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不知不覺,皇太子一天天正在長大,與萬貞兒每日生活倒也循規蹈矩。每日天蒙蒙亮,萬貞兒便將太子喚起,準備停當便出宮前往文華殿。太子讀書時,萬貞兒便在左春坊做些刺繡女工靜靜等待。中午回東宮用膳,膳後招呼太子小憩片刻,起身後太子便是要溫習所學。自回宮讀書後,太子音樂、繪畫天賦開始顯現,在清寧宮中專有一間琴室,不時由宮中有幾位琴藝超群的中官教太子彈奏。此外,萬貞兒在位於文華殿後側麵的小院落內,為他選中一間清淨宮室辟為畫室。太子命人將他所喜愛的,宮中所藏曆代名家畫作搬至此處,供他觀摩。麵對古代大師神來之筆,太子不時沉浸其中。萬貞兒則默默陪伴在側,殿內殿外一片寧靜,任由他獨自神馳思騁。

天順二年初夏這日午後,文華殿太子畫室內景象,便猶如一幅精美畫作。在這幅畫中,宮外光線透過雙交方格檻窗,浣紗般柔和地照入宮室之內。仔細觀看圖畫昏暗背景之處,一些物件顯現:一張雕花硬木大畫案,案上深色名硯數方,有疊落的曆代名家法帖,筆架上有各式從大到小畫筆懸掛,青花龍紋大缸中插滿畫軸。

與昏暗背景相對比,前麵有三處被窗外射入光線照亮,這三處分別是一物二人:物是一幅宋代摹唐代張萱“虢國夫人遊春圖”橫幅大作,人是皇太子與萬貞兒。“虢國夫人遊春圖”懸掛在少年太子麵前,雖然年代久遠的宮絹已呈黃色,但畫中八騎九人卻仍是栩栩如生。

皇太子一身大紅常服,頭戴烏紗翼善冠,倒騎坐著一張官帽椅,上身前傾,頭部微向右傾,手扶在椅背之上,凝望畫作。萬貞兒端坐於太子右側後方一張刻花木質圓座墩之上,她著一襲藍色繡花絲綢宮女裝,圓領中立著雪白護領,黑色雲鬢向上梳起。她身旁一張茶幾,上有一尊五彩茶壺及兩隻斟滿茶的小杯,還有一幅刺到一半的彩繡。高腳掐絲銅胎琺琅熏香爐中,悄悄散出安南沉香發出自然萬物之清香氣息。

萬貞兒雙手置於膝上,目光柔和地望著皇太子,猶如望著自己的心頭瑰寶,他那靜態神情,令她百望不倦。這幅活生生的畫卷色彩分明,有“虢國夫人遊春圖”散發古代華貴,舊而不朽,畫中人衣衫黃中帶朱,與黃黑色駿馬相互襯托;畫前沉浸於古代大作的少年皇太子,常服紅得亮麗,頭頂紗冠烏黑;側後方萬貞兒是那襲藍得發翠宮女裝的萬貞兒,紅藍相交。

萬貞兒、皇太子神態各異,和諧親切,雖無目光言語交集,那相互依戀,情深意長,洋溢於表。畫卷表麵上靜態無聲,那畫中馬背上貴婦卻又好似隨時在馬蹄聲中,自畫中向太子款款而來。

萬貞兒每日還有一必行之事,就是帶太子分別往乾清宮、萬安宮向英宗、周貴妃請安。每次萬貞兒照例將太子送到殿門處,自己便在殿門外等候,避見皇上自有原因,避見周貴妃是對她曆來心存恐懼,加之這些年她完全取代周貴妃母親之職,自會擔憂周妃心懷妒忌。

太子每次拜見父母時,心中便是不免忐忑,皇上照例問些又讀到哪些史籍經典之類,並囑咐用心向學等等;周貴妃自然涉及幾句飲食起居,太子多是唯唯諾諾小心應答,之後便是盼望聽到皇上或母親那句——“你先去吧。”

拜見父母後,會同等候的萬貞兒,兩人便一路往仁壽宮孫太後處。進到宮門,太子似換了一人,趨馳相間,陣風般現身在祖母麵前,在此皇太子顯得如魚得水。太後宮中,擺設有許多當年宣宗賞賜曆代瓷器、漆器、銅胎掐絲琺琅器,太子喜歡一邊把玩這些物件,一邊靠在太後懷中,對色彩、器型、圖案等一一評論。說得太後眉開眼笑,隨後便將物件命人包起,送給孫兒帶走。萬貞兒也好似時光倒流到舊時在太後宮中模樣,為祖孫二人遞茶倒水,或趁二人山南海北談天說地之間,不是順手打開大櫃衣箱,整理太後各個季節服裝,便是漫步太後寢宮間,在床頭床尾,台前椅後四處望望,將擺放不妥物件一一就位。

