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選拔幹部問題上,領導說了算,別人不服真的不行。這時有一位高級幹部,似乎不太服。這個人就是工部尚書朱衡。
說到朱衡,現在知道的人不多了。不過說到他提拔過的那個人,大家或許都不陌生:這就是大名鼎鼎的海瑞啊!海瑞之所以能夠從一個舉人出身擔任知縣、戶部的六品主事,就是朱衡的功勞。正是朱衡發現了海瑞這個人才,不斷推薦、保舉,海瑞才得以被破格任用。也許可以這樣說,如果不是遇到朱衡這樣的領導,海瑞或許就隻能沉於下僚、默默無聞、懷著滿腹的怨怒和不甘寂然離世。從這個角度說,朱衡就是海瑞的伯樂。沒有朱衡,就沒有我們現在知道的海瑞。
從朱衡所欣賞的人就可以看出這個人是怎麽樣的品格了。顯然,朱衡這樣的幹部,很不符合張居正的胃口。而朱部長呢,對張居正也有點不服氣。
那就沒轍了,他就得卷鋪蓋,回家!現在,我們就來看看,張居正是因為什麽原因、以什麽方式讓不服氣的朱部長卷鋪蓋回家的。
先多說兩句。
那個時候,中央才六個部,部長六人,叫尚書;副部長每部二人共十二人(高拱改革,兵部多設了一個副部長,所以一個時期是十三人),叫侍郎。如果按照體製,六部歸最高領導人的皇帝直接領導,內閣不是六部的上級機關,也無權直接指揮六部的。所以部長們的地位很高的。
但是,威權國家,人治官場,製度和實際是不一樣的。張居正當國,不要說部長,就是內閣的同僚,他也視為屬吏,指揮若奴隸的。這個,我們已經講過,不再贅述。至於用幹部的權力,那從“憲法”和體製上說,屬於吏部和皇帝,張居正是無從幹預的。還是那句話,人治啊!所以,用幹部的權力,實際上控製在張居正的手裏。但是,由於“憲法”和體製的限製,他要提拔誰或者趕走誰,不能那麽直接,要有點技巧的。
好了,現在該說朱部長的事了。我在《“組織部長”的選配》裏已經說到過,張居正剛上台,立即就動手調整中樞人事,六個部換了四個,後來吏部尚書楊博也辭職了,就剩下工部尚書朱衡了。那就是說,他是前政府時期用的幹部。要說,張居正也是前政府的“二把手”,而且發言權很大,用幹部,高拱基本上是尊重他的意見的。用朱衡,他當時如果不同意,也未必辦得成的。可以說,朱衡絕對不是高拱的私黨,和高拱個人關係,也談不上密切,甚至還經常給高拱出難題。所以,張居正對朱部長是不是滿意,要不要換他,和這個沒有關係的。
實際上,朱衡是合適的工部尚書。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朱部長是知識化、專業化的幹部;是從基層一步步幹上來的幹部。知識化在那個時候不是問題,不是進士,不可能當部長的。學曆貨真價實。朱部長中進士的時候,張居正才七歲。而專業化就很難得。
工部相對來說,屬於專業性較強的政府機關。而朱衡,是著名的或者說一流的水利專家。那個時候所謂工程建設,水利工程是最主要的,管理水利工程建設,也是工部最重要的職責。水利專家擔任工部尚書,名副其實的專業化。不僅如此,朱衡行政經驗很豐富。他熟悉方方麵麵的工作,對基層也很了解。他中進士後,就被分配到最基層的縣任職,後來到州,又提拔到省,民政、學政,都幹過。從地方,又調到中央工作,在刑部、禮部擔任過副部長,最後到工部當部長。
朱衡朱部長這個人也很有操守。他很正直,也敢說話。朱衡在擔任工部尚書後,對隆慶皇帝要求上的、供皇家享用的工程項目,也就是名副其實的“一把手”工程,公開抵製不辦。所以專家韋先生說他是“勇於任事,敢於直言的正派大臣”。
應該說,朱衡完全稱得上是德才兼備的幹部。要說朱衡這個人,人才難得,我看一點也不過分。這,也正是當年高拱選朱衡來主政工部的原因所在。但是,現任的領導不是高拱,他有自己的一套用人標準。那此時事情就不好說了。
正史上是這樣說的:朱衡“性強直,遇事不撓,不為張居正所喜”。我擅自改改,如果這樣說:朱衡“性柔弱,遇事依違,為張居正所喜”。那就一切沒問題了。可惜,這是假設的。既然朱部長很強勢,又很耿直,那他就不那麽乖乖聽張居正的指揮了。
還有一件事,讓張居正耿耿於懷。
不久前,他和馮保密謀策劃的欲置高拱於死地的驚天假案、冤案,受到不少人的抵製,其中朱衡就跳出來表示過懷疑,還給特別法庭的首席大法官朱帥說,不能羅織,更不能株連,不然承擔不了曆史責任的!那張居正能高興嗎?政見上,朱部長也與張居正有分歧。他不同意張居正急於推行新政,主張不能操切,要慢慢來。
如此看來,朱部長和國家最高實權人物,幾乎是事事不合拍了。張居正能不想趕他下台嗎?可是,他不好下手。
但是,忍耐畢竟也是有限度的。有一天,張居正這個城府很深、一向不露聲色的最高實權人物,終於忍不住向他的同鄉兼幕僚李先生露出了心裏話:“朱鎮山老奸,籠絡台省,誰能測其隱者?”張居正的話,分量很重的。意思是說,姓朱的這個老東西,真是老奸巨猾,不聽招呼倒還罷了,居然還籠絡“議員”,真是居心叵測,這個老東西,意欲何為啊?是不是要“篡黨奪權”啊?!
