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部長不夠幸運,遇到了張居正這個人掌握最高權力,他隻能灰溜溜下台回家;而張部長很幸運,出人意料地就撈到了一個肥缺。

看看,一個德才兼缺、口碑甚壞的人,張居正要用,偏偏就說這個人德才兼備、人才難得!能夠用這樣的幹部,是國家的幸事!而一個真正德才兼備、人才難得、威望很高的幹部,張居正偏偏就是看不上,施展手段把他趕下台。真是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而且,不服不行啊!

那麽,有權的領導為什麽要這樣啊?實際上,無論理由多麽冠冕堂皇,背後都是個人私利在起作用。說白了,有權的領導不是傻瓜,他不惜讓人背後指指點點逆人心輿情而行事,就是為了個人私利!不信,看看張居正是如何對待吏部張部長的,就明白了。

前麵說過,吏部張部長作為政壇“黑馬”,被張居正選中,出人意料。張瀚能夠出人意料獲得肥缺高位,當然應該是很幸運的了。他在吏部尚書位置上的整整四年中,始終受到最高實權人物張居正的全力維護,也應該是幸運的吧?但是,我覺得其實張部長這個官,當得挺窩囊的。

首先,張瀚坐上吏部尚書的寶座,正因為出人意料,或者說大家認為他得到了不該屬於他的位置,廣大幹部群眾不敢表達對張居正的不滿,就把矛頭指向張瀚,議論紛紛,說三道四,所以,總的說,張部長在幹部群眾中挺沒有威信,也很沒有麵子。其次,也是最關鍵的,張瀚根本就不稱職的!張部長掌管吏部,勉為其難了!

上述兩個因素加在一起來看,那張部長的日子,其實並不怎麽好過。諸位想一想啊,張部長沒有毛病,人家還看不順眼呢,何況他能力差、水平低,根本就不稱職,那還不整天讓人家挑毛病啊?是的,張居正對言路是堵塞得很厲害的。“議員”們害怕他的鐵腕兒,一般不敢輕易批評他;但是,對張居正本人獨斷專行大家已經是忍耐再忍耐了,對張部長這樣的幹部,總不能也不讓別人提意見吧?

據正史的記載,張瀚當了吏部尚書以後,“進退大臣,率奉居正指;即出己意,輿論多不協”。瞧瞧,張部長這個官當得,夠格不夠格啊?窩囊不窩囊啊!

這裏,我得順便稍微多說兩句。

吏部尚書,是很敏感的一個位置,有很多講究的。也就是說,有不少規矩,也可以看作是不成文“憲法”。比如,吏部尚書是獨立行事的,一般不和外界接觸,即使是內閣首相,他也不交往的。嚴嵩當國的時候,一個叫李默的吏部尚書,有一次嚴嵩特意登門拜訪他,說想就考核幹部(即所謂京察)的事情,跟他談點想法;李部長根本就不見。他讓下人告訴嚴嵩說,幹部的事情,是吏部的事,內閣就不必操心了!還說,按照規矩,吏部尚書是不能輕易與高級幹部交往的,現在正處於考核幹部的關鍵時期,按規矩就更不能接觸高級幹部了。就這樣,嚴嵩竟然吃了“閉門羹”!瞧人家這個吏部尚書當的,牛氣不牛氣?

可是,張瀚呢?他哪裏有什麽用人權呢?高級幹部都是張居正叫用誰用誰,他等因奉此罷了;剩下的小蘿卜頭兒呢,他自己拿主意用用吧,又因為能力水平有限,得不到認可,搞得大家意見挺多,指責聲不斷!

還別說,那個時候,“議員”確實很厲害的。別看他們才七品,可是,絕大多數高級幹部都怕他們的。他們很挑剔的——也是,他們不挑剔,就完不成任務,就要被問責的。於是,“議員”們睜大眼睛,緊盯著那些高級幹部,看能不能抓住什麽小辮子。張瀚張部長這個人,本來就根本不適合當“組織部長”,業務不熟悉,管理無經驗,難免成為“議員”們的靶子。

這不,張部長剛剛上任不太久,就被彈劾了一次。

這是萬曆二年發生的事情。這一年,中央出台一個政策,要把各部的主事,一律調任禦史——即我所謂的“議員”。估計是張居正上台後搞了一次大清洗,那些所有彈劾過太監馮保和張居正的“議員”,以及曾經為高拱說過公道話的“議員”,統統拿下了,“議員”的編製嚴重不足,就采取這個辦法補充一下。

順便說說:主事和禦史,起始級別都是正七品,小官。一般來說,三年一度的科舉考試,考中進士的,少量考取庶吉士進翰林院繼續深造,其他的就要分配工作。名次靠前的,留京;留京的進士,首選是當“議員”(禦史),其次是分到各部當主事(或許可以把主事比作現在中央部委的處長吧)。還有的就分配當司務、中書等等。當然,主事,也有從更下一級(比如司務)提拔上來的,幹的時間長或者自身帶級別的,也可以是六品的。比如海瑞,調中央工作就是六品主事。