皇太子個性也日漸顯現。他的生長過程中,從未有機會同男子有過交集,保育成人的,唯有萬貞兒這溫柔女子一人。自然而然,太子喜靜不喜鬧,舉止斯文,不喜見生人,講話輕聲細語,語氣和善。

太子言語用詞習慣,聲韻語調都同萬貞兒相類之處。朱家先祖來自安徽鳳陽,朱元璋定都南京,皇族言語中多帶江南腔調,自成祖朱棣遷都北京,至今已經數代,言語已同京腔相近。萬貞兒雖然進宮已是多年,但山東諸城鄉音始終若隱若現,如此鄉音竟然在太子言語中依稀可辨,萬貞兒對他影響之大,由此可見一斑。

回宮之後,身為皇儲,享受無比尊貴,文華殿前受教,需與人交流,皇太子也在漸漸適應居高臨下待人,出言語帶命令。但他同人相處,總覺不自在,單獨同萬貞兒一起,才覺得身心放鬆,自在快活。有時萬貞兒也想,太子不喜同人交往,將來如何承擔國家重任,但太子的依戀,也使她心中又不免竊喜。

太子宮中陸續多了些主事的宦官,其中有麵色白皙,氣色坦**的王綸,他對宮廷政治有相當認識,任職內府十二監典璽局局承,並主事太子東宮。張敏,福建同安人,已入宮十幾年,時年二十四歲,近身服侍太子,他雖似貌拙,但內心細致,做事勤勉可靠。二人少時皆曾被選派在宮中內書堂讀過書,因此同外朝一些大臣存有師徒之誼,當年一眾授課師傅如今尚在朝中任職。張敏內向,對內宮服侍甚是用心;王綸則願同人交往,喜讀典籍,談吐流利,對外朝事務興致較大。太子問起天下時事,常是王綸在旁對答如流。

在那班滿腹經綸的大學士教授下,太子對國家治理、朝政逐漸有了自己的主見。天順元年四月末這天傍晚,萬貞兒陪太子來仁壽宮拜候,皇太子在梳背坐**挨坐在孫太後身旁,萬貞兒站在坐床邊太子側,一手輕放在太子肩上,稍遠處覃昌拱手肅立在門口處。孫太後拉著皇太子的手微微側身,慈愛地望著他說:“聽聞你在文華殿讀書頗為用心。”

“生怕有負皇祖母期望。”

“勿勞神過度才是。”孫太後說著轉身端起一隻精致的永樂青花壓手杯,遞給皇太子,“江南新茶,你品嚐一下。”

皇太子連忙雙手接過,喝了一口讚道:“好茶!清香無比。”

孫太後隨口問道:“每日拜見皇上時有無見過陛下近臣?”

“徐有貞、曹吉祥、石亨、王翱、李賢等最為常見。”

“感知如何?”

皇太子不由自主轉頭向萬貞兒看了一眼。孫太後也隨著他向萬貞兒望去,語氣略帶嚴肅地問道:“貞兒也有留心朝廷之事?”

萬貞兒在皇太子肩上不為人留意地輕輕捏了一下,緊接著對孫太後拱手鞠躬道:“奉太後之命服侍皇太子起居,朝廷大事,實非貞兒輩可理解……”

未待貞兒話音落,太子站起身道:“稟皇祖母,孫兒確有所思。”

孫太後將目光又聚在皇太子臉上,等他說下去。皇太子一手持壓手茶杯,一手背於身後,成人般地踱來踱去:“迎聖上回宮,徐、曹、石三人當推首功,聖上感念,皆賜高官厚祿,他等本應盡心報效朝廷,但孫兒未見他等為皇上分憂,卻是見他等為各自親信請官授爵,求賞封賜。為擴充個人勢力,他們又常私自在聖上麵前相互抵牾,全屬爭權奪利之舉,由此竟使孫兒對他們當初迎駕還宮,究竟是否為公心生懷疑……”

萬貞兒低著頭似乎對太子所言充耳未聞,隻是為孫太後及皇太子端茶續水。

“……於謙之死,聖上本是不忍,徐有貞卻執意而行,加之‘迎藩王’之罪,卻又查無實據。於謙之功無人不知,於謙之廉何人不曉,殺於謙於庶民百姓誰人能服?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若於謙一命不足惜,天下民心亦不足惜耶?”

說到這,孫太後招手讓他來到她身旁,她伸手拉起太子的手,長歎一聲說:“吾之愛孫長大矣!吾孫所說他們請功邀賞無度之事,我亦有聽皇上宮中太監牛玉說過,皇上也為此有些不勝其煩。最令我難過的是,此次竟使一代老臣凋零。於謙之事令我數日飲食不思,我曾詰問陛下,於謙有功,陛下不用,可命其返鄉歸老,何至極刑。陛下訥訥竟不能答。”

皇太子見太後感懷,連忙安慰道:“皇祖母無須過分憂慮,尚有文臣李賢深得父皇信任,孫兒看他生性正直,襟懷韜略,人才不可多得。吏部尚書王翱也是不可多得的忠臣。”

到皇太子和萬貞兒同孫太後作別時,孫太後關切地問道:“你還是乘輿返宮吧?”