我不敢肯定張居正說這話,僅僅是發出一個不能容忍朱衡再幹下去的信號,還是他真的懷疑朱部長在密謀奪他的權——他這樣幹過,就容易懷疑別人也這樣幹。不管怎麽說,張居正這樣的表示,就是發出了要拿下朱部長的信號。張居正這話可能是在家裏說的。他的私人“生活秘書”遊七聽到以後(也可能是授意他跑腿的),就找到他的哥們兒(幹部們對遊“秘書”爭事以兄禮啊,他的哥們兒少不了的)、內閣的文字秘書喬先生,讓他跑腿去辦。
估計,事先也商量過查查朱衡經濟上或者生活作風上是不是有問題,也沒有查出個所以然。為什麽呢,所謂無欲則剛,朱衡敢那樣直言,那樣強勢,他要是不幹淨,恐怕是做不到的。反之是不是成立,請學者研究。
那就用另一個常規手段:“議員”彈劾。喬秘書連夜找到“議員”——擔任“給事中”的蔡先生,要他出麵彈劾朱部長。蔡“議員”一聽,凜然正色道:“劾人媚人,豈丈夫事?!”給喬秘書碰了個大釘子!
“哼哼!”喬秘書冷笑了一聲,“你不幹,自然有人幹!我看你以後想幹,未必幹得成了呢!”——要交代明白:喬秘書的這句話,是我根據事實推測的。喬秘書於是又找到林“議員”,林“議員”受寵若驚,欣然受命,當即寫就了參折。真是難為這個替領導分憂的林“議員”了,他能當即寫出彈劾“提案”,確實有培養前途。想想看啊,朱部長要是有什麽問題,早就幹不到今天了,那要彈劾他,列舉出理由或者說“罪狀”來,容易嗎?可人家林“議員”就有這個聰明才智!
當年張居正的打手曹“議員”彈劾高拱,不就是以高拱在皇帝生病的時候,與人商量工作,居然有笑容為理由,推論說高拱大不忠嗎?而正是這個曹“議員”,在張居正當國後立即就得到提拔,說明這樣的幹部,有培養前途的。
林“議員”也得努力不是嗎?於是,林“議員”的“提案”也類似曹“議員”,不過更多了些個人推斷。他彈劾說:朱衡這個人,“外為疆直,中實剛愎”,因此不適宜再幹下去了。就是說,根據推測,朱衡這個人,看起來挺正直,其實內心裏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就好像他是朱衡肚裏的蛔蟲,知道“內”裏是什麽樣的。
按照慣例,受到“議員”彈劾的政務官,不管彈劾得對錯,也不管國家元首什麽態度,為了給國家元首處理起來提供方便(就仿佛現代法治國家,首相要改組,內閣成員都照例請求辭職,以方便重新組閣一樣),照例要先打辭職報告的。朱衡受到彈劾,也遞上了辭職報告。
同樣是慣例,國家元首絕大多數情況下是要慰留的。像這樣莫名其妙的參折,以猜測一個高級領導幹部“內心”什麽樣子作為“罪證”,實在令人匪夷所思。所以,照常規,慰留被參劾的對象,是順理成章的。但是,這次,沒有慰留,而是照準。
朱部長就此下台了。
順便再交代一句:那個對朱部長提出彈劾的林“議員”,可能是犯了錯誤或者什麽原因,本來照例要外放的,但因為立了這個大功,吏部立即收到指示,不僅不能外放,還要提拔,果然他很快得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崗位,愉快履新;而那個說“為了獻媚領導而彈劾領導不喜歡的人,豈是男子漢大丈夫所當為”的蔡“議員”,立馬收拾行李,外放四川做閑差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