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熱的風刮過潮濕的小巷,一臉青紫的陸活醜啐了一口牙花子上的淤血,狠狠的搓了搓自己的臉,一手洗不掉的魚腥味嗆得陸活醜一陣幹嘔!

貓仔的娃兒病情開始惡化,陸活醜和貓仔連著加了一個月的班,強忍著二魚頭頻繁的尋釁和刁難,晝夜不停的運著貨……

“媽的!等過了這道坎,老子才不伺候了呢!”陸活醜低聲罵了一句,將手裏的酒一股腦的倒進了喉嚨裏,嗆出了一窩眼淚。

今天,是開工錢的日子,二魚頭又尋了個由頭,打了陸活醜一頓。陸活醜一聲不吭的捱住了,回來後把大半的錢都給了貓仔救急,被打的遍體鱗傷的陸活醜越想越氣,在道邊買了半斤勾兌的散裝白酒,灌在礦泉水瓶裏,一路喝,一路罵,踉踉蹌蹌的走回到了租住的破屋內……

破屋內,還亮著燈,蔣南撚著筆,還在畫。

“吱呀——”

陸活醜推開了破屋的門,蔣南放下了手中的筆,回過頭來,一眼就看到了陸活醜臉上的傷,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將一身酒氣的陸活醜扶到凳子上坐下。

“你這臉上的傷,怎麽回事啊?怎麽這麽大的酒味啊!”

蔣南關切的問道。

陸活醜將臉別過去,想躲開蔣南的視線,不防蔣南早已取了毛巾,追著陸活醜扭動的脖子,給他擦拭著汙血。

“怎麽了啊!你說啊!”蔣南急得直跺腳。

陸活醜深吸了一口氣,嘴唇囁嚅了一陣,緊縮著眉頭,一臉的糾結。

陸活醜說不出口,作為一個男人,心裏難免有點大男子主義。他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嘴,無法直截了當的告訴蔣南,自己是為了一點工錢,沒脾氣,不還手的活活捱了二魚頭一頓打。

蔣南急切的眼神像極了兩盞探照燈,瘋狂的尋找著陸活醜想極力掩藏,極力遮擋的那一絲男人的自尊。

“我……”陸活醜漲紅了臉。

“說呀!”蔣南急的直跺腳。

“我……我出去跟人賭錢,邊賭邊喝,然後……然後酒……酒喝大了,互相廝打了起來,對,就是這樣!”

陸活醜梗著脖子,不敢看蔣南的眼睛。

“真是這樣嗎?”蔣南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一絲的不可置信。

“對!就是這樣!我就是酗酒,愛賭!怎麽樣?我是誰,你還不曉得嗎?我本來不就是個活醜嗎?”

蔣南的逼問徹地扯開了陸活醜心裏繃住的那根弦。

委屈,無奈,苦悶,羞憤……

所有的情緒一下子湧上了陸活醜的心窩子。

“我就是沒有用!我就是個活醜!怎麽樣!”

陸活醜將瓶子裏的白酒一股腦的扣在了自己的腦袋上,抬手推開了蔣南,晃晃悠悠的一腦袋紮進了他睡覺的那個破沙發裏,用破外衣蒙住了頭,不再說話。

蔣南哽咽了幾聲,沒有說話,隻是低頭慢慢收拾好了一地的畫紙,躡手躡腳的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間……

夜半,蔣南低低啜泣聲傳來,陸活醜拚命的堵著自己的耳朵,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的輾轉,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

陸活醜一起身,掀開了頭上的外衣,抹了一把腦門子上的臭汗,坐在了地上!

“啪嗒!”

外衣口袋的日記本掉了出來,陸活醜撓了撓腦袋,尋了一支筆,蹲到窗下,借著月光,落筆寫到:

“阿成!你睡了嗎?”

兩個小時後,昏昏沉沉的陸活醜打了一個瞌睡,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了看本子,隻見本子上麵緩緩的現出了朱祁鈺那手工整的小楷:

“我睡不著!老陸,這段時間你去哪了,我給你寫了好多話,你都沒有回我!”

“我這段時間沒白天沒黑天的在掙錢!累的我都快死了!哪有時間和你聊天啊!你最近怎麽樣?還好嗎?”陸活醜落筆寫道。

朱祁鈺頓了頓筆,看了看案頭,那裏堆滿了各式的書信和戰報。

朱祁鎮被瓦刺俘虜,二十萬大軍被屠殺殆盡,文武官員亦死傷數十人,損失馬匹二十萬頭,衣甲器械輜重損失無數。英國公張輔、泰寧侯陳贏、駙馬都督井源、平鄉伯陳懷、襄城伯李珍、遂安伯陳塤、修武伯沈榮、都督梁成、王貴、戶部尚書王佐、兵部尚書鄺埜、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曹鼐、刑部右侍郎丁鉉、工部右侍郎主永和、都察院右副都禦史鄧栗、翰林院侍讀學士張益、通政司左通政龔全安、太常寺少卿黃養正、戴慶祖、王一居、太仆寺少卿劉容、尚寶少卿淩鑄、給事中包良佐、姚銑、鮑輝、中書舍人俞拱、潘澄、錢禺、監察禦史張洪、黃裳、魏貞、夏誠、申祐、尹竑、童存德、孫慶、林祥鳳、郎中齊汪、馮學明、員外郎王健、程思溫、程式、逯端、主事俞鑒、張塘、鄭瑄、大理寺副馬豫、行人司正尹昌、行人羅如墉、欽天監夏官正劉信、序班李恭、石玉等五十二人皆死於混戰之中。大半個朝廷的文武要員一戰而亡。