“謝皇祖母關切,孫兒被囚於那彈丸之地數年,哪裏皆不得去,今時在這偌大皇宮之中,處處新鮮,隻恨不得貞兒帶我將其走遍呢!”

聞言,孫太後笑了,道:“隨你,隨你。”

在皇太子和萬貞兒回宮路上,照例兩人走在前麵,覃昌、張敏、王綸等一班中官宮女遠遠跟在後麵。萬貞兒關心地問道:“你若感疲憊,務必乘輿行走,不必因我步行便不乘,你知我自小在宮中都是行走慣了的。”

“我願如此同你共行,邊走還有得說話,比一人在車輿中悶坐著要好。對了,我正想問,平日私下你不時提點我朝廷之事,今日為何在太後麵前又佯作不懂?”

萬貞兒認真地答道:“太後眼中,貞兒服侍殿下為分內之事,朝廷之事為分外。當年太後確有不時在貞兒麵前議論朝政,那是太後私下抒發個人所見,貞兒隻有傾聽之分,而若貞兒在太後前議論朝政,則是有悖身份,有失大禮。你我私下,無所不談;但你我人前,須有分寸。”

太子點了點頭,萬貞兒繼續說道:“今次殿下在太後處所言有據有理,擲地有聲,講的真是好呢!”

“未敢忘記貞兒所言,我身為太子,將於謙之死是否有利於國置於首位,所言道理,以有利國家為依歸。”

“貞兒在宮中已曆經幾朝,在太後身旁耳濡目染。治國安邦大計,貞兒不懂,但對朝臣人品能力卻略曉一二。今日殿下所言三人中,徐有貞雖飽讀詩書,貌似斯文,卻是三人中之首惡,當年土木堡之變危難之間,就是他力主遷都南京,險些誤國。此次“奪門”,又以他最為踴躍,所幸成功,但是殿下有無想過,若不成,皇上之結局將為何,為一己之私,可將皇上性命置於險惡之中,其人品、手段可見一斑。”

皇太子邊聽邊沉思,萬貞兒繼續說:“石亨一介粗人,倒不足慮,以其不知收斂,如此囂張,已在自取滅亡之途了。至於曹吉祥,好在他與當年王振不同,他同皇上並無私人情感,但凡徐、石失勢,曹亦必失勢。以他等利欲熏心,又大權在握,今日奪門迎你父還朝,明日不遂他等之意時,亦可奪門迎他人也未可知!”

聞言,皇太子語帶焦急地說:“那我要提醒皇上才是。”

萬貞兒勸道:“此舉又萬萬不可!他等為皇上所信重臣,左右外朝內廷大事。皇上今次複位,對他等心懷感激,你年紀輕輕,所議之言皇上未必聽得進去。若聽不進去,將反過來責怪於你。而萬一此事被徐有貞等知悉,他等必設法鼓動皇上易儲,如今皇上對他等言聽計從,你儲君地位將被動搖。”

“莫非坐視他等胡作非為?”

“那倒不是,太後在宮中地位曆來崇高,再加皇上對太後極為愛戴尊敬,因此太後的態度甚為重要。同樣言語,出自你抑或出自太後之口,對皇上卻是不同結果。隻要你不時將他等劣行講與太後聽,委婉講出你之憂慮,太後若有同感,必同皇上有所表述。此外你說他們三人為擴展個人勢力,時常在聖上麵前相互抵牾,這倒是好事。他等擁戴為私,一旦得勢,必然私欲膨脹,私欲膨脹則侵占他人利益,爭鬥便生。坐待其相互爭奪,消磨各自實力,到時皇上必可將他等各個擊破。”

此時天色已暗,涼風陣起。皇太子和萬貞兒一路交談而來。皇太子打了個哆嗦,見到宮牆內的“鹹若亭”,便忙拉著萬貞兒快步轉進宮牆內。太子走到靠近池邊的小徑,一邊伸手撩起下身衣衫要小解,一邊說:“方才皇太後處飲多了龍井茶。”

萬貞兒伸手拉住皇太子的袖子道:“忍忍回宮再解,外麵風大,小心進了風寒。”

“忍不住。”

“實在忍不住,那貞兒用手掩著為殿下擋去涼風。”說著萬貞兒過去幫皇太子解衫。

“那濕了你手怎麽辦?”

