸暗,猩紅色的河水在晚霞的落照下散發著慘烈的波光。

瓦刺的軍馬結束了屠殺,沿河岸開始向下遊集結。

此時,河上遊的一片密林中,兩股戰戰的宋昌義正麵無人色的跪在一個一臉蒼白的老將腳下。

那老將正是大明的英國公——張輔,張文弼。

張輔夜襲也先,重傷退入山坳,帶著五千殘兵沿山穀急行,先奔宣府,卻半路探知朱祁鎮繞去了蔚州,於是連忙又奔蔚州而去,尚未到蔚州,又探得朱祁鎮的大軍又去往了宣府,張輔又連夜行軍去宣府,未到宣府,又探知朱祁鎮領軍退進了土木堡,大驚之下,張輔又急行至土木堡,卻來晚了一步,朱祁鎮的軍馬已經中了瓦刺人的計,在河邊被屠殺殆盡。張輔正急的五內俱焚之際,陳擒虎從河邊擒住了亂軍中脫逃出來的宋昌義,宋昌義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陳擒虎綁了,押到了張輔的麵前。

張輔一手按刀,一手扼住了宋昌義的脖子,冷聲說道:

“皇上呢?”

“不……不知道!”

“成國公呢?”

“死……死了!”

“鄺老大人呢?”

“也死了!”

“曹大學士呢?”

“也……死了!”

宋昌義不敢抬頭直視張輔的雙眼,之能將腦袋一低再低,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回答著張輔的話。

“我估計皇上這個時候,已經落在了瓦刺人的手裏!”張輔皺著眉頭,向身邊的陳擒虎說道。

“那怎麽辦?咱們衝下去,救皇上吧!”陳擒虎急忙說道。

“瓦刺人馬眾多!你知道皇上在哪裏嗎?”張輔問道。

陳擒虎聞言,搖了搖腦袋,張口問道:

“那怎麽辦?”

張輔白眉一挑,瞳孔一亮,冷聲說道:

“皇上不好找!也先卻好尋!咱們抓也先,換皇上!”

張輔說完,“謔”地一起身,腹部刀口被牽動,痛得張輔額頭上冒了一層冷汗。

“傳令下去,伐林木,聚土石,堵塞上遊河道,留傷員百人,以火光為號……”

張輔布置完了命令,伸手捏了捏發脹的額頭,一咬牙,掄起了懷裏的大刀,回身一劈,將跪在地下的宋昌義攔腰劈成了兩段。

腹部傷口受力崩裂,疼的張輔一個趔趄險些摔倒,陳擒虎正要來攙扶,被張輔一把推開,悶聲說道:“恨不早殺此賊!”

……

與此同時,河水的下遊,趴在死人堆裏的朱祁鎮正被一小隊瓦刺人圍在了中間。

各持兵刃的瓦刺人正看著朱祁鎮指指點點,不住的嗤笑譏諷:

“第一次見到,死人還會哭……”

“是啊!哭的還一下下的抽搐……”

“這肯定是個明國的大官,你看他的手,又白又嫩的……”

“……”

周圍的瓦刺士兵不住的譏諷著朱祁鎮,還有幾個瓦刺人丟了兵器,趴在地下,模仿這朱祁鎮裝死卻又忍不住哭泣的樣子,逗得周圍的瓦刺兵哈哈大笑。

不多時,一個瓦刺統軍模樣的高大將官,分開了一眾嬉笑的兵丁,走到了朱祁鎮的麵前,隻見朱祁鎮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衫,麵南而向,正襟危坐,朗聲問道:“你是何人啊?是也先,還是伯顏帖木爾,亦或是知院阿剌?”

那高大的將官正要說話,隻見人群突然被從中分開,貂裘大氅的也先提著馬鞭走了過來,指著朱祁鎮問道:

“怎麽,齊公子不記得我了嗎?”

朱祁鎮聞言,頓時愣在了當場,下意識的問道:

“你叫我什麽?齊公子,你是……”

也先一聲大笑,接著說道:

“也對,齊公子貴人多忘事!我給你提個醒吧!咱們兩個玩過一個遊戲,喚作千杯不醉,齊公子的一首詩文,我至今還在腦中——鋤禾打穀一秤高,朦朧江水月入濤。老鴣聲咽愁飛鳥,秋分殺胡不用刀。齊公子,你想起來了嗎?”

