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童滇頓首:
王振者,亂朝綱之佞賊也。恃寵而驕,魚肉群臣,仗其權勢,安插親信,拉攏黨羽,貪金銀,枉國法。
於謙者,能臣也,永樂十九年,辛醜科進士,宣德元年漢王朱高煦在樂安州起兵謀叛,於謙隨宣宗皇帝親征,於陣前細數漢王罪行。正詞嶄嶄,聲色震厲,漢王被其聲威所奪,伏地戰栗,自稱萬死。宣宗悅,派於謙巡按江西,平反冤獄數百起。宣德五年,巡撫河南,山西,平流寇,治饑年,修河治兵,累有才名。佞宦王振掌權,公然招權納賄。百官大臣爭相獻金求媚。每逢朝會,入京之官,必獻納白銀百兩,方得進門;能獻白銀千兩,始得款待酒食,醉飽而歸。而於謙每次進京奏事,從不帶任何金銀禮品。有人勸他說:“既不送金銀財寶,不妨帶點土產!”謙甩袖言曰:“唯清風爾。”後更以詩言誌:絹帕蘑菇及線香,本資民用反為殃。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
王振聞之,心生怨憤。通政使李錫逢迎王振指使,彈劾於謙因為長期未得晉升而對朝廷心生怨憤,擅自推舉他人代己之職。此言實乃構陷之誣告也。此後,王振假傳聖旨,將於謙投入死牢,距今已三月矣!
臣童滇今已七十有六,垂垂老朽之身,不日便去先皇麵前侍奉。惟願陛下萬勿受小人蒙蔽,誤害英才啊!現將實情上奏於陛下,往陛下聖明,還於謙清白,嚴懲禍國之王振!臣雖死無憾矣!
朱祁鈺站在窗下,仔仔細細的分辨著已經被水浸泡的有些模糊的字跡:
“朕聽說過這個於謙,隻是從未見過,想不到原來是被王振關進了天牢裏!唉!也罷,朕這就傳旨,釋放於謙,還他清白,另授官職!”
錢皇後聞言一笑,張口問道:
“不知皇上想賜他一個什麽官職呢?”
朱祁鈺一愣,反問道:
“那依皇嫂的意思,這於謙能勝任什麽官職呢?”
錢皇後不假思索的答道:
“兵部尚書!總攬京師兵馬軍政!”
朱祁鈺吃了一驚,滿臉不信的問道:
“當真?”
錢皇後微微一笑,徐徐說道:
“皇上但請下旨,讓他脫了牢獄,召來一見,便知真假!”
“好!朕這就下旨!”
朱祁鈺一邊說著話,一邊拿起筆,寫了一道為於謙脫罪的詔令,用了玉璽,正要讓左右去天牢傳旨,冷不防奉天殿外猛地走進了一個人影,俯身一拜,跪在了朱祁鈺身前,口中頌道:
“臣,於謙,謝主隆恩!”
朱祁鈺嚇了一跳,下意識的說道:
“你……你不是應該在……天牢裏麽?怎……怎麽?不對啊!你看著好生麵熟,你……你且抬起頭來!”
於謙聞言,緩緩的抬起了腦袋,看向了朱祁鈺!
一身瘦骨,兩道細眉,雙眼半睜半閉,開合之間神光瀲灩……
“你……你是言先生!”
朱祁鈺驚得從座椅上跳了起來,指著於謙喊道:
“難怪朕尋不到你……你原來就是於謙!”
“臣,欺君,萬死!”於謙一個頭磕在了地上。
朱祁鈺也不生氣,兩個大步從台階上走了下來,扶起了於謙,咀嚼著“言亨”兩個字,咕噥了一陣,突然抬手在自己的腦門上拍了一巴掌,笑著說道:
“謙卦者,上坤下艮。爻辭曰:謙者,言亨,用涉大川,君子有終!好一個言亨,朕早該想到的!”
“若非皇後娘娘將我換出死牢,於謙此時早已成刀下冤鬼,安有性命,再見陛下……”
朱祁鈺聞言,一撩袍袖,向錢皇後深揖一躬,口中答道:
“謝皇嫂!”