“自你幼時,貞兒便時常如此了。”

背後望去,萬貞兒和皇太子並排站在一起,萬貞兒左手摟住太子的肩膀,右手伸過去為太子掩著,並將頭扭向右方外側,一股熱泉灑在萬貞兒手掌上,淌落在地。太子解畢,萬貞兒用左手自身上抽出一張潔白的絲帕彎下身為太子擦幹,然後再將自己手掌擦拭幹淨。

多年前,繈褓之中的太子第一次被抱到孫太後宮中時,萬貞兒便覺心花閃爍,喜愛非常。萬貞兒自己未曾生育,未識照料嬰孩,反倒是孫太後教她許多。孫太後一句“孩子若小解時有冷風自下麵侵入,成年後身子是要不好的”的話,她便牢記終生。自小對此分外留心,凡在室外天涼時為小主人小解時便不惜濕手為他擋風。

若數起萬貞兒對太子自小之照料這些細微之處,萬語千言話之不盡。在北京那隆冬季節,萬貞兒擔心太子寒冷,在他八歲之前,夜間萬貞兒從來將他擁在懷中入睡。夏日炎熱,被囚居所屋內酷熱不堪,晚晚她在院中為皇太子扇扇納涼,待他入睡後在將其抱入室內榻上。喂他飲水,唯恐水燙,總是自己試先一啜。在環境艱險、尊貴盡失時,萬貞兒一向保持太子人身尊嚴,他衣衫可粗可舊,但不可齷齪。內衣外衫,保持宮中潔淨慣例,總是浣洗得幹淨。雖然周圍僅得他二人,朝晨為他洗麵梳頭仍是一絲不苟。

那五年艱辛之中,萬貞兒未有怨天尤人,自暴自棄,而是不時慰藉鼓勵小主人。絕望困境可蝕腐人之靈性,但有貞兒為伴,太子少年希望之心從未泯滅;饑寒交迫可摧殘人之體魄,太子非但未凋謝於厄運之間,反在貞兒照料之下,心智一如常人,身體康健。

萬貞兒預計得不錯,奪門之變的功臣們未能共享榮華富貴。

這事要自明朝的言官說起。明朝言官,其職能上至規勸皇帝,下可彈劾朝廷百官,並巡視糾察地方官吏,從違法亂紀到國家大小事務,皆為言官言事之列。明朝言官由都察院禦史、六科給事中、十三道監察禦史組成。

天順元年五月,監察禦史楊瑄途經河北河間一帶,有民擋道,申訴曹吉祥、石亨霸占其農地。楊瑄返京之後據實上疏英宗。

五月二十三,對石亨、曹吉祥二人不斷為人邀功請賞已經有些不耐煩的英宗收到奏疏,他在徐有貞、李賢麵前對楊瑄大加讚賞。徐有貞便趁勢進言道:“楊瑄不避豪門權勢,勇氣可嘉,其言公正,陛下宜從其請。”

李賢在旁也點頭稱是。

英宗於是下令道:“天下百姓未能豐衣足食,朕為之寢食不安,朝中大臣反倒未能體會朕之苦心,在外侵占民地,巧取豪奪,與民爭食,今禦史楊瑄盡責敢言,可讚。戶部立即按禦史所奏重新核實,盡快將結果上奏。”

除去石、曹二人,徐有貞心想自己將一統朝政,便連聲讚道:“聖裁極是!聖裁極是!”

楊瑄上疏揭石亨、曹吉祥惡行,得到皇上讚賞,一眾監察言官士氣大振,認為奪門之變以來,石、曹之倒行逆施終於到了了結之時。十三道監察禦史張鵬等人便著手聯名擬寫彈劾石、曹奏章。石、曹行事張揚,且劣跡斑斑,早已人所共知,此次有皇上做主,彈劾奏章便在禦史官筆下洋洋灑灑而出,很快便送呈皇上。

六月初二早朝後,英宗召見一眾監察禦史於文華殿。禦史們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未曾料到的情形發生了,坐在寶座之上的英宗滿麵怒容,將手中的彈劾奏章徑直扔了下來:“禦史官自讀!”

一眾禦史官們一時麵麵相覷,卻唯有掌道禦史周斌鎮靜地自地上撿起彈劾奏章,聲音洪亮,抑揚頓挫地讀起來,當他讀到石、曹等人冒功請賞時,卻被英宗打斷了:“他等率領將士迎駕回宮,有功於朝廷,論功行賞,理所應當,受之無愧,所謂冒功請賞從何說起?”

周斌從容不迫地答道:“迎駕回宮隻有不足兩千人,此數目有據可查,因光祿寺當日賜酒饌時有造名冊。如今因迎駕有功請賞金銀、官職者,已過數千,此非冒功請賞,何又為冒功請賞?”

英宗一時啞口無言,過了片刻又問:“石亨等若諸罪屬實,你們為何當其時不立即彈劾,而要等到今日?”

