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比受審更為殘忍。吳小未發現,張家橋在陳述這一切的時候,總是閉著眼睛。
張家橋說,自從桂美離開他之後,小餐館就開不下去了。那些卡車司機,途經他的小餐館的時候,總是目不斜視,連看都不再看他的小餐館一眼。
餐館開不下去了,張家橋隻得在城裏做三輪摩托的士司機。開著三輪摩托在大街小巷拉客,艱難度日。
吳小未問:“你是怎麽想到假借三台山道觀的名義寫信騙邱若水的?”
“我恨透了邱若水,”張家橋恨恨地說,“我想報複他,但找不到報複他的方法。有一天我拉客去三台山風景區,那是個想去三台山道觀求簽問卜的人,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他聽人說,三台山道觀求的簽問的卜都很靈驗,就不惜本錢大老遠跑來了。我告訴他不能聽道士的,道士都胡說八道。他不相信我的話,說三台山是道觀名觀,還是上了三台山。我看著他上山的背影,越看越像自己。”
“我在騎摩托車回城的路上,就想起了客人的話。”張家橋說。
“什麽話?”吳小未問。
張家橋說:“客人說三台山道觀是名觀。”
吳小未不明白這與假借三台山道觀騙邱若水有什麽關係。他說:“三台山道觀是名觀,天下人都知道,這跟你騙邱若水有啥關係?”
“當然有關係,”張家橋說,“邱若水是一個愛慕虛榮的人,他總抱怨自己懷才不遇。我當時想,騙他說三台山道觀邀請他當道長,他會相信的。”
“不出我們所料,”吳小未有些自鳴得意地說,“這是你精心設計的,把他騙來,然後再殘忍地扼死他。”
“不是這樣的,”張家橋否認說,“我先前並沒想殺他。我隻是想騙他來,讓他也失落一場。”
“那你是怎麽見到邱若水的?是不是寫了信後,成天守在三台山道觀門口?”吳小未審問道。
“沒有,雖然我相信邱若水會上當,但並不知道他會來得那麽快。我遇到邱若水,純屬偶然。那天天晚了,天也變了臉,仿佛就要下雪,三台山風景區的一個管理員,就在那冷風四起的時候找上了我的摩托車,要我送他到三台山下。我送完了管理員,收了車費,準備開車回來時,就看到了從山上邊哭邊往下走的邱若水。警察同誌,看著傷心的邱若水,我當時開心極了。我騎在摩托車上,衝邱若水幸災樂禍地大聲喊:‘邱道長,邱道長,你怎麽到這裏來了?邱道長,你怎麽哭了?是誰讓你如此傷心?’
“我的喊聲嚇了他一跳,當他終於認出喊他的人是我時,他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向我跑了過來。他撲到我的懷裏,哭得越發地傷心了。他說:‘家橋,我被人騙了。’
“一個道行高深的道士,哭得這樣不顧顏麵,他讓我心裏直犯惡心。我把他扶上三輪摩托車,我轟動油門的時候問他,被騙的滋味是不是很難受。
“他惡狠狠地說:‘騙子都是十惡不赦的。’
“我說:‘你說得對,騙子,十惡不赦!’
“我把他拉到了我的住處,我下樓買來了酒菜,他似乎還沒有從被騙的痛苦中走出來,這一點,我從他毫無胃口就看出來了。知道他很痛苦,我開心極了。我一臉微笑地給他敬酒,他一仰脖就把一杯酒灌進了肚裏。
“再有修煉的男人,麵對酒的時候,都會功力盡失,何況他還是一個既痛苦又憂傷的男人。酒過三巡,邱若水臉上的痛苦似乎少了些,一層醉意浮了上來。我說:‘邱道長,怎麽會是假的呢?我覺得你就該當三台山道觀的道長。’
“‘我也覺得我應該當,可他們不讓我當!’邱若水說。
“他說著又端起了酒杯,說:‘家橋,幹吧,一醉解千愁!’
