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基,浙江青田縣人。明代開國元勳,朝廷重臣。他也是江南的豪俊名賢,有滿腹韜略可寄以興邦治國大業的奇才。與宋濂、章溢、葉琛等合稱江南四大名儒。“元至順間,舉進士除高安(今江西高安縣)丞,有廉直聲,行省辟之,謝去”〔1〕。劉基自幼聰穎過人,博通經史,廣覽群書,精於象緯之學。西蜀趙天澤論江左人物,首提劉基,認為他可與諸葛亮相提並論。當初,太祖占據金華,平定括蒼,聽說劉基與宋濂並名,曾重金招聘,而劉基未應。太祖部下的總製官孫炎,一再致書,執著邀請,劉基始出。劉基見朱元璋後條陳時務十八策,甚合太祖心意,築集賢院款待劉基等,優禮、寵愛至厚。這時韓林兒建立政權,國號為宋。朱元璋拜韓林兒為宋王,奉行其正朔,又行君臣之禮。朝中文武在中書省設置宋王禦座,行君臣四拜之禮,對宋王及其禦座禮拜甚恭,獨劉基不拜,認為韓林兒不過是個牧羊倌,尊奉他沒有用!於是進見太祖,述說完成統一大業之策。劉基認為,張士誠自守長江下遊,無長遠之計,不足為慮;陳友諒奉徐壽輝為主,又把他謀害,還逼迫徐壽輝部下歸順他。劉基認為陳友諒建立漢國,名號不正。陳友諒地處大江上遊,沒有一天不覬覦朱元璋,從不放棄其吞並的野心,應當首先消滅之,一旦陳友諒被消滅,張士誠就勢單力孤,可以乘勝一舉平定長江下遊,然後北向中原,統一大業就能順利完成。這可以說是劉基第一次輔助朱元璋作出了完成統一大業的戰略決策,它與三國時期諸葛亮在隆中跟劉備縱談天下大勢,確定蜀漢聯吳破曹,發展實力,逐步統一天下的戰略決策,具有同等重大的意義。

陳友諒攻陷太平(今安徽當塗縣),意欲東向,氣勢甚為囂張,朱元璋帳下各位大將,有的勸朱元璋投降,有的認為必須先逃避其鋒芒,再據守南京(當時稱南京為鍾山)。這又是個關鍵時刻,太祖意未決,劉基也沉默不言。太祖知其自有見地,召入內室與之決策,劉基抓住關鍵時刻,表白己見,他以為凡言降或議逃者,應盡誅之,以免擾亂軍心。劉基說,陳友諒驕氣橫溢,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裏,我們應利用其驕傲自滿,聽不進不同意見的時機,誘敵入伏,一舉重創之,滅其銳氣,這是比較容易辦到的事。劉基說:“天道(指兵法規律)後舉者勝,吾以逸待勞,何患不克,莫若傾府庫,開至誠,以固士心,伏兵伺隙擊之,取威製勝,以成王業,在此舉也。”〔2〕正是在吳國初創,百事待興,又突臨強敵,內部看法不一的危難緊急關頭,劉基寥寥數語,點破形勢,定議決策,團結人心,去為完成王業而進取,這是劉基第二次輔助朱元璋製定平漢的戰略決策。

在與陳友諒交戰中,太祖用了劉基之謀,以逸待勞,連戰連捷。先是陳友諒遣趙普勝攻太平,程允、汪炳大敗趙普勝。獲糧萬餘石。趙普勝又攻打青陽(今奏徽青陽縣)、石埭(今安徽石埭縣)等縣,太祖大將張德勝與普勝戰於柵江口,大勝趙普勝軍。不久,徐達、俞通海、趙德勝等擊趙普勝於柵江營,大勝,敵棄舟逃竄。獲漢軍巨艦艨艟無算,很快占據池州(今安徽銅陵市)。太祖大喜,升徐達為同知樞密事,其他諸將亦各有升賞。元至正十九年(1359)秋八月,遣徐達攻安慶,自無為(今安徽無為縣)登陸,夜至浮山砦,擊敗趙普勝部將胡總管兵,追至潛山界,陳友諒急遣參政郭泰領兵追至沙河迎戰,徐達再次大破漢軍,斬殺郭泰,獲輜重無算,軍威大振,並乘勝攻占潛山(今安徽潛山縣)。