這回又輪到禦史官們瞠目結舌。

見禦史官們無言以對,英宗冷笑一聲道:“等到今日方才彈劾,莫非背後有人主使?”

英宗當場下令,將禦史官們統統下錦衣衛獄,並拷問背後主使人。

究竟發生何事,使得英宗突然轉向?原來言官之中的給事中王鉉乃曹吉祥黨羽,一早將聯署彈劾之事密報曹吉祥。雖然曹吉祥與石亨之間也有爭權奪利,但此次他們同時被彈劾,兩人便聯合一起。趁彈劾奏章尚未到英宗手中,他們先發製人,聯袂進宮求見英宗,跪在他麵前大哭,說當日冒被誅九族迎駕,今日被景泰餘黨誣陷,楊瑄彈劾奏本並非起於個人,而是背後有十三道監察禦史張鵬等人,並胡說張鵬是景泰近身宦官,已被英宗處死的張永親戚。他等看似秉公彈劾,實是誣陷迎駕功臣,為張永報仇,為景泰喊冤。

英宗視他的皇位是被弟弟擅自搶占,奪門複位乃順應天意,但畢竟當年土木堡喪軍辱國,天下共知。複位後大開殺戒,清洗朝臣,除了報仇之外,另外的緣故便是將不擁戴的那些朝臣除去。在他眼中,景泰之案絕不可翻,若是彈劾迎駕功臣,是借機為景泰鳴冤,便等同說他英宗今時複皇位並不正當。

一時間,曹、石霸占農田之事,在英宗心中又變得算不了什麽大事。生性猜忌的他記起五月二十三那天話及楊瑄彈劾一事時,徐有貞當其時的積極之態,便懷疑徐有貞、李賢背後有份推波助瀾。六月初七,徐有貞、李賢被下獄。

這兩日,皇太子在向太後處請安時,將英宗貶斥一眾言官及將徐有貞、李賢下獄之事,一五一十報與太後知曉。

天順元年六月己亥(初七),是日晴空,酉時雷鳴電閃,暴風驟雨自西北而來,冰雹大如雞卵,落地經久不化。樹木房屋被壞,奉天門東吻牌被毀。夜,彗星現。大明英宗睿皇帝實錄,卷二百七十九。

皇位失而意外複得,英宗視為上蒼對他的眷顧。對上天無比敬重的他忽然見到如此天象,一時嚇得魂飛膽喪。次日上朝之前,英宗照例前來拜見母後,孫太後屏去左右,同兒子密談了一陣,英宗自仁壽宮出來時滿麵嚴肅。

早朝時,禮部侍郎,主掌觀察天象的欽天監監正湯序奏曰:“昨日狂風毀壞奉天門東吻牌,夜間彗星現,乃上天警戒之意,宜寬恤刑法,以順天意。”

因曹吉祥、石亨家中大樹在風暴中連根被拔,二人心中亦存恐懼,亦未反對湯序之議。

滿心惶恐的英宗聽了湯序之言,心想這湯序是石亨舉薦,與石亨應為同黨,連他都如是說,那太後剛才私下一番勸諭應更是不會有錯,便當場下詔:“上天警示,固然是朕德淺,未能令朝政和順,亦是由於你們群臣不能盡職,抑或因有濫刑冤獄所致,朕自當反省,你們群臣亦當警惕。給事中、禦史是朝廷近侍耳目官,本應實事求是,豈能聽人指使,便妄言彈劾?按說法理難容。但念職當言路,俱留任,今後須據實彈劾,否則治以重罪,決不寬恕。李賢降為福建右參政,徐有貞降為廣東右參政。”

徐有貞機敏過人,諳熟天象,以奪門首功,任內閣首輔兼兵部尚書,功名可謂陡然而來。半年未到,仕途竟在如此一件莫須有之事上戛然而止。他前腳被貶出京,後腳就有人檢舉他妄自尊大,目無朝廷,玩法欺公,不臣不忠。英宗將其再次下獄,不久被削職發往雲南金齒為民。之後每當繁星燦爛時,遠在南部邊疆蠻瘴之地金齒涼山之上,總有一人徹夜仰首觀星,那便是徐有貞在按星辰運轉,推斷國家大事及個人運程,盼望終有一日被皇帝召回,施展滿腹才華,但那一天最終也未到來。

徐有貞再聰明,也不知英宗還有其他原因如此快速將其鏟除。原來,徐有貞最得勢時,英宗常在午後召他單獨在文華殿討論國是,而皇太子也常於此時在文華殿後院習畫。徐有貞善言,誌得意滿時,不免在英宗麵前侃侃而談。太子來習畫時,萬貞兒便特意安排王綸在院中等候。王綸等候時無聊,在文華大殿後麵踱來踱去,有意無意便聽到徐有貞同英宗對話片段。這王綸交遊廣,講話無遮攔,他同曹吉祥手下司禮監左少監羅子立同鄉,一日酒後將所聽對話,同羅子立吐露。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羅子立當然知道主子正在同徐有貞爭權,便暗中將所聽到的告知曹吉祥。這曹吉祥聽後大喜,每次見到英宗時,假裝無意間提起英宗與徐有貞的那些對話內容,英宗故作鎮靜問曹吉祥從哪裏聽來,曹吉祥答曰自徐有貞處。英宗表麵上點點頭一言未發,但心中大怒,徐有貞竟將私下對話向他人隨意傳播,可見此人不識大體,膚淺狂躁,從此對其感觀一落千丈。

