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低風響,朱祁鈺用筷子夾起了一片黃喉,放在鍋中涮了一涮,抬起頭來,看了看已經走到身前的也先……

也先身量威武昂藏,站在地上,有若半截鐵塔……

“咱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也先上下打量了一下朱祁鈺,皺著眉頭說道.

朱祁鈺微微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

“也沒準兒!朕當這個皇帝以前,在京師裏是出了名的遊手好閑,街麵上的奴才,有幾個是不認得他家郕王爺的?”

伯顏聽出朱祁鈺話中的調侃譏諷,頓時怒上一頭,一把拔出了腰間的彎刀!

站在朱祁鈺身後的喬驄見伯顏拔刀,連忙上前了一步,掄刀一揮,**開了伯顏的刀鋒,

兩邊的軍陣見勢頭不對,紛紛張開了弓箭……

伯顏虎目一瞪,正要再打,冷不防朱祁鈺和也先一起伸出了手,擋住了二人的攻勢……

隻見朱祁鈺悠悠一笑:

“要打,一會兒再打,先吃東西,鍋底已經沸了!太師,請!”

也先一聲豪笑,將伯顏撥到身後,一整戎裝,席地而坐,拿起了筷子,夾起一片牛肉,涮著湯汁,塞進了嘴裏……

“此味真天下少有!”也先一聲讚歎。

朱祁鈺拎起了桌上的一壇酒,兩隻白玉碗,抬手斟滿,一碗遞給了也先,一碗自己端起,一飲而盡!

也先一臉深意的盯著朱祁鈺看了一陣,隨即搖了搖頭,將碗裏的酒一仰頭,盡數倒在了喉嚨裏!他實在無法將那個京師城外,密林山溝裏那個一身汙泥血漬,被自己嚇得渾身發抖的麻衣小廝,和眼前這位氣定神閑,睥睨自若的明國皇帝聯係在一起。

“肉如何?”朱祁鈺笑著問道。

“人間之絕味!”也先答道。

“酒如何?”

“當世之佳釀!”

“酒也好,肉也好!咱們今日賭上一局如何?”朱祁鈺一斂笑意,一臉肅然的望著也先。

也先一愣,沉聲問道:

“賭什麽?詩詞?歌賦?舞樂,還是花謎?”

也先話一出口,伯顏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喬驄心知這分明就是也先在嘲諷大明軟弱,正要發作,卻被朱祁鈺一把攔下。

“太師說笑了!舞樂,花謎有什麽賭頭?要賭,咱們就賭酒,賭命,賭殺人!如何!”

朱祁鈺的瞳孔一眯,緩緩的透出了兩道寒光!

也先一怔,將嘴裏咀嚼的牛肉“咕嘟”一聲咽下了胃腸,沉聲問道:

“怎麽個賭法?”

朱祁鈺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徐徐說道:

“你我各遣二十名將士,就在案旁廝殺!若君先得朕之人頭,則君勝!若朕先得君之人頭,則君勝!如何?”

也先一聲冷笑,自顧自的倒了一碗酒,沉聲說道:

“土木堡大敗,你們明人三軍思退,戰心疲餒。恐怕這場賭鬥是假!立軍威,壯士氣,才是真啊!”

也先道破了朱祁鈺的心思,朱祁鈺也不生氣,拎過酒壇,也倒了一碗酒,將空酒壇一把推倒,扔到地上,冷聲說道:

“京師不比大同,大同腹地是一條線,易**,而京師的腹地是大片!半個月內,不能破城,後方的糧草的兵員將會源源不斷的補充上來,拉鋸戰,你耗不起!草原九月便會入冬,拿不下京師,你回師的日子也不好過!你應我的約,又何嚐不是在立軍威,壯士氣呢?”

也先聞言,重重的一點頭,朗聲答道:

“有你這樣的對手,才不枉本太師半生縱橫!幹!”

朱祁鈺一仰腦袋,和也先又幹了一碗!

“咣當!”朱祁鈺喝幹了碗中酒,一甩手將手裏的白玉碗拋向身後,徐徐說道:

“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蘭陵陳釀,當以玉碗盛之,此壇已空,換酒,置夜光杯!”

也先豪聲一笑,也將手裏的白玉碗拋在身後,伸手取過一酒壇,朗聲說道:

“伯顏,去巴特營中,挑二十敢戰士,來這裏集合!”

“巴特”本是蒙語,譯成漢文,便是“不畏死的勇士”,巴特營乃是也先軍中精銳,營中將士無一不是以一當十的好手!

朱祁鈺聞言,一抬手,沉聲說道:

“喬驄,去吧!”

喬驄和伯顏相互瞪了一眼,各自後退了十幾步,轉身回到軍中傳令!

也先一笑,端起酒壇,給朱祁鈺斟了一杯酒……

“請!”

“有勞!”

兩人相視一笑,連幹了三杯!

此時,兩方的軍士已經列好了隊伍,喬驄和伯顏又重新站到了朱祁鈺和也先的身後!

喬驄的步子微微向左一側,腳尖斜斜的對準了也先,腳跟蓄力,左右腳,一前一後,心裏默默的計算著自己和也先的距離……

“五步!”喬驄暗自嘀咕了一聲。

伯顏死死的盯著喬驄的舉動,下意識的將手握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兩腳緩緩分開,沉腰墜肩,緊緊的盯住了喬驄的腰部……

喬驄要躥……

伯顏要撲……

就在喬驄和伯顏各自蓄勢待發之時,隻聽也先張口說道:

“我記得,你們漢人有一首唐詩,喚作: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此情此景,此酒此杯,著實應景!酒也喝了,人也齊了!什麽時候開始,由你定個章程吧!”

美酒入喉,也先喝的有些燥熱,一拍脖頸,伸手扯開了半邊衣領,露出了黝黑健碩的胸膛!

朱祁鈺的臉頰泛起了一絲亢奮的紅潤,隻見他抬起手,端起了手中盛滿酒水的夜光杯,一字一頓的說道:

“擲杯為號!如何?”

也先道了聲好,慢慢的伸出了兩臂,捧著手中的酒杯,和朱祁鈺碰在了一起,兩人目光一對,緩緩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隻剩下森冷的神光在無聲的交鋒……

收臂……

上抬……

仰頭……

飲盡……

突然,兩人同時向後扔出了手中的酒杯……

“咣當!”

“殺!”兩方軍士同時發出一聲大吼,掄開了手中的長刀,邁著大步發起了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