太祖興兵平漢之所以初戰連連告捷,正是因為采取了劉基“伏兵伺隙擊之,取威製勝,以成王業”的戰略決策所致。

太祖要重賞劉基,劉基以為王業初創,力辭不受。陳友諒不意連敗,大怒,興師攻安慶。太祖想親征,問劉基以為如何,劉基力讚之。於是太祖將兵攻安慶,自旦及暮未能克捷,大將俞廷玉陣亡,諸將大患,士氣稍挫。在此關鍵時刻,劉基請太祖悉主力直趨江州(今江西九江市),搗陳友諒巢穴。時漢軍精兵銳卒集於安慶,江州空虛,吳軍悉西上直趨江州,出其不意,隻得倉皇率妻子逃奔武昌(今湖北武昌)。陳友諒大將、龍興守將胡美,密遣其子與太祖商洽,如胡美投降,不要解散或整編他的部曲。太祖有難色,劉基從身後踹太祖所坐胡床,太祖頓悟,一口答應。胡美如約率部來降,江西諸郡皆下,為朱元璋平漢打下堅實可靠之基礎。

是時劉基喪母,軍事緊急,基未敢言,江西諸郡平定後,請求還鄉葬母。適值苗軍反叛,以至金華、處州守將胡大海、耿再成等被殺,浙東軍心搖**,劉基於此急迫之時,趕到衢州(今浙江衢縣地區)與守將夏毅共商安撫各屬邑,又與平章邵榮等共謀收複處州(今浙江麗水縣地區),一場動亂始定。方國珍一貫敬服劉基,劉基服喪期間,致書吊唁,劉基在複書中力宣太祖威德,方國珍主動入貢太祖。劉基服喪期間,朱元璋亦幾次投書叩問軍機,劉基亦多次複書條陳,所言皆中機宜。不久,劉基回京,太祖正在增援安豐,劉基諫止說:“漢(陳友諒)、吳(張士誠)伺隙,未可動也。”〔3〕太祖不聽。陳友諒聽說太祖增援安豐,乘機率師包圍洪都(今江西南昌),太祖對劉基說:“不聽君言,幾失計。”〔4〕於是親自統兵救援洪都,與陳友諒大戰鄱陽湖。戰鬥十分激烈,雙方主力各不相讓,一日激戰幾十次,太祖坐胡床督戰,劉基守候在太祖身旁,突然劉基躍起呼喚太祖急速換船,太祖匆忙轉徙到別的戰船上,尚未坐定,巨炮擊中原來太祖所坐胡床,太祖所乘指揮船立即被炸得粉碎。陳友諒在樓船高處,見此情景大喜。不料太祖仍揮舟急進,漢軍上下俱驚,士氣喪盡。當時太祖與陳友諒決戰鄱陽湖,相持三日,未決勝負。這又是一個緊急存亡關頭。劉基為太祖計,欲取主動,必急速移軍湖口,誓死扼守,並於鄱陽湖出口處埋設巨木尖釘,使漢軍艦艇無一能通過。決戰之日,太祖軍以逸待勞,陳友諒軍瓦解崩潰,陳友諒本人亦於敗逃中斃命。不久太祖大軍臨武昌,陳友諒子陳理請降,至此太祖消除完成統一大業中的一大心腹之患。此後朱元璋又東攻張士誠,北向中原,推翻元廷,完成王業,他的戰略步驟都不超出劉基初見太祖時所言之範疇。

