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橋賣了魚塘,處理了白雲鎮上的房產,在白雲鎮人驚愕的目光中,帶著妻子桂美離開了白雲鎮,向著北方而去。

就這樣從南國一路行來的張家橋,在山西境內的三台山,停了下來。

張家橋與三台山道觀相遇了。他確信,有道觀的三台山,就是他的運程之地。

張家橋要在三台山住下來,桂美不幹。桂美看著被小煤窯折磨得滿目瘡痍的三台山說:“這個地方,像十八層地獄。”

張家橋說:“你婦道人家,懂啥子?人家邱道長說了,北方有道觀的地方,是我的運程之地。”

桂美撇了撇嘴說:“你遲早要被那姓邱的道士給害了。”

不管桂美同不同意,張家橋認準了這個地方,釘子一樣地在這個叫三台山的地方停了下來。在一間醋意彌漫的餐館裏,一個小煤窯的小礦主湊了過來。“到我的煤礦上去吧,那裏能掙大錢。”礦主的話裏充滿了**。

張家橋對桂美說:“看見了吧,邱道長說得沒錯,確實是運程之地,屁股剛沾椅子,機會就來了。”

桂美和張家橋於是就坐上了礦主的越野車,在一路滾滾煤灰中,桂美的眼睛裏,撲進來的都是慘不忍睹的風景。

“這地方怎麽這樣?”桂美說。

“這地方怎麽啦?”張家橋說,“我看這地方挺好的。”

桂美心裏想,丈夫張家橋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

三台山不是地獄,小煤窯才是地獄。張家橋和桂美到了小煤窯後,人身就失去了自由。他們被置於幾個彪形大漢的監視之下,除了夜晚,他們沒有機會在一起。張家橋被安排在井下幹活,桂美在井上。當第一天下井的張家橋從井裏出來,站在一整天都為他提心吊膽的桂美麵前,桂美看見了一個陌生的張家橋,像一截炭一樣立在自己麵前,隻有那雙熟悉的眼睛,讓桂美知道立在自己麵前的是自己的丈夫。桂美哭了,張家橋卻笑了,他說:“桂美,月底結工錢的時候,你就不哭了,那時候你會笑的。”

辛辛苦苦到了月底,張家橋沒有拿到工錢,礦上管事的人說,工錢他們替他保管了。這下,別說讓桂美笑,連張家橋自己也笑不出來了。張家橋回到住處,對桂美說了這事。桂美說:“這工錢,我們怕這輩子也拿不到。我們不要工錢了,我們走吧。”

第二天,張家橋沒有下井,他去找了礦長,說了想離開小煤窯的想法。礦長沒吭聲,張家橋以為是同意了,就回住處收拾行裝。那幾個彪形大漢撲了進來,一陣暴打之後,張家橋終於明白,自己確實像桂美說的,來到了地獄。

張家橋不敢再提走的事,每天拖著疲憊的身子下井去,然後更加疲憊地上井來。看著那傳送帶上黑壓壓流動的煤塊,張家橋總會把它們幻想為自己血管裏流出的紅得刺目的鮮血。

這樣過去了半年,在一陣沉悶的響聲之後,張家橋被埋在了井下。跟他一起做工的許多人,就這樣成了瓦斯爆炸的冤魂。張家橋幸運一些,他被市裏趕來的救援隊從井下救了出來。

礦主無證開采,被警察帶走了。張家橋和桂美,結束了小煤窯地獄般的生活。自認為死過一回的張家橋,變得像一塊木訥的煤了。桂美對他說:“我們回白雲鎮去吧。”

張家橋說:“桂美,我們回不去了,魚塘賣了,房也賣了。”

桂美說:“魚塘還可以再挖,房可以再建,我們回白雲鎮去,重新開始。”

張家橋搖了搖頭說:“桂美,我們不能回去,邱道長說了,這裏是我的運程之地。”

桂美說:“這個時候了,你還信那個胡言亂語的道士?”

張家橋說:“桂美,不要亂說。邱道長說得不會錯,一定不會錯。這不過是上蒼在考驗我罷了。”

桂美說:“我們不回去,難道在這三台山喝西北風?”

張家橋說:“我們可以開個小餐館。”

桂美說:“你說得輕巧,開餐館要錢的。”

張家橋看著桂美著急的樣子說:“桂美,你別急嘛,小煤窯礦主的銀行賬戶被政府凍結了,據說銀行裏存了不少他的錢,政府決定拿出一部分來付我們工錢。”

張家橋說得沒錯,他從政府那兒,拿到了本應屬於他的那份工錢。他用這些錢,租了一個餐館,開始做起了餐飲生意。

張家橋做的菜,都是南方菜,不對北方人的口味,生意冷清得門可羅雀。但過了一段時間,生意逐漸有了好轉。一些拉煤的貨車司機,喜歡在他的餐館吃飯喝茶了。

一心撲在生意上的張家橋,沒有發現妻子的變化。桂美穿得越來越花枝招展,俗不可耐,言語越來越輕佻,跟那些汽車司機浪聲浪語,打情罵俏,活脫脫成了一個不正經的女人。

一天夜裏,沒了就餐的客人,張家橋和桂美收拾完殘羹剩飯,就在餐館的樓上睡下了。桂美把手伸過去,摸著張家橋胡子拉碴的臉。張家橋的臉癢癢的,身子的下邊也有了動靜,這時張家橋才想起,他和桂美之間,已經好長時間沒有做那事了。

於是他把桂美動情地摟在懷裏,鼻孔裏就鑽進了桂美的胭脂氣息。張家橋說:“桂美,你抹那麽多胭脂幹啥?”桂美不言語,隻是把張家橋抱得更緊了。張家橋說:“桂美,我上來了。”桂美說:“還是我上來吧。”

桂美的話讓張家橋很驚訝。這時他才發現桂美變了。桂美說:“家橋,別拿這樣的眼神看我。你不是希望我在上麵嗎?”

桂美邊說邊爬到張家橋的身上。騎在張家橋身上的桂美,不停地扭動著身子。看著塗了鮮豔口紅的桂美,張家橋覺得桂美更像一條立起來的蛇。

那夜的**,成了張家橋永恒的記憶。那天夜裏,張家橋沉沉地睡著了。他睡得太死了,連第二天天亮前桂美的離去,也渾然不覺。

桂美是跟一個拉煤的司機走的。那天早上,那個拉煤的司機把他的重型卡車停在了小餐館的門口,鳴了兩聲喇叭,桂美就起了床,看了一眼熟睡的張家橋,就下樓坐在卡車副駕駛的位子上,永遠地離開了張家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