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濃雲,京師城門之下!

朱祁鈺正一手牽著韁繩,一手輕輕撫摸著駿馬的頭耳。

於謙沒有撐傘,任憑細雨打濕了自己的衣衫……

“皇上!您真的要去嗎?”

朱祁鈺一聲苦笑,拍了拍於謙的肩膀,沉聲說道:

“言先生,你莫要苦著一張臉!朕也怕!朕也不想去!但是,又有什麽辦法呢?土木堡一役,大明的軍民已經嚇破了膽子,一個個的,提瓦刺而色變,談也先而腿軟!朕得讓他們看一看,這瓦刺人也是兩個肩膀一個腦袋,一刀砍下去也得去見了閻王!總得讓戰士們的骨頭硬起來,胸膛挺起來,刀槍亮起來!朕是皇帝,我不去,誰去?”

於謙張了張嘴,正要再言,冷不防朱祁鈺一個跨步,站到了於謙邊上,湊在他的耳朵後麵小聲說道:

“別以為朕不知道,昨晚,你替下了朕派去瓦刺軍營送信的親兵,親自喬裝改扮,去也先軍中轉了一圈!”

於謙吃了一驚,急忙解釋道:

“不親自探探瓦刺軍馬的虛實,臣不安心……”

朱祁鈺拍了拍於謙的肩膀,低聲說道:

“朕明白!所以啊!昨天朕沒攔著你,你今天也不要攔著朕!”

“臣乃醪糟之軀,皇上乃大明天子,身係社稷……”

朱祁鈺臉色一黯,看著於謙的眼角,緩緩說道:

“大明天子?身係社稷?言先生,這一戰,要是輸了?還有大明麽?還有社稷麽?”

於謙語塞,一斂眉頭,不再言語。

突然,一陣叫罵之聲從朱祁鈺身後傳來,朱祁鈺詫異之下,沿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了十幾步,隻見軍馬左翼不遠之處,有十幾個軍士正在持械廝打!

當中一人,長相奇異,四方臉麵,身軀高大,及胸的亂須被隨手挽了個結,垂在頸下。一身破舊的戎裝滿是油漬,筋肉虯結的胳膊粗壯有力,兩雙大手之中攥著一把長柄圓頭的大刀,連揮數下,將三五個軍士拍倒在地……

“這怎麽回事啊?”朱祁鈺張口問道。

朱祁鈺話音未落,早有旗牌官滾鞍下馬,顫抖著嗓子答道:

“昨夜喬大人來營中挑選精銳將官,此人酒醉,不在營中,今晨回返,得知自己沒能入選,發起瘋來,非要入選的將官將名額替換一個給他,眾將官不肯,這廝便掄刀廝打!”

旗牌官正奏報之間,喬驄已經縱身掠到場中,抽刀在手,一聲大喊:

“兀那潑皮,擾亂軍紀,還不束手?”

那大漢聽了喬驄的喝罵,裂開大嘴,大聲喊道:“說嘴的不是好漢!”

喬驄大怒,一個虎撲,掄開腰刀,合身撲上,那大漢一聲怒吼,舉刀來迎……

半個呼吸的功夫,兩人拚了一刀,撞了一肘,一觸即分,各自退後了十幾步才收住勢頭……

喬驄的功夫,朱祁鈺是曉得的,能和喬驄對拚,不落下風,這大漢的武功頓時引起了朱祁鈺的好奇……

“慢!”

朱祁鈺一聲大喊,走進場中,止住了兩人繼續拚殺的勢頭!

那大漢見到一身龍袍的朱祁鈺,連忙扔了刀,跪了下去……

“你叫什麽名字?又為何在軍中廝打?”朱祁鈺問道。

“臣石亨,承父職,任寬河衛指揮僉事!昨夜……昨夜……昨夜酒醉!今晨回來,方知錯過了精銳遴選,臣下本想著讓這幾個狗才讓一個名額給我,怎料這幾個功夫稀鬆的狗才,死不鬆口。臣一時氣急,便將他們好頓狠打…….”

“你為何要非要入選這批精銳啊?”朱祁鈺問道。

“自然是想今日隨皇上去和瓦刺人廝殺!”

朱祁鈺莞爾一笑:

“你就這麽想去和瓦刺人廝殺麽?”

石亨聞言,眼睛裏閃過一道神光,直起身來大聲說道:

“當然啊!大好男兒,哪個不想封妻蔭子!皇上前日裏頒下詔書,憑人頭領軍功,賜宅,賞田,授爵!我等軍士,一非貴人之後,二非達官子嗣。若錯過這等大好時機,不知再過幾代人,方有出頭之日!”

朱祁鈺聞言一愣,點頭笑道:

“你倒是實誠!你的功夫怎麽樣?”

石亨聞言,掃了一眼躺在地下的那幾個軍士,又瞥了一樣喬驄,大聲說道:“比這幫狗才高出一半,比這位官爺隻差一線!”

朱祁鈺扭過頭,看了一眼喬驄,喬驄微微的點了點頭。

朱祁鈺一笑,大聲說道:

“拎著你的刀,跟朕走吧!”

話一說完,朱祁鈺一回身,便翻身上馬,一勒韁繩,當先跑出了城門。

“謝皇上!”石亨一聲大喊,站起身來,奪過了一匹戰馬,拍馬跟上……

甕城之外,兩軍對壘……

也先勒住了戰馬,向前方的空地望去,隻見那空地正中插著一杆馬槊,上麵挑了一麵白底黑字的大旗,旗上繡著兩行楷字——“今日三軍會,依約與君醉!”

旗下端坐著龍袍大氅的朱祁鈺,身後立著喬驄,身前放著一張小案,兩團草墊。案頭左右各置酒壇有七,酒具若幹,有青銅觴,白玉碗,犀角盅,琥珀杯……

案中央支一紅泥小爐,內燒木炭,碳上有一小鍋,圓底方耳,鍋內縱橫兩道,將鍋底分為九宮之形。

牛油燒熱,麻椒和辣椒的香氣緩緩逸出,湯汁大火滾沸,香氣四溢,正是:得勝鍋……

朱祁鈺望了望天上的細雨,從身邊撐起了一把紙傘,置於案頭之上,給案上的火鍋和碗碟裏的牛肉,羊腦,菌菇,青菜,腸肚,黃喉等物遮開了雨水……

也先一愣,微微笑道:

“好膽量!也罷!這得勝鍋的味道本太師可是饞了有些時日了!眾軍且住,伯顏!隨我上前!”

伯顏一怔,低聲說道:

“太師!當心有詐!”

也先一笑,徐徐說道:

“他都不怕,我怕什麽?那旗下距離兩軍陣營差不多遠近,真要有詐,他也跑不了!三軍對壘,我若不應約,豈不白白被明國皇帝勝了膽略?走!跟我上前!看看他耍的什麽花樣……”

言罷,伯顏和也先一起滾鞍下馬,邁著步子,緩緩的走到了朱祁鈺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