主事轉任禦史,雖然是平級,但是一般認為是重用。就仿佛現在的縣長和縣委書記都是正縣級,但是縣長當了書記,還是有提拔的意思。那麽,主事轉任“議員”,本來是辦好事啊。可是,不知道是張瀚經驗不足還是處理問題的能力有限,抑或是另外的原因吧,我說不好,反正就惹得“議員”對他提出了彈劾。說一個姓侯的主事,剛剛就任主事不到一個月,就轉任禦史,是不是太快了?正常嗎?搞得張部長很狼狽。

還有一件事,是這樣的:山東有一個小幹部,受到了彈劾,對他的處分是“調簡”。什麽意思呢?舉例子說吧,一個大縣、富縣的副縣長因為有點錯誤,給他平級調動,到一個小縣、窮縣當副縣長,就可以說是“調簡”。結果山東這個受到調簡處分的幹部,給平級調到了廣東;還有一個廣西的小幹部,在幹部考核中屬於不稱職(那時候叫不及格),就給調到了江西。不用說,這樣的事情逃不過“議員”們的眼睛,彈劾也就接踵而至了。“議員”王先生在彈劾“提案”中質問張部長說,難道廣東簡於山東?江西簡於廣西?這不純粹屬於任性胡來嗎!因此,他明確要求張部長鞠躬下台。

我相信,辦這些小事,未必是張居正的意思。可能正因為不是張居正的意思,“議員”們才大做文章,不依不饒呢!

那時候,彈劾幹部的文件,是要登報紙(邸報)的,王“議員”的彈劾“提案”一公布,南北兩京的“議員”們,紛紛響應,對張部長的彈劾,到了群起而攻之的程度。張部長無奈,隻得乖乖遞上了辭職報告。

諸位如果看過《朱部長的下台》就知道了,朱衡朱部長,因為有一個林“議員”彈劾他“表麵不錯,‘內心’可能有問題”,不得不遞了辭呈,張居正立馬準了。那這次呢?彈劾張部長的人,更多,而且還不是推論,有事實根據的。難道張部長就因此下台了嗎?——那我還寫他幹嗎呢?重複來重複去,大可不必的。張部長是要下台,但是,不是現在。

不錯,張部長灰頭土臉,垂頭喪氣,他確實是遞了辭呈;可是,張居正不批的。張居正不僅不批,還親自出麵,替張部長說話了。聽了這位最高實權人物的話,簡直能讓你背過氣去!張居正理直氣壯地說,張瀚是皇帝禦筆親點的吏部尚書,我也為皇帝能夠獲得這樣一個堪當此任的合適人選而賀!

弦外之音聽出來了吧?張居正的意思是說,你們大家都說張部長不稱職,可是我看他是最合適、最稱職的部長啦!能夠選上這樣一位部長掌管吏部,值得慶賀啊!難道你們認為皇帝選人選錯了?難道你們想要與皇帝和我過不去嗎?先用大帽子壓人,定了調以後,張居正接著說,不錯,“議員”們說的那些事情,是存在;可是,那些是司長們迂腐不達事理,導致的小小的失誤,怎麽能算在張部長頭上呢?況且,這樣區區小事,你們就抓住不放,群起而攻之,使得張部長才不得展、誌不得抒,不能報答組織上的關懷,居心何在?

張居正話鋒一轉,說,我都聽說了,有那麽一兩個人,因為覬覦吏部尚書的位置,沒有得到,就造謠惑眾,在南北兩京挑撥是非,居心叵測!所以,我也不是一味維護張部長,我是為了維護——借用現在的話說——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麵才不得不出麵說話的。

這又是上綱上線的話!張居正要表達的意思很清楚,用現在的話來表示,就是說,發生對張部長群起而攻之這樣的事情,是有政治背景的,背後有人策劃、指使,為了維護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麵,我不得不站出來說話。要站在政治高度看這件事,不能理解為是我張居正不分青紅皂白一味維護張部長。

看看,用幹部,真的就是領導說你行你就行啊!

提拔張瀚的時候,因為過於出乎意料,大家都很驚詫,張居正就說,這個人德才兼備,是最合適的人選。可是,實踐證明這個人德才兼缺,根本就不稱職,廣大幹部議論紛紛,“議員”們抓住他的失誤依法彈劾他,要他下台;張居正卻出麵強硬表態說,實踐證明選這個人選對了!這個人就是最稱職的部長,能夠選到這樣一個人當部長是國家的福氣!我認為值得慶幸!

大家都說這個人是窩囊廢,可是領導就偏要說他是精英;大家都說這個人是缺德無能,可是領導偏要說他是德才兼備。領導這麽說了,別人也就沒有辦法了!