錢皇後吃了一驚,連忙扶起朱祁鈺,輕聲問道:
“謝我做什麽?”
朱祁鈺抬起頭,朗聲笑道:
“朕要謝你,給朕送來了一位雲龍風虎、兵部尚書!”
錢皇後聞言,看了一眼於謙,長吐了一口濁氣,瞥了一眼滿麵神光的於謙,暗中自嘲道:
“言先生,你倒是好眼光,這郕王果非池中物,心地,氣魄,眼光,智計都是一等一的人物,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推心置腹,不問一言,便予以生死大任,這胸襟,非我可及啊……”
……
七日後,瓦刺軍中,也先的大帳裏,燈火通明。
伯顏、阿剌、阿失等,諸將雲集。
也先負著雙手,盯著牆上的地圖,回顧阿剌問曰:
“郕王,不是上次被咱們殺了麽?這個在京師裏繼位的又是哪一個啊?”
阿剌撓了撓頭,小聲說道:
“要麽就是咱們殺錯了,要麽……就是有兩個郕王……”
也先哈哈一笑,朗聲說道:
“這都不重要了!那個郕王不死也好!本太師正好跟他痛痛快快的打一場!”
阿失一聲嗤笑:“太師當世英雄,區區一個明國的閑散王爺,怎是敵手?”
也先搖了搖頭,沉聲說道:
“非也!這朱祁鈺智計百出,正是敵手!昨日探馬來報,朱祁鈺開了一個什麽招標大會,我將榜文謄寫了一份,研究了一晚,其斂財之道,高深莫測,非我等所能及!不到四天的時間,就囤積了大量的金銀財帛,田產車馬,更立下以人頭換軍功的製度,京師諸軍,氣象頓時一新,厲兵秣馬,士氣大漲!這朱祁鈺還立了下了一個得勝鍋貸款惠民計劃,四五日之內,便聚集了十五六萬的流民。我聽說,他還在死牢裏提出了一個囚犯,授予了統領京師兵政的兵部尚書之職!兵!財!將!此戰之三要,七日聚齊!真好手段!”
伯顏聞言,上前說道:“明國真是無將了!一個死囚都能擔任兵部尚書?”
也先搖了搖頭,攬過伯顏,指著地圖說道:
“莫要瞧不起那個死囚,此人用兵之老道,不輸張文弼!”
一提到張輔的名字,瓦刺諸將均是一凜。在土木堡前後的數次交鋒中,盡管明軍兵敗,但張輔的悍勇詭詐,依然給瓦刺軍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隻見也先指著地圖,接著說道:
“若是明軍苦守京城也就罷了,偏偏那死囚征調了十五萬流民,在京城之北十五裏,直麵我軍的方向,挖了一道陷溝,拆皇宮土木,修了一道甕城!溝,是為了阻隔咱們的騎兵,甕城是為了配合京師的城牆,將咱們分割擊之,甕者,其城外甕城,或圓或方。視地形為之,高厚與城等,惟偏開一門,左右各隨其便。這死囚深諳守城破敵之道,絕非那些個紙上談兵的腐儒!能調動十五萬的人力,幾日內造出此等工程,非常人也……此城一成,進可擊,退可守,京師腹地寬廣,兵員糧草充足,我軍久攻不下,一旦超過半個月,增援的邊軍和糧草就能到達京師,咱們可就被動了!”
正當也先思量之際,一個親兵掀開帳門,走了進來,將一封書信遞給了也先,也先拆開一看,隻見紙上寫了兩句鐵畫銀鉤的楷字:
“明日三軍會,擺酒與君醉!”
落款沒有文字,隻有一個鮮紅的指印!
也先見了,展眉一笑,自腰間拔出匕首,在手指上劃了一刀,蘸著鮮血,在紙上也印了一個指印,遞給了那親兵,朗聲笑道:
“把這信帶給送信的人,就說本太師應約了!”
親兵正要回身,也先一拍腦袋,喊住了親兵的腳步:
“取些酒肉財帛,贈與那送信之人,敢來我營中送信,倒是生了一副好膽!我瓦刺最重勇士,不得怠慢了!”
親兵行了一禮,緩緩退出了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