朱祁鎮聞言,驚得目瞪口呆,指著也先,口齒不清的說道:“你……你是……是羅……”

也先哈哈一笑,大聲說道:“你總算想起來了!本太師族姓綽羅斯,名也先!你不是要平蒙古人嗎?哈哈哈,本太師就在這裏……”

朱祁鎮一瞬間百感交易,隻覺得有一把刀子在他的心頭瘋狂的來回劈砍,挖掉了他所有的自信,卻回填進去了無比酸苦的羞憤。

“走吧!齊公子!去我的帥賬聚聚!”也先轉身一笑,身後的親兵將朱祁鎮從地上一把拎起,架在馬上,向河對岸的帥賬走去!

……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張輔和陳擒虎帶著五千餘部,正趁著夜色,自上遊從南岸渡到了北岸,埋伏在了草叢之中。

南岸多沙,狹小而曲折,遍地屍首,一片狼藉。北岸多草,平坦而開闊。故而,瓦刺軍定然會在北岸紮營。

瓦刺軍今日淩晨,自北岸向南岸的明軍發起了屠殺,屠殺過後,瓦刺收兵整軍,分批的從南岸退回到了北岸。也先的帥旗迎風招展,在月光之下,分外的醒目。

也先騎在自己心愛的戰馬上,哼著草原上的歌謠,一馬當先的帶著得勝的軍馬從河水上趟過,很快便上了岸。

陳擒虎和張輔就靜靜的藏在瓦刺大營不遠的草叢裏,死死的盯著也先。

“國公!也先過河了!跟在身邊的大約有兩千軍馬!”陳擒虎低聲說道。

“舉火!”

張輔一聲令下,陳擒虎猛地從從草叢裏竄了出來,將手裏箭頭裹著棉布,浸著火油的羽箭點燃,射向了半空。

“殺!”張輔一聲怒吼,帶著兵卒向也先方向瘋狂的衝了過來!

也先聞聲吃了一驚,隨即笑道:“倒是忘了,還有個張文弼沒死!可這廝莫不是瘋了不成,拿幾千人馬和我的五萬騎兵對衝嗎?”

話音未落,也先猛地回過身,低頭一看,一股寒意瞬間竄上了也先的脊背!

“不對!這河水怎麽淺了這麽多!”

“快上岸!”

“嘩——嘩——噗通——啊——”

也先的大喊瞬間被滔天的水聲淹沒,自上遊處,洶湧而來的河水如快馬一般奔湧而來,閃電一般將小腿深的水位拉升了一人多高,巨大的衝力將河中的瓦刺軍馬一衝而倒。無數的瓦刺兵栽進了河裏,被水流衝往下遊。

也先和手下的兩千多兵卒和身後的大部隊,被陡漲的河水分成了兩半。

此時,張輔手下的五千兵卒已經和也先手下的親兵戰成了一團。

張輔推了一把身旁的陳擒虎,大聲喊道:

“別管我!水勢再有三兩炷香的功夫就會弱下來,速戰速決!”

陳擒虎聞言,發了一聲喊,拎起馬槊,發了瘋似的向也先衝去。

也先手下的軍馬忙亂之下,匆忙迎敵,被張輔打了個措手不及!

前有伏兵,後有大水,再加上人數上本就不占優勢,兩千對五千,很快就被張輔打了七零八落!

也先仗著驍勇,連發冷箭,射死了不少明軍,亂戰之中,也先瞄準了張輔,正要張弓,冷不防被陳擒虎摸到了馬前。

隻見陳擒虎棄了馬槊,震腳一跳,兩手抱住了戰馬的脖子,兩臂一較,陡然發力,那戰馬吃痛,一聲嘶鳴,被陳擒虎摜道在地。

馬身沉重,力道反彈,震的陳擒虎喉嚨一甜,一口淤血憋在了喉嚨裏,正遇上也先翻身而起,舉刀撲來,陳擒虎一聲悶吼,大嘴一張,一口黑血從喉嚨裏竄了出來,噴了也先一臉。

也先的眼睛被陳擒虎一口血迷住,手裏的刀失了準頭,原本奔著陳擒虎脖子劈去的刀,卻劈到了陳擒虎的肋下!被陳擒虎一把攥住,一個虎撲,將也先壓在身下,也先手臂發力,想將彎刀抽出,卻不料陳擒虎悍勇無匹,任憑鮮血橫流,血肉翻起,卻死不放手,和也先滾在一起。

也先憋紅了臉,猝然提膝,將陳擒虎頂開,正要起身,張輔的刀已經架在了也先的脖子上!

也先一聲苦笑,爬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從懷裏摸出了一塊薄羊皮,打開來,裏麵是一團黑色的藥泥,也先撚了一塊,敷在了自己額頭的傷口處,隨後將羊皮裹好,一把扔到了陳擒虎懷裏。

“用這藥,止血最快!”