李賢雖陪徐有貞同時被貶,但尚未出京,禮部尚書王翱便為此專門求見英宗:“李賢雖與徐有貞共事內閣,但大事皆為徐有貞操辦,李賢未嚐多言,李將來或有大用,陛下無須將其貶斥福建。”

英宗回想到當時接到楊瑄奏章同徐有貞、李賢三人議論時情景也說:“近日主張行事,皆為徐有貞一人,李賢並未有在朕麵前妄言,今與徐一同受責,朕於心不忍。李賢不可放其走,朕還欲用之。”

王翱心想,若李賢不離開北京,恐怕石亨、曹吉祥等人不肯罷休,不如暫時將李賢外放於安全處躲避,便建言道:“既然不去福建,令其往南京可也。”

英宗回道:“南京亦遠,留京為吏部右侍郎。”

七月初九,李賢被貶剛滿一個月,英宗又升李賢為吏部尚書,並重入內閣兼翰林院學士如故。

王翱的擔心不無道理。果然,石亨見李賢複職,十分不滿,對他很是忌諱,每當英宗單獨召李賢會麵,便疑心李賢在皇上麵前對他有所詆毀。李賢也心知此時石亨氣勢正盛,宜暫避其鋒。

紫禁城南麵的宮牆內,建有內閣及相關各庫,皆覆蓋有黃色琉璃瓦。中間那間有“文淵閣”三個大字牌匾,其中藏有《明實錄》副本。文淵閣供內閣成員辦事用。內閣還包括“佑國殿”“內承運庫”“香庫”及“古今通集庫”。為避免石亨忌諱,李賢盡量在皇宮之外的翰林院辦事,非不得已不往皇宮,即使有去,亦力求在公開場所同皇上見麵。石亨見李賢同皇上並不密切,對李賢戒備之心漸除。

皇太子見石亨、曹吉祥依然勢大,私下對萬貞兒說:“去了個徐有貞,未曾想到石亨、曹吉祥反倒較前更加得勢。”

萬貞兒卻安慰他道:“貞兒說過,徐、石、曹三人之中,以徐有貞最為險惡,表麵看來此次朝廷言官對石亨、曹吉祥一役,石、曹大獲全勝。其實此次去了那個胸懷韜略的徐有貞,留下石、曹,勇莽有餘,謀略不足,不足以成大事。現徐已被除,餘下石、曹二人,便是要看時機的了,見深不必多慮。”

春暖花開,皇太子也到了開始學習騎射的年紀。前一日,太子在文華殿讀書後,隨身太監王綸向他稟報此事,太子僅回複三個字——知道了。王綸心知他凡事要先同萬貞兒商量,便不再問。

晚間宮燈燭下,太子語帶詢問地說道:“貞兒,今日王綸提起學習騎射之事。”

“哦,那好,那是說你終於長大了。”萬貞兒麵帶笑意地回道。

“好是好,不過我不喜生人教,騎馬由你教我便可。”

“皇太子由宮女教授騎馬,豈不予人笑柄?”萬貞兒搖了搖頭,又看見太子麵帶難色,便想了想之後出主意道,“不如明日命王綸傳話,說你願指揮使林澤鑫來教授,他平日鎮守紫禁城,來去甚是方便。上次他曾接你回京,你同他並不生分,以他的武藝教你應不辱使命。且貞兒同他又是相識,在旁陪伴你也不至於難為情。至於地點,你初學,暫不必前往禦馬監場地,就在文華殿後,清寧宮西側空場即可。你看如何?”

“好,我就如此對王綸說。”皇太子連連點頭。

紫禁城以乾清門為界,南為以奉天、華蓋、謹身三大殿為首的外朝,北為包括乾清、坤寧二宮及東西六宮的內廷,界限極為分明。外朝朝臣,即使國戚勳臣皆不得進入內廷。內廷僅有皇帝、皇後嬪妃及侍候他們的宮女宦官方可入內。皇後嬪妃亦不得無故行出內廷,出行亦需中官陪同。

