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員先行,前隊變後隊!後隊變前隊!撤!”陶瑾不停的揮舞著令旗,傳達著撤退的軍令,盞茶的功夫,明軍剩餘的兵馬便撤退到了甕城以內,關上了甕城的城門。
瓦刺軍的重騎突刺極快,轉眼便衝到了甕城之下。
也先眼見明軍關上了甕城的城門,忍不住暗自嘀咕道:
“甕者,其城或圓或方,視地形為之,高厚與城等,惟偏開一門,左右各隨其便,內藏甲兵,誘敵而入,封閉甕城之門,牆上發亂箭,刀斧隨後掩殺,挫敵之先鋒也……”
“太師!怎麽了?”伯顏打馬跑到了也先的身邊。
也先手握馬鞭指點著前方的甕城,低聲說道:
“按理來講,明軍應該先誘我軍深入甕城,再關閉城門啊!怎麽咱們剛一追擊,便關閉了甕城的城門啊?”
伯顏想了想,沉聲說道:“會不會是明軍見咱們的布格軍驍勇,不敢硬抗,所以才縮了回去?亦或許是這甕城原本就不是明軍為了殺敵用的,而是為了打消耗戰用的?”
“消耗戰?不敢殺敵?別傻了伯顏,你沒看到那明國皇帝的眼神嗎?像極了咱們草原上的頭狼,冷森森的透著血光呢,他不是那種甘心挨打的人,隻不過我現在還沒猜透他的陰謀,傳令前軍,不得冒進……弓箭手上前,亂箭壓製城頭敵軍,盾牌手以布袋兜土,每人兩包,壘於城下,往返三次,沿所壘之土台登城……”
“報——”一名瓦刺騎兵打馬飛奔而來!
“講!”
“稟太師,大雨如注,將明軍甕城牆基泡塌了半邊,前鋒的將士上前查看,發現牆寬僅有兩行薄磚,甕城裏的明軍一邊發亂箭,一邊正在冒雨修補城牆……”
也先聞言,一拍腦門,大聲呼道:“險些被那明國皇帝唬住!我就想著,這十幾天的功夫,哪裏能在原本的老甕城外麵又建出這麽大一座新甕城,原來是個虛張聲勢的樣子貨?這明國的皇帝拚命的戲做的太足,連我也信了八分,原來是為了先聲奪人,唬住本太師,拖延時間,讓我軍不敢冒進,他好趁機加厚城牆!還真要多謝今日這場大雨啊!泡塌了明人城牆,讓本太師勘破了他們的虛實……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傳令!進軍!”
也先一聲令下,瓦刺軍迅速變換成了突刺的陣型,騎兵在中,盾兵護衛兩翼,步軍在後,從城牆塌掉的破口一擁而入,衝進了甕城!
“別補了!撤!”朱祁鈺一聲大喊,將正在組織人力修補城牆的陶瑾撤了下來!
喬驄親自帶領了一隊人馬接應陶瑾,衝殺了一陣,護著朱祁鈺向京師城下的德勝門撤去。
瓦刺大軍從後猛追,不多時便全軍湧進了甕城,也先一進甕城,便覺出了不對!這甕城之內按理來說應該是一片開闊地,而且距離本城不應該太遠,隻有這樣,才能保證城牆上的弓手能將射程覆蓋到最大的麵積!
可是這座甕城太詭異了!
甕城之內,竟然全是密密麻麻的民居!
原來,京師城外,南北兩邊的差距極大。京師城南,多水流,富家豪族多在城北圈田,其土地開闊,林密山青,比如朱祁鈺的雙子座就建在城南開闊平坦的駐馬驛。而京師城北,臨山口,春秋多風沙,無水流,少林木,京師左近的苦工雜役、貧農乞人多雜居於此,因此地地賤,官府懶得管理,故而這些個貧苦百姓紛紛私搭亂建,在離德勝門不遠的地方蓋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低矮民居!
此次,於謙在城北築甕城,不但不拆這些民居的磚石,反從皇宮運來土木,將這片民居一股腦的圈進了甕城之內……
也先勒住了馬匹,在民居街巷之間緩緩而行,大腦飛速的在思考著緣由:
“為何要將這片民居圈進甕城呢?不好!他是想用這片民居將我的騎兵分割開來!民居易藏兵,他是要設伏!可是……不對啊!這民居裏若是藏了幾萬伏兵,此刻怕是早就攻了上來啊!不可能一點聲音也沒有啊?”
