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兒變成一個圓點,漸漸模糊,會到黑暗的盡頭捎回一縷遙遠的陽光麽?即便是單薄的……

站在碼頭,望著破舊的烏篷船載著邱先生離去,隻覺那小船在顯不出一絲生機的水流中,不堪其重地載著太多的負荷與沉沉的心事:邱先生說的共產黨什麽時候來?……老百姓一定要自己站起來,究竟是什麽意思?但肯定不是像村民們現在的樣子!

日本鬼子走後,村鄰們都已出了門,一日無休地在田間勞作,可是,每個人看上去都是麵黃肌瘦、愁眉苦臉的!朱阿婆說,日子沒有比過去好過多少,雖說不再害怕日本飛機轟炸,日本佬搶東西,可苦日子還在“吃人”。村民種出的糧食幾乎換不了什麽東西,還一年比一年不值錢。偏政府各種名頭的捐稅越來越多,數也數不過來。不僅他們戚家,村鄰們也是種糧卻吃不飽飯,要靠著野菜、南瓜勉強活著,生了病,更加不敢請郎中,能熬過去就過,過不去就隻有等死了!

戚科夫知道這些話是真的,因為村子裏隔不了幾天就會有村鄰死去的,而被逼典身出去維持生計的,早已不止他的繼母李氏了。沉重的氣氛窒息了飄渺的希望。

邱先生在船開之前,曾悄悄俯耳告訴他:隻有共產黨才能救老百姓。這次離開,邱先生是要去找共產黨的。那麽,他自己也可以去嗎?

這個念頭,在戚科夫小小的腦袋裏時不時浮現著,可是他不知道到什麽地方可以找到共產黨。隻知道,原來村鄰議論“赤匪”時的小心翼翼,漸漸被明顯的誇獎與盼望代替,就連繼母李氏回來,也悄悄說過共產黨是愛護老百姓的,盼著他們有一天可以到山裏來,將又陷入深深泥淖的鄉鄰都解救出來。黑暗的心頭都在默默地深盼著一個劃破黑暗的“嘹亮”的消息;都在亟亟地深盼著一個照幹泥淖的晴朗的太陽……

不知不覺中,這樣的日子過去了大半年。

曹六祿老爺重新做了保長,經常為攤派的事體帶了長工到村民家中訓話催征。因戚家隻有幾個小孩子,他平時並不到戚家來。但戚泉木從幾戶鄰居口中得知,國民老爺們明明春季剛剛與共產黨部隊在武漢簽好了協議,不再在中原那邊打仗,卻不知為什麽突然變了麵孔,又在那邊開槍開炮、打自己的同胞,回頭又向四處加征捐稅、種種的要錢要糧,甚至強征壯丁。村民的日子根本過不下去了!

戚科夫聽得氣憤:“他們這是出爾反爾,不講道理!大家為什麽不一起找他們論論理?”

朱家阿伯苦笑起來:“哪裏有講理的地方呢?他們想做什麽都是有道理的!”

“那他們都是一群強盜!”戚科夫大聲喊了出來。

朱阿婆驚慌地拉住了他,示意他噤聲:“噓!不要亂講。因為說這樣的話,有的小孩子被說成是共產黨的人,被抓去關牢也是有的。”

戚科夫偏梗了頭頸:“抓就抓,能這樣找到共產黨倒好了!”

……

黑暗的世道裏,無忌的童心,有的向往著光明,有的卻被混亂的世風帶偏了方向。

因為戚科夫家一貧如洗的窘境,同族的人們早已疏遠了他們,連帶著同樣掙紮在貧困線上的孩子,也開始欺淩弱小。

戚科夫無書可讀,家裏的幾畝薄田也早已賣盡,每天無事可做,隻能四處挑些野菜、砍些瘦柴、再撈些田螺、捕些蛙鳥來勉強喂食弟妹。每每經過私塾學堂的方向,他會悄悄地向裏探望,又遠遠地繞開。

這份心中的苦悶與難過,戚科夫無處可講,便常常去族內破舊的祠堂,看著祖先們淩亂的牌位發呆。

他記得祖父母在世時,逢年過節是會帶著爹娘和他拜祖先的。哪怕家裏再困難,也會盡可能拿出一點像樣的東西來供上一供,說是要請祖宗們保佑。他從側麵看著,祖父和父親的表情是那樣的虔誠。

可是,為什麽祖宗沒有保佑他的家,反而讓他的親人們一個個離去呢?難道是祖宗沒有顯靈嗎?

