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初晴,水汽蒸騰,胡同裏的泥磚地泛著墨綠色的青苔,一踩一滑。磚紅色的泥牆根兒裏,嫩油油的野蒿子竄起老高,掛著水滴的葉子周圍嗡嗡的飛著小蟲和蚊蠅!
陸活醜和貓仔蹲在胡同口的水溝邊上,映著水溝裏自己的影子,不停的撥弄著頭頂上的頭發,想蓋住前額的血口子!
貓仔推了一把陸活醜,指著胡同裏陸活醜的出租屋,小聲說道:
“在外麵晃悠一天了!快回家吧!別讓嫂子擔心!”
陸活醜一聳肩,撥開了貓仔的手,不耐煩的說道: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那不是你嫂子!”
貓仔一擠眼睛,咧著嘴說道:
“都是老司機了,還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老陸你真逗!那不是你媳婦,還能是我媳婦不成……”
陸活醜聞言,吸了一口長氣,回過頭來,瞪了一眼貓仔,貓仔連忙止住了話頭,抬手給了自己一個輕輕的大嘴巴,抻著脖子說道:
“呸!呸!呸!我錯了!我錯了!不是我媳婦,也不是你媳婦!成了吧?”
陸活醜撇了撇嘴,歪了歪脖子,指著耳後的和頸邊的破皮處,徐徐說道:
“貓仔,明顯嗎?能看到不?”陸活醜後退了兩步。
貓仔一笑,將手裏的煙屁股彈進了水溝裏,擺了擺手。
“老陸啊!你自己個兒站這臭水溝子邊上慢慢玩吧!我得回家了!”
貓仔說完,也不理會陸活醜,轉身一陣小跑,一溜煙兒的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陸活醜嘬著腮幫子,在巷子口外麵轉了半個鍾頭,終於一跺腳,咬著牙向小屋走去。
到了小屋門前,陸活醜先將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陣,隨即躡手躡腳的推開了屋門。
屋裏沒有人,蔣南應當是在自己的房間裏午睡。陸活醜鬆了口氣,從電磁爐下麵的塑料飯盒裏摸出了半個冷饅頭,用礦泉水瓶子接了點自來水,剛湊到嘴邊……
“你回來了!”
“咳……咳……咳!”
蔣南的聲音猛地從陸活醜身後傳來,陸活醜嚇了一個激靈,剛倒進嘴裏的涼水一下子噴了出來,嗆得陸活醜不停的咳嗽。
蔣南柔聲一笑,從身後拿出了紗布和碘酒,拉著陸活醜坐在了凳子上,一把扭過了陸活醜的脖子,按著他的腦袋,撩起了他額上的頭發,細細的給他裹著傷口……
“我……”陸活醜腦子裏一懵,漲紅著臉,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蔣南的雙手靈活的將他頭上的繃帶打了個結,笑著說道:
“我知道,你是出去和人打牌,喝醉了與人廝打……”
“啪嗒,啪嗒!”
陸活醜的額頭一癢,好像有水滴到了他的腦門上!
陸活醜下意識的微微抬起頭,向上一看,蔣南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紅了眼眶。
“看什麽看!別亂動!”
蔣南艱難的咧著嘴,幹澀的笑了笑,手指頭狠狠的擰了一下陸活醜的脖頸!痛的陸活醜一呲牙。
“我……哎呀,你…….其實……”陸活醜的舌頭好像打了結,一肚子的話堵在嗓子眼上,憋得氣悶,卻有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疼不疼?”蔣南伸出了手指,動作無比輕柔的給陸活醜揉了揉脖子。
陸活醜一瞬間呆住了,後脖頸的汗毛都立了起來,心髒劇烈的跳動,眼看就要蹦出了胸膛!
“我這是怎麽了?”陸活醜偷偷的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暗自嘀咕道。
“貓仔的老婆來過了!”蔣南輕輕的說道。
“哦!貓仔的老…….什麽!貓仔的老婆?”陸活醜騰的一下站了起來,結結巴巴的說道:“她……她說什麽……麽了?”
蔣南一聲嗤笑,收好了手裏碘酒,一邊擰著蓋子,一邊說道:
“她說貓仔他大哥,是個大好人,要我千萬不要與你為難,還說,貓仔欠你的錢……”
“那錢咱可不能要啊!”陸活醜吃了一驚,瞪大了眼睛,高聲說道。
蔣南的眼角泛過一絲玩味的神光,冷冷的說道:
“為何不能要啊?”
“那是給人家孩子救命的錢啊!你收了?快給我,我給貓仔送去,那孩子還沒出院呢……”陸活醜急的直跺腳。
“噗嗤!”蔣南實在是憋不住了,一展眉頭,笑了出來。
“怎麽了?你笑什麽?”陸活醜一頭霧水。
蔣南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徐徐說道:
“偏你是有肝膽,有俠義的爺們兒,我便要做那利欲熏心,小肚雞腸的小女子麽?”
“這……”陸活醜一時語塞。
“那錢,我沒往回要!”蔣南笑著說道。
陸活醜長出了一口氣,拍了拍心口,放鬆了下來。
蔣南轉身從拿起了毛筆,蘸著水,在地上慢慢寫道:
“江湖一見十年舊,談笑相逢肝膽傾。鷦鷯一枝亦自得,去矣黃鵠高飛鳴。”最後一字寫完,蔣南筆鋒一轉,寥寥數筆,便勾畫出了一副圖卷——一個擠眉弄眼的男子坐在貨車上,抬手摘下了頭上的帽子,在和坐在他對麵的一個女子眉飛色舞的說著話,那女子兩手托腮,目不轉睛的盯著那男子的神情,滿臉的專注。
“這詩,是……是什麽意思?”陸活醜知道蔣南畫的人,一個是她,一個是自己。這是這詩,陸活醜一時半會兒還沒看明白是什麽意思!
蔣南微微一笑,慢慢說道:“意思是說,你在我心裏還是當初那個設下一葉障目的局,仗著奇謀血勇,助我逃離南京的那個陸活醜,江湖多舛,唯不改肝膽少年……”
陸活醜老臉一紅,搓了搓臉,搖著腦袋說道:
“看我這張老臉,哈哈哈!少年!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呃,嗯,哈,哈哈哈……”
陸活醜尷尬的笑了笑,蔣南也不理他,轉身進了小屋,從門縫裏扔出了一張銀行卡。
陸活醜接在手裏,開口問道:
“這是……什麽?”
“你不在的時候,溫叔溫嬸來過了!我爸知道我從南京跑到了揚州,擔心我過的不好,把自己在南京住的老房子賣了,搬到養老院去了!這卡裏有一百萬,你收好!”
“一百……萬……這麽多錢,你給我做什麽?”
“奪標!”
“奪什麽標?”
“貓仔的老婆說了,碼頭運輸的買賣,要重新招標!你去給我攬下來!這錢算我借你的,等你賺了錢,要還我!還得給我買大房子,給我爸買大房子!”
陸活醜呆呆的望著手裏的銀行卡,沉默了半晌,徐徐說道:
“我是個活醜!你就不怕我坑了你?”
蔣南抽了抽鼻子,從門縫裏探出了半張臉,笑著說道:
“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是個爛好人,為了貓仔的小孩,你都敢拿命去拚,又怎麽會坑我呢?這房子我住夠了,你快點賺錢,給我換個地方!”
蔣南“砰”的一聲關上了屋門,不再說話。
陸活醜坐在了屋簷底下,看著手裏的銀行卡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