江南略定後,朱元璋建立吳政權,命劉基為太史令。劉基上大統曆,定正朔,接著又勸太祖下罪己詔,平反滯獄,這些措施對穩定政權都起到了良好作用。於是又奏請立法定製,以止濫殺。太祖想對一些囚犯處以重刑,劉基問他是什麽理由。太祖談了些莫須有的原因,劉基估計不久吳國又將得士得眾,讓太祖且稍待,三日以後,海寧投降,吳國擴土得眾,太祖大喜。太祖把即將處以重刑的囚徒都交付劉基處理,劉基把囚徒全部釋放。在江南統一、糧足兵精的情勢下,朱元璋於戊申年,即元至正二十七年(1368)即皇帝位,定都應天(今南京市),國號大明。中國封建史上又一個漢族地主階級政權——明王朝正式建立。拜劉基為禦史中丞兼太史令,於是劉基成了大明王朝的重臣。明朝建立,劉基便奏請太祖立軍衛法即衛所兵製。同時又以處州為試點,初步確定稅糧標準,在江南富庶之地,參考宋製畝加五合。太祖特敕,劉基家鄉浙江省青田縣稅糧每畝免加五合,所謂“令伯溫鄉裏,世世為美談也”。可見太祖篤信重用劉基,也可以說,劉基因功高德懿,澤及鄉裏,名垂青史。

太祖出巡汴梁,劉基與左丞相李善長留守南京,劉基認為宋元由於法紀鬆弛,刑人寬縱而失去天下,現今於建國之初應當整肅紀綱,讓禦史察民情,大膽彈劾官吏,不要有顧慮,哪怕是宿衛宦侍內外廷重臣,犯法有罪者,都要即時舉報。甚至連太子有罪也要繩之以法。人們都畏懼劉基執法嚴肅。適有中書省都事李彬,犯貪縱之罪被監禁,左丞相李善長平素與李彬十分親密,請求減緩刑獄,劉基不聽,馳奏報可,李彬正在行祈雨儀式,立即被拉出斬首。因此劉基為嚴格執法競與李善長相忤而構怨。從此也不難看出其為人之一斑。太祖回京抱怨劉基不該在祈雨之時殺人於祭祀壇下,這是對鬼神大不敬的表現,平時怨恨劉基的人乘機交相攻擊告訐,恰逢當時天旱無雨,劉基建議,認真處理一下死亡士卒的家屬、傷亡工匠及吳降將吏卒一的善後事宜。太祖從其言。朱元璋營建中都(今安徽鳳陽),並銳意掃滅擴廓帖木耳,劉基進諫說:“鳳陽雖帝鄉,非建都之地。王保保(擴廓)未可輕也。”〔5〕太祖不聽。不久,定西(今甘肅定西縣)失利,擴廓北竄大漠,一直成為北部邊患。這件事再次證實劉基對問題分析判斷的準確。當年冬天,太祖論劉基功勞,追封其先祖文官職,又大加賞賜劉基,幾次想晉劉基官爵,都被劉基堅決推辭掉。

先時太祖因事而譴責李善長,劉基進諫說,李善長是朝廷勳舊,能團結聯絡諸將,不宜苛責。太祖說,這個人幾次想加害於你,你為何還要容忍他呢?我準備立你為宰相。劉基叩頭推辭說,宰相是國之棟梁,這就像給房子抽換梁柱,一定要用大木支撐,如果用一些小木條去替換它,整座宮室馬上傾覆坍塌,決不可疏忽大意,視如兒戲。他與善長有隙,但在對待朝廷大事上仍可做到不記前嫌,力保朝廷重臣,赤誠公心可見一斑。