豈止如此啊!對於領導說行的,那些敢說不行的人,還得要付出代價的!朱衡朱部長的下台,就是在張居正說這些話以後不久發生的。因為張居正懷疑是朱部長在背後搗鬼,所以非趕他下台不可!

要說,按照張居正的邏輯,既然是朱部長因為不服氣而背後搗鬼,那些彈劾張瀚張部長的“議員”,就是受人利用,批評警告一下也就算了,何況,他們是依法履行職責,而且也不是捏造栽贓,應該不再追究了吧?可是,事情卻不是這樣。張居正不能容忍和他不保持一致!在這位最高實權人物看來,這些人,至少政治上是有問題的,不可靠的。所以,帶頭彈劾張部長的“議員”們,都被張居正以各種理由打發到外地找涼快的地方待著去了。

據專家韋慶遠先生的說法,在某件事情發生前的四年裏,“張居正一直對於口碑甚壞的張瀚,采取了堅決支持和保護的態度”。原因很簡單:那是因為張部長“在張居正的權力天平上,承當著一枚輕重就手、指揮如意的砝碼角色”。這就是張居正何以全力維護張部長的原因所在了。

該是張部長的幸運還是不幸呢?我說不好,隻有張部長本人最清楚。不過,我推測,開始,張部長一定是覺得自己很幸運;漸漸地,他又覺得不太幸運,甚至,在他的內心,或許已經充滿了哀怨。

終於,一件事情發生了。

萬曆五年秋,張居正的親爹——這個老封翁挺招搖的——去世了。按照“憲法”,張居正是應該回家奔喪的。張居正的內心想法是不回家奔喪,繼續在北京上班,但是表麵上,他又三番五次提出要回家奔喪。

這件事立即在兩京廣大幹部中引起了軒然大波。這場風波,對每個幹部,都是一次嚴峻考驗。張居正平時聽到的頌揚太多了,現在,是考驗每個幹部是不是政治上可靠、是不是真心擁護他的時候了。

問題是,張居正表態說,無論如何,他是要回家奔喪的;但是他內心的想法是,無論如何,他是不離開北京一步的。善於揣摩的幹部,當然就會表態“反對”張居正公開表示的要回家奔喪的決定;不明就裏的幹部,還覺得應該幫助張居正實現心願,支持他回家奔喪!畢竟,“憲法”有規定,人情世故、倫理道德,都要求親爹死了,作為兒子應該回家奔喪。況且張居正本人也再三表示堅決要回家奔喪的。所以,一時讚成張居正回家奔喪的意見,占了多數。

可是,實際上張居正是絕對不想回家奔喪的。這就麻煩了。領導遇到麻煩,最需要“馬仔”們幫忙化解了。平時都是領導照顧“馬仔”,關鍵時刻,該“馬仔”們上啦!不用說,廣大幹部中最有影響力的,莫過於吏部部長了。可是,張瀚張部長,這個張居正一手提拔、全力維護的“馬仔”,在這個時候,卻沉默了。

這已經很使張居正失望了。張瀚在這個關鍵時刻沒有衝鋒陷陣為張居正搖旗呐喊,他能不失望嗎?於是,張居正讓人給張部長遞了條子,告訴他,這回你要“反對”領導一次,出麵和他“作對”,表態不同意張居正回家奔喪。

張瀚拒絕上這樣的表態書。是張瀚的道德底線不允許他作出這樣違心的舉動?是他看到反對派的力量十分強大,他看不準,拿捏不好?還是他內心的哀怨促使他下定的決心?或許,三者兼而有之?總之,在張居正看來,張瀚顯然沒有經受住考驗。在張瀚的內心,是不是有“反正老子不伺候了!愛咋咋地吧”的想法呢?很可能有的。張居正怒不可遏!

這時,又有像林“議員”那樣有培養前途的“議員”出馬彈劾張部長了。張居正唆使給事中王道成、禦史謝思啟彈劾,張瀚最終辭歸故裏。

當然,他的理由不是張部長不挽留張居正,也不是說他在風波麵前沒有經受考驗,更不說他本來就不稱職,而是“借他事”提交了一份彈劾“提案”。這次,張居正當然不會再維護張部長了,因為,這些“議員”都是根據張居正的“示意”行事的。參折一上去,立即就批了下來,“勒令”張部長卷鋪蓋回家!有專家感歎說,張瀚是張居正的自己人啊,就因為不表態,就遭立即撤職,不容片刻緩!張居正要拔擢和拋棄一個高級幹部,竟然如此私心自用,如此決絕!真是令人駭然瞠目!韋先生評價說,“此即可見張居正性格中專斷驕縱的另一側麵;亦可看到兩張關係……因順逆而改易愛憎。”

張部長的上台和下台,簡直可以說,就是上演了一出“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不服不行”的官場活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