正在也先之間,隻聽伯顏一聲大喊:“太師!快來看!”
也先聞聲,連忙打馬向伯顏的方向跑去!
“太師,你看這!”伯顏已經下了馬,蹲在一條河溝麵前!
也先定睛一看,原來在一行民居的房後,隱藏了一條人工開挖的河溝,河溝盡頭是一片蓄水的水泊。半空中降下的雨水從四麵匯聚,灌進了水泊之中,從水泊之中又沿著河溝緩緩北流,一直流到了城牆根下!
雨越下越大……
水越聚越多……
河溝裏的水越流越快…...
城牆根越泡越軟……
最終,城牆被泡塌了!
明軍利用今天這場大雨,自己泡塌了自己的城牆!
“怎麽回事?這裏麵一定有詐!是明軍在誘我深入!不管有什麽陰謀,此地不宜久留!伯顏,快去傳令,撤出甕城!”
也先急紅了眼,翻身上馬,急忙組織瓦刺軍後退!
與此同時,朱祁鈺已經退到了德勝門城下,青壯在後,傷殘在前,分批次的撤進了城中!
“不對啊!神機營的火炮怎麽還沒響?”
朱祁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喝問著陶瑾!
陶瑾思索了一陣,沉聲答道:
“可能是雨水潮濕,洇濕了火藥,所以才延誤了吧!”
“報——”一名探馬飛奔而來!
“啟稟皇上,也先整軍,欲後撤!”
朱祁鈺聞言,一錘胸口,悶聲答道:“不能讓也先撤出甕城!咱們再衝殺一陣,拖住也先,給神機營爭取時間!”
陶瑾聞言,嚇了一跳,連忙說道:
“皇上,您先進城!臣自領兵去衝殺!”
朱祁鈺看了陶瑾一眼,徐徐說道:“朕,絕不棄將士而獨生!今日之戰機一旦錯過,讓也先撤出來甕城,便是功虧一簣!以後再想重挫瓦刺,便是難上加難!朕欲畢其功於一役,君敢從否?”
陶瑾替聽了朱祁鈺的話,渾身的熱血直欲蒸出汗來,當下虎軀一挺,大聲吼道:“有君若此,臣,敢不從命?”
“好!”
朱祁鈺點了點頭,撥轉碼頭,向著城頭喊道:“於大人,關閉九門!後退偷生者,殺!私自開門者,殺!妄言投敵者,殺!此三殺者,朕亦無特例!”
站在城頭的於謙嚇了一跳,趴在城垛上,大聲喊道:
“皇上,您先進城!”
朱祁鈺一提馬槊,指著城上的於謙,高喊道:
“朕令你關閉九門!”
“臣……不敢!”於謙屈膝一跪,跪在了城頭,涕淚縱橫!
朱祁鈺長吸了一口氣,伸手奪過了喬驄馬上掛著的長弓,拉弦搭箭,瞄準於謙,一箭射了過去。
朱祁鈺的弓馬自來就極其的差勁,他原本想著向於謙腳邊發一箭,嚇他一嚇,逼著他聽令關門,卻不料手底下沒有準頭,竟然射偏了!
羽箭貼著於謙的脖子飛了過去,在於謙的脖子下劃了一道寸長的口子,翻著皮肉,淌下了鮮血!
一瞬間,城上城下都安靜了……
於謙呆住了……
朱祁鈺也呆住了……
喬驄、陶瑾、石亨、所有的將士們都呆住了……
朱祁鈺一甩腦門上的雨水,將錯就錯的吼道:
“朕下旨,關閉九門,抗命者死!”
於謙怔了一怔,整衣一跪,給朱祁鈺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一轉身站了起來,取過令旗,大聲吼道:
“奉吾皇令!關閉九門!弓手登城頭,後退偷生者,殺!私自開門者,殺!妄言投敵者,殺!此三殺者,雖……吾皇,亦……無特例!”
朱祁鈺滿意的一笑,轉過身來,振臂呼道:
“朕與諸軍同行,不怕死的,跟朕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