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響風低,已經開始落雨的奉天殿外,傳來一陣颯遝有力的馬蹄聲,兩名騎士一前一後的自宮門之外策馬而來。
將至殿外,兩名騎士一勒韁繩,滾鞍下馬,邁步走進了奉天殿。
走在前頭那人,抬手摘下了頭上的鬥笠,露出一張蒼白消瘦,但滿眼鋒銳的樣貌,赫然是當朝太子的皇叔,郕王——朱祁鈺。
走在後頭的那人,正是喬驄!
“誰道我大明更無男兒!臣!主戰!”
朱祁鈺一拱手,再一次朗聲奏道。
場內眾人,頓時一怔,霎時間鴉雀無聲,一眾文武不約而同的抬起頭來,呆呆的看著朱祁鈺,仿佛不認識他了一樣。
“這不是郕王嗎?怎麽……”
“聽說前日了從房上失足摔下來,摔壞了腦子……”
“你不知道,他根本不是失足摔的,他是怕群臣擁立他登位,故意摔的……”
“這郕王可是從來不理朝政的……”
“他不是不理,是不敢理,你是不知道,他當初讓王公公當著百官的麵打了庭杖,都不敢言語……”
殿內的文武,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這時,隻見錦衣衛指揮同知王山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指著朱祁鈺大聲說道:
“大膽郕王,敢在奉天殿外策馬,此乃大不敬之罪!臣請太子將其亂棍打出!”
朱祁鈺聞言,咧嘴一笑,回過身來,看向了王山。
這王山本是王振的親眷,在錦衣衛裏又擔任要職,甚得恩寵,平日裏是跋扈慣了的。郕王的軟弱在朝中素來是出了名的,王山隻當朱祁鈺還是那個泥捏的麵人兒,不扛事兒,也不出頭的閑散王爺。故而,朱祁鈺一上殿,王山便跳了出來,想先發製人,將朱祁鈺趕出去。
卻不料,王山被朱祁鈺的眼神猛地一掃,心裏竟沒由來的泛起一陣心慌,總覺得今天的朱祁鈺有哪裏不太一樣。
這時,隻聽朱祁鈺緩緩說道:
“本王的馬,是皇上禦賜的照殿白,本王的鞍,是皇上禦賜的白玉鞍,本王的是當朝皇弟,腰間掛的是:欽賜皇宮乘馬的金牌!今日,本王偏要乘馬上殿,我看那個敢管!”
言罷,朱祁鈺兩眼一眯,兩道冷光自瞳中緩緩滲出,掃視了一圈群臣。
嘈雜聲漸熄,朱祁鈺緩行數步,走到了薛藻的麵前,一拱手,看著龍椅,徐徐說道:
“臣,請太子坐!”
薛藻愣了一下,看著眼前完全的陌生的朱祁鈺,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薛大人,還不放下太子!你要謀反嗎?”
朱祁鈺指著薛藻,冷聲一喝!
薛藻聞言,高聲說道:“臣隻是想清君側!護君威!”
朱祁鈺聞言,點了點頭,沉聲說道:
“薛大人要清君側,護君威!此乃正道!本王也讚同!既然是要清君側!咱們便應該都退下去!這側,才能清,薛大人,許大人,你們認為如何!”
薛藻和許彬相互望了一眼,又瞟了一眼錢皇後!
朱祁鈺見了,回過身來,朝著錢皇後一揖到地,沉聲說道:
“也請皇嫂相信臣弟,先退到階下去!”
錢皇後睜開眼睛,看了看朱祁鈺,朱祁鈺微微一笑,點了點
頭。錢皇後思量了一陣,邁步退到了台階之下。
許彬見狀,也退了下去!龍椅之側,隻剩下朱祁鈺和抱著朱見濬的薛藻。
“臣,請太子坐!”
朱祁鈺死死的盯著薛藻,冷聲說道。薛藻回身看了一眼許彬,兩人飛快的交流了一下眼色。薛藻點了點頭,慢慢放開了肩膀上的朱見濬,朱見濬驚魂未定的摸了一把眼淚,踉踉蹌蹌的的跑到了朱祁鈺的懷裏,哭著喊道:
“皇叔!我要找母妃……”
“太子殿下,你先坐到上麵去,皇叔一會兒便帶你去尋母妃……”
隻見朱祁鈺慢慢彎下了腰,從地上拾起了錢皇後先前扔在地上的那把長劍,慢慢走到了朱見濬的身邊,將劍柄塞進了朱見濬的手裏。
“太子殿下,你拿好了它!誰再上來,你就刺誰!”