不過,這種內廷外朝界限分明,卻又造成不便。皇帝每日在奉天殿早朝,接見百官,多為禮節性儀式,具體軍機事務,仍需同內閣成員或六部討論。既然官員不得進入內廷,奉天殿又過於巨大,不便交談,就須另有適合場地。同時,皇子年紀稍長,不可居於內廷,但又未到封王就藩年紀,將居於何處?還有,內廷僅為皇帝嬪妃所設,皇帝母後亦需居所。因此,紫禁城內還有外朝、內廷之外的第三區域,這區域就位於外朝的奉天、華蓋、謹身三大殿東西兩側及內廷的乾清、坤寧二宮及東西六宮東西兩側。

外朝兩側分別東有武英殿,西有文華殿,皆為皇帝便殿,供皇帝公務之用。太子讀書便則在文華殿東廊處,皇太後居所仁壽宮在內廷外西路,皇太子居所清寧宮在外東路。萬貞兒所說的清寧宮與文華殿之間的場地,便在外朝內廷之外區域,此區域內,外朝朝臣在被許可情形下可以進入。

次日午後,皇太子在萬貞兒、王綸、張敏、覃昌等一班人陪同下步出清寧宮。過了石橋,往右而來時,便見到禦馬監太監劉永誠領著幾個禦馬監的中官及指揮使林澤鑫在不遠處等候。劉永誠是武太監,中等身材,麵目和祥,已五十餘歲,他少時便隨成祖朱棣東征西討,立下不少戰功。他忠於職守,曆朝皇帝皆因其忠而重用之。劉永誠因參與奪門之變,英宗回朝後交他執掌禦馬監。

待皇太子走近,劉、林等下跪叩頭請安,萬貞兒原不知劉永誠前來,待其禮畢後連忙趨前問候,二人相談甚歡,頗多感慨。原來當年萬貞兒以太後宮女身份學習策騎時,便是劉永誠主教,那時萬貞兒尚在少女之年。之後萬貞兒等人不時前來禦馬監練習,劉也多有接待。闊別多年,此次是萬貞兒隨太子返宮以來同他首次相見。

言談中,劉永誠稱讚萬貞兒這些年艱難將太子保育得如此康健雲雲,萬貞兒聽來最是順耳,不禁擺手掩麵而笑。太子見萬貞兒高興,也隨著放鬆下來。隨即,劉永誠對太子說:“臣為殿下帶來三匹馬,兩匹是已成年的西域貢馬,另一匹是蒙古矮馬,皆經臣親手**過。”

皇太子拉著萬貞兒走到劉永誠身後的馬前,好奇地就近觀看。隻見兩匹西域貢馬高九尺,英姿挺拔,毛色雪白,渾身上下帶著若隱若現的鱗狀紋。蒙古矮馬則是通身棕黃,毛長發亮。馬背皆備有金色馬鞍,鞍前設環形把手。

萬貞兒握住太子的手,教他在馬頸上撫摸。林澤鑫用手牽住矮馬的韁繩,對太子說:“臣可先牽住矮馬,殿下乘上走走如何?”

皇太子望了望萬貞兒,萬貞兒輕微頷首。於是馬前林澤鑫持韁,這邊萬貞兒略蹲把著太子左足尖放入矮馬左側馬鐙,讓太子扶著自己肩頭,足尖踏馬鐙,跨上馬背。待太子坐穩,林澤鑫牽馬緩緩前行,萬貞兒則同劉永誠在兩側同行保護。劉永誠邊行邊將馬上一些要領講與太子聽,太子亦不時發問幾句。萬貞兒最怕太子不慣生人,緊張便容易出錯,萬一跌倒碰到便是大事。此時見太子心情放鬆,也就跟著輕鬆了幾分。

行了數圈,萬貞兒將太子扶下馬休息。太子見西域貢馬實在英俊,心中躍躍欲試,萬貞兒一時有些猶豫,畢竟西域馬高大,但太子自告奮勇,又不想挫他勇氣。這時一旁的林澤鑫看出萬貞兒是因擔心太子安全,便說:“太子殿下若實在想騎,為萬全計,可否殿下在前,許臣在後擁緊殿下同策一馬,待殿下熟悉馬性,再行獨自策騎?”

萬貞兒一聽便知不可,太子不喜見生人,更不用說被人抱。即使太子與林澤鑫相識,亦稱不上熟悉。他自幼未被男人抱過,即便女子,自從五歲出宮,也隻有她一人抱過他,便接過話對皇太子說:“林指揮使所言是,這西域馬的性情殿下尚未熟悉,不過貞兒以前學騎馬時是有騎過的,不如貞兒帶殿下同策一馬,林指揮使在旁保護如何?”