及李善長終因“謀逆”之嫌被罷相後,在輔助太祖選相問題上,劉基又具體表明了自己的主張。最初太祖想任楊憲為相,劉基的看法是,因為楊憲與劉基為至交好友,彼此了解較多,所以他對朱元璋進言道:“憲有相才,無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義理為權衡而已。無與者也,憲則不然。”〔6〕認為楊憲沒有宰相器量。太祖又問到汪廣洋為相何如?劉基說:“此褊淺殆甚於憲”〔7〕又問胡惟庸何如人?劉基說:“譬之駕,懼其僨轅也。”〔8〕他打個比方說,駕車最怕驚轅,如用胡惟庸駕轅為相,大有翻車之險。最後太祖認為,做宰輔重臣,莫過於劉基其人了。不料劉基對自己的為人也作出了估價,他說:“臣疾惡太甚,又不耐繁劇,為之,且孤上恩。”〔9〕劉基認為天下之大,不怕沒有人才,勸太祖一定要嚴格細致地挑選和考察真正的人才,再授之宰輔重臣之位。在劉基看來太祖提到的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幾個人,都不夠條件。這種知人自知,公允論事的赤誠公心,實為難能可貴。果然後來楊憲,汪廣洋做了宰相都失敗了。胡惟庸好擅權,終不被太祖所容,釀成大獄,這也可以算是劉基輔佐太祖治國任賢的最後一件大事。

洪武三年授劉基弘文館學士,又授劉基開國翊運守正文臣資善大夫,上護軍,封誠意伯,祿二百四十石。洪武四年賜歸老於鄉。退休後,太祖亦嚐問事,劉基條陳甚悉,大略言霜雪之後必有陽春,“今國威已立,宜少濟以寬大”〔10〕。劉基輔佐太祖定天下,料事如神,性剛嫉惡,多有觸犯邪惡人物,退役歸裏,惟飲酒弈棋,終不複見韜跡。劉基因對胡惟庸多有得罪,歸老於鄉後,胡惟庸亦曾進讒言加害,太祖雖不降罪於劉基,然而亦頗為胡惟庸讒諂所動,以至削奪其俸祿。劉基入京謝罪,不複敢離京師,不久,胡惟庸為相,劉基憤懣疾發,被護送歸裏養屙。至家中,將天文書交複長子劉璉,令其速上繳國家圖籍庫,不許後人傳習使用。又對次子劉璟說:“夫為政寬猛如循環,當今之務,在修德省刑。……諸形勝要害之地,宜與京師聲勢聯絡。”〔11〕又上遺表一封,但又怕胡惟庸中阻,令其子見胡惟庸敗後,太祖一定思念劉基,可上密奏示意。居一月,病卒,年六十五歲。劉基在京居住發病時,胡惟庸曾派太醫診治,且服湯藥,服後腹中如滯拳石,遂不起。後來中丞塗節,首先向胡惟庸發難,告其謀逆,同時揭露服藥之事,說胡惟庸使劉基服藥後致死。據《明史》本傳所載:“基虯髯,貌修偉。慷慨有大節,論天下安危,義形於色。帝察其至誠,任以心膂。每召基輒屏人密語,時基亦自謂不世遇,知無不言。遇急難,勇氣奮發,計劃立定,人莫能測。暇則敷陳王道,帝每恭己以聽,常呼為老先生而不名。曰:‘吾子房也。’又曰:‘數以孔子之青導予’。”〔12〕這段概括之語,描述了劉基的為人及與太祖間的君臣關係。這是比較合乎事實的記錄。至於後世之人傳說,劉基神乎其神,對其韜光智略,歪曲為陰陽風水之說,則荒謬不足據。劉基是江南四大名儒之一,為文氣勢磅礴,妙不可言,與宋濂同為一代宗師。著有《覆瓿集》、《犁眉公集傳》等。

注釋

〔1〕《明史》卷一二八《劉基傳》。

〔2〕《明史紀事本末》卷三《太祖平漢》。

〔3〕〔4〕〔5〕〔6〕〔7〕〔8〕〔9〕〔10〕〔11〕〔12〕《明史》卷一二八《劉基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