也先攜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直逼京師城下,朝野混亂,文武百官分作兩派,一派主退,一派主和。

主退派想要退居黃河以南,遷都南京,借黃河與長江之天險,抵抗瓦刺。

主和派想要派使臣往瓦刺,商定割地和金銀的價目,求得瓦刺退兵。

無論是那一派,都堅持一點,即:瓦刺軍壯,不可與之爭鋒!

“阿成?阿成?”陸活醜眼見朱祁鈺半天沒有回複,連忙催促。

“我過得也不好!”朱祁鈺歎著氣寫道。

陸活醜聞言,不服氣的寫道:

“再慘還能有我慘,我一個月被打了六七次,今天這次最狠,打的我額頭都破了!”

朱祁鈺聞言,吃了一驚,正要再問,隻見陸活醜飛快的寫道:

“別看他打我打的狠,但我是不會服氣的!就是最近我需要錢,才忍氣吞聲!不過說實話,打我那人,確是長得人高馬大,體格壯碩,我就算不忍著,也打不過他!所以這幾天,我一閑下來,就想著練練肌肉,壯壯力氣,總有一天,我得打回來……我還想著攢點錢,找一個好一點的師傅,學個幾招,反正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朱祁鈺一聲苦笑,落筆寫道:

“記得你說過,自己以前也捱了不少打,怎麽單單這一次要想著還回去了!”

陸活醜嘬了嘬腮幫子,皺著眉頭想了想,隨即寫道:

“這不一樣,以前我是光棍兒一個,沒家人,沒朋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現在不一樣了,有個女的,得指著我吃飯,有個朋友,需要我幫著掙錢給孩子看病!反正,就是不一樣了!以前沒人需要我,現在有好幾個人指望著我呢。這人,不光是為了自己而活,是這麽個理兒吧!”

“這人,不光是為了自己而活!”

陸活醜隨意的一句話,在朱祁鈺的心裏猛地點燃了一道炸雷!朱祁鈺反反複複的咀嚼著陸活醜這句話,朦朦朧朧中,朱祁鈺好似感覺到了有什麽東西,在他的心裏開始萌芽,但他又說不出是什麽!

朱祁鈺甩了甩腦袋,回過神來,接著寫道:

“你要是不忍了,打了打你的人,豈不是更掙不到錢了!”

陸活醜一聲嗤笑,接著寫道:

“阿成,你不明白這裏的事兒!欺負人的人都是看你好欺負,他才欺負你,這世界,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規矩!你要想不被欺負,除了反抗,沒有別的路子!越慫越挨打!你懂不懂!”

“越慫越挨打!”陸活醜的話無意中似乎觸碰到了朱祁鈺的心裏某個脆弱的神經,勾起了朱祁鈺許多痛苦的回憶。

隻見陸活醜接著寫道:

“我現在是得靠著欺負我的那幫子人掙錢!但是我是跪著掙的錢!我不是以前那個沒人要的那個活醜了!我不想讓我的朋友,我的……咳……另一個女……女的朋友,還有我自己,看到我跪著掙錢的樣子!我得站著,把錢給掙了!老子不是活醜,是個男人!”

陸活醜的情緒有些激動,手底下吃力,筆尖劃爛了好幾張紙。

朱祁鈺的瞳孔一縮,感覺自己的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樣,血脈賁張,久久不能平複!

“老陸!你給我個地址,我給你送點錢過去!”朱祁鈺飛快的寫道。

陸活醜聞言一笑,慢慢寫道:

“阿成,咱們是好朋友,好朋友,不要談錢!”陸活醜一皺眉,仿佛勾起了曾經某些不好的回憶。

眨了眨眼睛,陸活醜回過神來,接著寫道:

“阿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老陸我有手有腳,不是有那麽一句話麽!吃自己的飯,流自己的汗,自己事情自己幹;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漢!”

朱祁鈺想了想,接著寫道:“好!不說錢的事!你說想找個師傅,學幾招拳腳是嗎?”

“對啊!隻不過現在的健身館都太貴了,報個拳擊啊,散打啊之類的教學班,怎麽不得花個七八千啊!見效還慢!”

陸活醜算計著錢,牢騷滿腹的寫道。

“散打?拳擊?嗯,雖然沒聽過,但看樣子,應該是些厲害的拳腳功夫!”朱祁鈺不解的暗自嘀咕。

“老陸!這樣,你等著,我去給你問幾招功夫,畫了圖樣,寫給你!等著我啊!”

朱祁鈺潦草的塗抹了幾句,將本子一把合上,跑到門邊,大聲喊道:

“喬百戶!進來!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