陳擒虎也不推辭,一把扯開了肋下的衣甲,將也先的藥連著羊皮裹在了腰間!

這時,河裏的水勢也緩了下來,伯顏領著大軍,將張輔和他的兵馬團團的圍在了正中!

“放了我家陛下!我便還了你家太師!”

張輔將大刀架在了也先的脖子上,大聲喊道。

伯顏聞言,連忙讓部下將朱祁鎮押了上來。

“英國公!朕在這裏!”朱祁鎮看到張輔,大聲喊道。

“咱們一起放人,怎麽樣?”伯顏喊道。

也先聞言,指著伯顏,順風呼道:“伯顏!咱們蒙古的漢子,從不和任何人妥協!你忘了嗎?”

“太師……”

“咱們蒙古人,從不談條件!向敵人妥協!本太師寧可死!”也先一聲大喊,打斷了伯顏的話。

“要是明軍敢傷我,你就殺了他們的皇帝!”也先一聲大笑,冷冷的看著張輔。

伯顏聞言,翻身下馬,一把拎起了癱在地上的朱祁鎮,將他提到了陣前,反手從腰間抽出了兵刃,指著張輔喊道:

“老賊!放了我家太師,否則我便殺了你家皇帝!”

朱祁鎮聞言,嚇得一臉慘白,手腳都開始發抖。

伯顏提了提朱祁鎮的脖子,用刀尖在他的脖子上挑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你,讓你的部下放了我家太師!否則,我就殺了你!”

朱祁鎮慌了神,看了看張輔,看了看也先,又看了看伯顏。

陳擒虎拎起手邊的馬槊,架在也先的胸口,大聲吼道:

“你的部下劃我家萬歲一刀,我便戳你一個窟窿!”

也先聞言,哈哈大笑,抬手便抓住了陳擒虎的槍頭,抵在自己的身上,看著陳擒虎的眼睛,朗聲喊道:

“來啊!戳啊!叫你看看本太師,怕是不怕!”

伯顏瞥了一眼也先,一提手中的刀,在朱祁鎮的手臂上劃了一道口子,朱祁鎮一低頭,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鮮血緩緩的流了出來!

朱祁鎮再也繃不住了,自己的鮮血帶給他的恐懼讓他順間崩塌了所有的理智和最後堅強。

“英國公!你快放了他!朕要死了!朕要死了!”朱祁鎮涕淚橫流,張著大嘴歇斯底裏耳朵喊道!

“皇上!莫中了也先的計……”

張輔正要說話,卻被朱祁鎮的大叫打斷:

“朕讓你放了他!你就放了他啊!你要抗旨嗎?你要害死朕嗎?你要反了嗎?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你們張家世受皇恩,你現在要害死朕,你對得起成祖和先皇嗎?啊——我要死了!你快放了他!”

朱祁鎮一陣撕心裂肺的大喊之後,張輔架在也先脖子上的刀突然鬆了一鬆。

張輔隻覺的自己突然之間萬念俱灰,身子仿佛灌了鉛一樣沉重。默立良久,張輔的嘴角泛起了一絲苦笑,苦笑過後,張輔的臉猛地漲的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隻見張輔緩緩鬆開了也先,低著腦袋一聲悶吼,仿佛要將胸膛裏的血都嘔出來:

“成祖!先帝!臣……臣窩囊啊!”

張輔一聲低吼,隨即提起手中的刀,一挺脊梁,抹了脖子。

陳擒虎驚怒之下,挺槊便刺,也先趁亂後躍,和陳擒虎拉開了距離,伯顏馬快,闕準時機,一邊發箭,一邊引著大軍前衝,很快便將也先接應到軍中,不到盞茶的時間,張輔餘部,除了死守著張輔屍身的陳擒虎,都被屠殺殆盡。

伯顏夾馬正要催兵圍殺陳擒虎,卻被也先一把攔住。

隻見也先翻身下馬,走到了陳擒虎身前,一臉肅容。

“張文弼,威武一世,當回鄉厚葬!你走吧!”

說完,也先將右拳置於胸口,向張輔行了一禮。

陳擒虎也不推辭,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草草的一抱拳,將張輔的屍身擔在肩上,大踏步的穿過人群,筆直的向南而去。

癱倒在地的朱祁鎮呆呆的看著南行的陳擒虎……

陳擒虎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長……

朱祁鎮在這一刻竟猛地泛起了一絲鄉愁……

他從未覺得,大明,京師,離自己竟這般的遙遠……

(第二卷:死生一念,完)

##第三卷:棋秤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