“郕王爺!你要做什麽!”薛藻聲色俱厲的瞪著朱祁鈺。
朱祁鈺也不理會薛藻,隻是握著朱見濬的小手,讓他牢牢的抓住了那把長劍。朱祁鈺扶起了坐在地上的朱見濬,把他抱上了龍椅,回過頭來,看著薛藻,沉聲說道:
“劍!要握在君王的手裏!才是威!現在君側已清,君威已正,咱們一起退到階下去吧!”
話音未落,朱祁鈺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薛藻的手腕,薛藻一抬頭,正看到朱祁鈺的眼神,森冷的目光,看的薛藻心底一寒,一愣神的功夫,就被朱祁鈺拖到了階下。
薛藻一甩袖子,掙脫了朱祁鈺的手,大聲喊道:
“郕王,你要做什麽?”
朱祁鈺一聲冷哼,拱手一揖,朗聲說道:
“請諸公相助,與也先一戰!”
王山聞言,紅著臉,跳出來,大聲罵道:“郕王,你瘋了嗎?你這是要葬送大明的基業啊!”
朱祁鈺兩眼一眯,指著王山的鼻子,沉聲說道:
“此子!屈膝外敵之佞賊耳!當誅!”
話音未落,站在朱祁鈺身後的喬驄猛地一聲大吼,猶如平地裏炸響了一道春雷。
眾臣聞聲,驚得一愣,還沒回過神來,隻見一道身影直奔著王山竄來,手中冷光一閃,一顆人頭已經衝天而起,王山的半截脖子裏猛地竄出來一股血箭,噴湧而出的鮮血濺了周圍人一身。
“啊!殺……殺人…….”好多大臣被嚇得麵無人色,兩股戰戰的軟成一團。
朱祁鈺一步一頓的走到了王山的屍體前,驚慌失措的大臣們紛紛散開,隻見朱祁鈺蹲下身去,緩緩拎起了王山的頭顱,回過身來,幽幽說道:
“諸公請看,拔刀殺人,不過如此。那瓦刺人,也是兩隻手,一個腦殼!也先並沒有三頭六臂!隻怪諸公喪了膽氣!”
言罷,朱祁鈺驀地快行了數步,走到了許彬的身前,一伸手便抓住了許彬的右手。
在許彬的右手裏,還握著那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隻見朱祁鈺抓著許彬的右手,將那把匕首死死的按在了自己的喉嚨上,盯著許彬的眼睛說道:
“許大人!主張求和的諸位臣工,皆以你馬首是瞻!你口口聲聲說,求和是為了大明的基業!好!現在本王主戰,就是你口中說的,想毀了祖宗江山的奸佞,你殺了我吧!”
朱祁鈺說完,便緩緩閉上了眼睛。
許彬的雙手開始不停的顫抖,喉嚨不斷的吞咽著口水。
許是覺察到了許彬的緊張,朱祁鈺緩緩的睜開了眼睛,輕輕的取下了許彬手裏的匕首,輕聲說道:
“既然你不殺本王,我就當你支持本王了!”
朱祁鈺幽幽一笑,將手裏的匕首倒握,將柄端遞給了薛藻,沉聲說道:
“薛大人!主張南遷的列位臣工,皆以你為首,現在本王主戰,你要殺我嗎?”
薛藻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死死的盯著朱祁鈺。
朱祁鈺睜開眼睛,看著薛藻,向前進了一步,薛藻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朱祁鈺又進了一步,薛藻又退了一步……
朱祁鈺又進了一步,薛藻又退了一步……
轉眼間,朱祁鈺進了十幾步,薛藻也退了十幾步,眼看薛藻就要退出殿外了!
這時,隻聽朱祁鈺緩緩說道:
“薛大人,退、退、退,你還能退到哪裏呢?退過黃河,還有長江,退過長江,還有閩浙,退過閩浙呢?難道要退到海上去嗎?大好河山,就這麽拱手讓人了嗎!”
朱祁鈺猛地一聲大吼,又進前了一大步,薛藻正要後退,冷不防拌在了門檻上,一個跟頭,仰出了奉天殿!
雷光霹靂,朱祁鈺將王山的人頭,一把扔出了奉天殿,捧著屋簷下的雨水洗了洗手裏的血汙,回過身來,看著一屋子驚魂未定的大臣們冷聲說道:
“本王主戰!支持本王的站左!不支持的戰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