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漸大,一跟頭栽在殿外的薛藻被雨水衝了一個激靈,一起身,便看到腳邊上正躺著一個圓滾滾的物件,赫然是王山的人頭,此刻被雨水泡的發白,正瞪著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薛藻。

薛藻一個趔趄,正要起身,一抬眼便看到了一身甲胄的喬驄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到了殿門的外麵,握著手裏滴血的長刀,眯著一雙眼睛直直的看著薛藻。薛藻不敢亂動,他從喬驄的神情裏可以看出,隻要自己一動,喬驄就會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的腦袋砍下來。

於是,薛藻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慢慢的坐在了地上,側著耳朵,伸著脖子,向奉天殿內看了過去……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們正驚魂未定的來回搖擺,有的站在了左邊,轉眼又挪到了右邊,有的原本站到右邊,轉眼間又跑到了左邊……

朱祁鈺站在人群之中,兩眼微閉,仿佛神遊物外……

錢皇後用滿是疑惑的眼光上下打量著朱祁鈺,時不時的瞥向群臣……

一炷香後,群臣各分左右站定,左右人數大概相等。

朱祁鈺微微頷首,也不轉頭,隻是用低低的聲音向身旁的錢皇後說道:

“皇嫂,我的本事已經用盡了!現如今,主和,主戰各占一半!這最後的一擊,還得倚仗皇嫂啊!”

錢皇後聞言,下意識的將手伸進了袖子,摸了一下太後給他的那兩封詔書!錢皇後的手剛一動,朱祁鈺的眉毛便微微的挑了一下,嘴角泛起了一絲笑意。錢皇後看到朱祁鈺嘴角的淺笑,心裏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哆嗦!

“難道他早就料到我這裏會有詔書?”錢皇後心裏一陣嘀咕,隨即輕聲說道:

“你早就知道?”

朱祁鈺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低聲歎道:

“太後素來謹慎,事關國運,不到最後關頭,是不會輕易下詔的。而太後無親眷,身邊可托之人唯有皇嫂,我猜太後當時準備了兩封詔書!此刻就在皇嫂袖中!”

錢皇後抬起眼睛,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陣朱祁鈺,徐徐說道:

“郕王!你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朱祁鈺一聲苦笑,喃喃自語道:

“我倒寧願自己是以前那個樣子!”

“要和也先廝殺,你不怕嗎?”錢皇後咬了咬嘴唇,拋出了心裏的疑問。

朱祁鈺伸出手指,揉了揉額角,一字一頓的輕聲歎道:

“怕啊!我當然怕,怎麽能不怕?可是,怕!有用麽?”

錢皇後一愣,隨即展顏一笑,笑著說道:

“你倒是實誠!既然怕,今天為什麽還要來啊?”

朱祁鈺神色一斂,正色說道:

“我有個朋友,和我說了一句話,我覺得他說的很對!”

“什麽話?”

“總要有些人,不是為了自己而活!”

一聲炸雷,和著朱祁鈺的話語在錢皇後的耳邊炸響!隻見朱祁鈺一撩衣擺,大踏步的走到了群臣中間,對著站在左邊的大臣,神揖一躬朗聲說道:

“本王謝諸公!”

朱祁鈺話音未落,錢皇後便將手伸了袖中,略一猶豫,便一咬銀牙,抽出了一卷纏著黃布的詔書,一舉手捧過頭頂,朗聲念道:

“奉太後詔令,郕王聽旨!”

朱祁鈺早有準備,聞聲一拂袍袖,跪在地上,口中頌到:

“臣朱祁鈺聽詔……”

“奉天承運,皇太後詔曰:今天子北狩,太子年幼,但國不可一日無君,郕王祁鈺,德才出眾,文武兼達,忠孝仁德,孝悌勤勉,上承祖宗之遺命,下應黎民之希冀,即日起,由郕王繼帝位,登九五,振朝綱,攘外侮。欽此!”

錢皇後讀完了詔書,兩眼直直的看著朱祁鈺,朱祁鈺的眼神有些閃爍,不知在思考些什麽,在場的文武大臣也都屏住了呼吸,忍著七上八下的心跳目不轉睛的看著郕王!

他們知道,隻要郕王接了這聖旨,這一戰,便拉開了序幕!

錢皇後黛眉一挑,冷聲喝道:

“王爺!可是在想退路嗎?”

朱祁鈺被這一聲冷喝驚醒,從沉思中緩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接下了錢皇後手裏的詔書,迎上了錢皇後的目光,幽幽說道:

“義所當為,有進,無退!朱祁鈺!遵旨,奉詔!”

話音一頓,朱祁鈺緩緩站起身來,將詔令單手托在手上,一步步的走上了台階,站在了龍椅之側!

朱見濬還在抱著長劍哽咽,兩隻小眼睛哭的通紅,看到朱祁鈺上來,連忙打了個滾,站在龍椅上抱住了朱見濬的胳膊,哭著喊道:

“皇……皇叔!我要母妃……”

朱祁鈺伸手摸了摸朱見濬的腦袋,從袖子裏摸出了一包蜜餞,打開來,取出了一顆,塞到了朱見濬的嘴裏,輕聲說道:

“來,這蜜果兒給你,這劍,皇叔替你拿著!”

朱見濬舔了舔蜜餞,舌尖的甜味衝淡了抽著鼻涕的哽咽聲。

朱見濬揉了揉眼睛,接過了那包蜜餞,將手裏的劍遞給了朱祁鈺,朱祁鈺拍了拍朱見濬的腦袋,抱起朱見濬,將他遞到了錢皇後的懷裏。

錢皇後點了點頭,抱著朱見濬退到了階下!

朱祁鈺彈了彈手中的劍,錚然有聲:

“真是一把好劍啊!本王……哦,不,現在應該說朕,算了,不習慣,還是說本王吧,本王有一個朋友,和本王說過這樣一句話:一頭雄獅率領著的一群綿羊,會戰勝一隻綿羊率領的一群獅子。也先不是獅子!本王也不是綿羊!我相信,諸君也不是綿羊!本王要做雄獅!諸君要做虎狼!此戰!大明必勝!瓦刺,必敗!”

朱祁鈺將手裏的長劍抓在手中,雙手握,鋒與眉齊,力貫雙臂,展肩一劈,身旁桌案應聲而斷!

“再言避戰者,如此案!敢戰者,立左!”

朱祁鈺一聲怒喝,群臣驚得一跳,紛紛站到了左邊,一瞬間,大殿右側,已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