“我不能讓他徹底醉了,我心裏想:我豈是陪你解愁的?我想看的是你清醒地痛苦著。”
“‘你真的不能喝了。’我按住他端酒杯的手說。
“‘喝,你讓我喝,喝醉了才好哩。’他大聲地叫嚷說。
“‘你真想醉?’我盯著他問。
“他點了點頭。
“‘你今晚不能醉。’我一臉壞笑地說。
“‘我為什麽不可以醉?為什麽?’他衝我咆哮起來。
“‘我不想讓你醉。’我冷冷地說。我搶下他手裏的酒杯,把酒杯中滿滿一杯酒潑在了地上。
“看著我的舉動,邱若水不再咆哮,他沉靜下來,一臉困惑地看著我。我見他看我,臉上又生出了一個壞笑。我說:‘邱若水,邱道長,你不能醉,你要醉,你就不知道是誰把你騙來三台山了。’
“‘不醉我也不知道。’邱若水說。
“‘邱道長,你想知道嗎?’我問。
“‘當然想。’邱若水點點頭說,‘難道你知道是誰騙的我?’
“我笑得越發高深莫測,我說:‘我當然知道。’
“‘家橋,別拿我尋開心,你不知道,你怎麽可能知道?’邱若水一臉的不相信,頭搖得像一隻撥浪鼓一樣說。
“我不再笑,臉嚴肅得像鐵板,我說:‘我肯定知道。’
“‘你肯定不知道,你別拿我尋開心了。’邱若水擺擺手說。
“他的不信任讓我很憤怒,我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直拍得桌子上的酒瓶子跳起來,然後在地上丟得粉碎。
“我怒吼道:‘邱若水,我討厭你這份自負。我為什麽不知道?我為什麽就不可以知道?我要是知道你咋辦?’
“他見我不像是在跟他開玩笑,也激動了起來。他說:‘家橋,你告訴我騙我的人是誰,我要找他算賬!’
“‘算賬?邱道長,你太搞笑了,這賬怎麽算?能算清嗎?’我的語氣冷酷得讓我渾身都顫抖了。
“‘我要知道他,就扼死他!’邱若水目露凶光地說。
“‘我看著邱若水又恢複了醉前的悲憤,我的內心裏又掠過一絲開心。我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說:‘邱若水,我現在告訴你,把你騙來的不是別人,是我,是你過去的朋友張家橋。’
“邱若水又要搖頭,又想說不相信。我製止他道:‘邱若水,你別忙搖頭,別忙說不相信。那個人真的是我。邱若水,我原以為你是一個精明的道長,沒想到你也很笨,很蠢,你怎麽像我一樣輕易地上當了,受騙了?你真笨,真蠢!蠢得笨得到現在還不相信那騙你的人是我!你好好想想,這偌大的三台山市,除了我張家橋,還有誰知道你邱若水?你真以為你是聞名四方的名士?狗屁!你要算名士,那我也算名人了。你想,那信不是我張家橋寫的,那會是誰寫的?’
“邱若水聽我這麽一說,漸漸地有些相信了。他的臉上沒有了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驚愕。
“‘你太過分了,張家橋!’邱若水厲聲對我說。‘我過分了嗎?’我嬉皮笑臉地問道。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嚴厲。
“我說:‘這你要問你自己。’
“邱若水一雙細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漸漸地,他的目光越來越像兩把鋒利的刀子。我在這目光中變得有些膽怯,我說:‘邱若水,你別這樣看著我,你有委屈,我有比你更大的委屈。你想怎麽樣?’
“也許是我的膽怯加劇了他的勇氣,他突然從座位上像皮球一樣彈了起來,向我撲將過來。‘張家橋,我要殺了你!’
“我被他重重地壓在了身下,他雙手緊緊地扼住了我的脖子。他是拚了命想扼死我,他這麽大的年紀了,不知哪來的這麽大的勁。他扼我的時候好像一直在責備什麽翅膀。
“也許是他的年邁讓他失去了耐力,他手上的勁在持續了一陣後減弱了,這給了我機會,我搶在窒息前身子猛一用勁,把騎在我身上的他給扳倒在地上了。我翻身起來,像他先前騎我那樣騎在了他身上。我當時的眼睛裏閃出了像金子一樣的星星,它們讓我想起了桂美離去後那些孤寂的夜晚,我仰望的那些掛在天上的繁星。我心裏發著狠說,老狗日的,現在該我扼你了!
“我的手緊緊地扼住了他的喉管,腦子裏卻充滿了回憶。我想到了我在小煤窯的日子,想到了那夜爬到我身上的桂美,我把邱若水的痛苦的抽搐當成了我自己快活的顫抖了……
“我就這樣扼死了他,但警察同誌,我敢向蒼天發誓,我沒有想過要扼死他,真的沒有想過。我知道我犯了大罪,自古殺人償命,一命抵一命,我不後悔。警察同誌,我隻求你一件事,我被正法了,你幫我把骨灰送回我的白雲鎮去。警察同誌,我求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