原本聽了林澤鑫之言有點不知所措的太子一聽萬貞兒這樣說,便連連點頭。萬貞兒走到其中一匹西域馬側,左足尖踏進馬鐙,用手抓著馬鞍前端一躍已然安坐馬鞍之上。待萬貞兒坐穩,林澤鑫輕而易舉地將太子舉起輕輕放在萬貞兒身前,皇太子用手扶住鞍前鐵環,身後的萬貞兒以手環於太子胸前,讓太子足尖踏好馬鐙,二人足小,剛好共用。林澤鑫登上另外一匹西域馬,因知萬貞兒騎術不凡,劉永誠一派氣定神閑,邁上矮馬。

西域馬天性喜奔跑,知背上有人,有馳騁之機,便將頭抖一抖,連打幾下響鼻,前腳刨地,太子不知何事,側仰首看萬貞兒,萬貞兒連忙安慰道:“殿下不必擔心,不過是馬兒等得有些焦急罷了,若殿下坐穩,我便策它走了。”

見太子點頭,萬貞兒便用兩個足跟輕輕夾了馬一下,這馬便一步步走了起來,林澤鑫、劉永誠**的馬亦隨同而行。

萬貞兒身子在馬上向右略側,以左臂環於太子胸前,右臂持韁,邊走邊同太子講:“殿下用前足踏鐙,若馬匹慢行,可將上身挺直放鬆,倘若馬兒跑將起來,便可將上身前傾,下身將馬身夾緊。或跑或走,務必使身體隨馬兒上下而起伏,不按此節奏韻律,人馬便無法合為一體……”

皇太子按照萬貞兒指示,不時感受馬兒起伏,由於馬上顛簸,萬貞兒右鬢的一束烏發垂了下來,搭在太子頸上。走了數圈,萬貞兒與皇太子皆微有汗出,她身上散發的那種熟悉的女子味道,使太子心中又生出那舒適安全的感覺。

馬在萬貞兒的策動下小跑起來,這西域馬跨步大,每步交錯時騰空時間長,地上人看上去馬跑得從容不迫,馬上的人則有騰雲駕霧之感。那萬貞兒雖生得不甚高大,但天生是**有肌之輩,她生怕太子跌下馬,於是便緊抱著他,無奈那馬上又有上下顛簸,此季節皇太子、萬貞兒皆著春季薄衫,隨著西域馬漸漸跑起,皇太子便感覺萬貞兒的**在他背後上下波動。

對於萬貞兒身體,太子並不陌生,幼時發生的許多事已經淡忘,但剛被逐出宮的那第一個除夕夜卻記憶猶新。萬貞兒沐浴時,怕他在一旁寒冷,將他擁入浴盆。多少嚴冬之夜,萬貞兒抱著他,以身體為他取暖,他便在她溫暖的懷中入睡,幼年之時若有驚恐,萬貞兒便將他的手置於她胸前,他便覺安全。在這多少日日夜夜,萬貞兒之胸懷便如同他之靠山,他之安慰。今時又是萬貞兒從身後抱著,隨著那馬兒步步雲騰,一絲非同以往,不僅是過往安全靠山的心緒,在皇太子心中升起,向遠方飄逸……

此時馬跑到北麵奉先門前,萬貞兒將馬首調過來,向南而來,對皇太子大聲說:“殿下握緊鐵環,馬將飛馳!”同時她將太子緊緊地摟住,雙股將馬用力一夾,那西域馬雙耳立起,向南疾馳而來。

林澤鑫見此,也連忙加速跟上,劉永誠的矮馬頓時被甩在後麵。頃刻之間萬貞兒之馬已衝到文華殿後牆不遠處,林澤鑫大叫道:“萬姑娘快勒馬!”

但馬似脫韁,依舊向前衝去,正當已勒住馬的林澤鑫,感到大事不妙之際,隻見衝到牆根的萬貞兒,將馬韁向右側拉,高大的西域馬前蹄高高躍起,馬背上的太子被萬貞兒緊緊抱住。片刻之間,隻見萬貞兒輕放馬韁,動作瀟灑優雅,馬在宮牆前不足半尺處,橫身將一對前蹄輕輕放下。

林澤鑫看得目瞪口呆,既像對萬貞兒,又像喃喃自語道:“騎術超群,騎術超群!”

此時,劉永誠**的矮馬才姍姍來到。

首次學習完策騎的皇太子回到清寧宮,萬貞兒扶他進了寢殿。關好宮門,皇太子忽然緊抓住萬貞兒手臂,將頭倚在萬貞兒肩頭之上。萬貞兒輕撫太子的肩頭問道:“今日練策騎累了吧?”

太子搖了搖頭,隻是一動不動依偎著她,心中覺得要說什麽,但又不知如何用言語表述。

晚間,萬貞兒照例在太子床榻邊聊幾句,邊為太子撫摸後背令他入睡。這次皇太子卻是不同以往遲遲未能進入夢鄉,萬貞兒撐不過,便一邊撫摸,一邊側臥在太子身旁。太子便將貞兒左手拉過來,將麵孔枕在她手麵之上,方漸漸入睡。見他已睡,萬貞兒這才悄悄將手抽出,為他掖好被子,退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