戚科夫不覺中喃喃自語了出來,不料同到祠堂玩耍的兩個同族孩子聽到,當即笑他:“你們屋裏那樣窮,祖宗也是嫌棄的!”銳利的笑聲刺向了戚科夫。

曾經這些同族的孩子,是與戚科夫一起玩耍的,還因著他在私塾的功課好,經常圍著他,聽他說話。可自從生父母離世、繼母典身、他又被逐出祠堂後,這些孩子一日比一日排斥他。盡管戚科夫仍努力地與他們交好,想與他們玩耍,但幾個同族的孩子總將他當作可欺侮的對象,時不時難聽地罵他,若是爭執起來,還會動手打他。

戚科夫最先難以理解哭過,後來索性不再理睬他們,遇到他們的為難,就自己咬了牙忍一忍,避回家去。

可這一日,同族的孩子仍不肯放過他,一個個子高些的男孩子,叫來另幾個男孩子,一起將戚科夫摔倒在地,不停地推搡、捶打,撕扯他本就破爛的衣衫,衝他的臉上吐著口水。

戚科夫被打得疼痛,莫名地想到,這不是和國民軍隊欺負共產黨的部隊一樣,是邱先生曾說起過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不知道共產黨部隊在前線是如何擺脫欺辱的,但感覺無論是自己還是村裏的人們,麵對欺淩時,是應該要反抗的!

所以,這個瘦弱的男孩子硬忍了疼痛爬起來,衝向那幾個欺辱他的同族孩子,盡力還擊回去!

那幾個同族孩子驚訝了,卻不甘心就這麽放過戚科夫,仗著人多,一次次地將戚科夫摔在地下,踢打得更加厲害。

路過的一個個村鄰聽到動靜,圍了上來,隻見平時沉默的戚科夫像吃了鋼鐵的倔強,不怕疼痛地咬著流血的嘴唇一次次站起來,一邊繼續反抗那幾個男孩子,一邊喊著他們為什麽這樣,為什麽不講道理!

終於有村裏的長輩實在看不下去,嗬斥住幾個同族的孩子,擋在戚科夫麵前:“咳,和他們講不了道理的,趕緊回家去吧,帶好弟弟妹妹,早一點長大,過好日子,就不受欺負了!”

擦著頭上、身上的血跡和灰泥,戚科夫忍著疼一瘸一拐地回家去。離家門口不遠,看見大娘舅家的表兄來了,拎著他與弟妹們喜歡的新鮮桃子。

他正要迎上去,竟看見同族的鄰居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幾裏外的阿姨家,當麵挑唆表兄說:“他們家破落這個樣子,還來往做什麽?對你家有什麽好處呢?你們的表親周家在那邊,不在這裏。”

戚科夫驚呆了,張口呼喚表兄,不料明明已看見他和門口小妹的表兄像沒聽見似的,拎著桃子轉去了阿姨家。

妹妹小花眼看著表兄離開,放聲大哭了起來,卻惹得同族的鄰居開心地笑了起來。

戚科夫握緊了拳頭,走了過去:“你!你!為什麽這樣欺侮人?”

同族的鄰居被他一身的血痕和眼中的怒火嚇到,緊緊關上了自覺理虧的院門。

緊抱著滿臉淚痕的小花,戚科夫真想和邱老師一樣,乘船出去尋找可以救他們的共產黨!可他怎麽才可以打聽到共產黨的方向?找到那可以將老百姓救出泥淖的太陽!過上一個晴朗的日子……

傍晚,焦急與苦痛的繼母匆匆趕回,一聲霹靂:“科夫!你二姐木秀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