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大都市裏都存在著些獨立自足、互不相通的群體,它們是大世界中的小世界並以此為生,其成員相互依靠,好似棲居於孤島,被無法通航的海峽一個個分割開。這一點,憑我的經驗看,沒有哪個城市像巴黎這樣明顯了。上流社會絕少接納外來者於其間,政治家活在自己腐敗的圈子裏,資產階級無論大小都跟自己人來往,作家跟作家聚會(安德烈·紀德的日誌寫得很清楚:與之過從甚密者無不是他能夠一呼百應的),畫家和畫家走得近,而音樂家和音樂家湊在一起。倫敦也是這番情形,但不那麽顯露;在那兒,物不見得類聚,人也未必群分,在一些場所,同一張桌上,可以看到公爵夫人、女演員、畫家、下院議員、律師、裁縫還有作家。

我的社交經曆使得我常常能夠短暫出入巴黎幾乎所有的階層,甚至(經埃利奧特介紹)還混進過聖日耳曼大街[1]的封閉圈子;可是我的最愛,並非以如今稱作福熙大街為中軸線活動的隱秘人群,也非那些惠顧拉呂飯店及巴黎餐廳的國際性人群,更不是肮髒又歡鬧的蒙馬特高地,而是以蒙帕納斯大街為核心的左岸地帶。年輕時我在貝爾福的獅子雕像那裏住過一年,是一套很小的五樓公寓房,窗口能有很好的視野可以俯瞰公墓。在我看來,蒙帕納斯仍留存著外省小鎮特有的那種靜謐氣息。行走在昏暗、狹窄的敖德薩街上,不免無比惆悵地記起那家破舊的小酒館,我們常約在那裏聚餐:畫畫的、作插圖的、搞雕塑的,還有唯獨我這麽一個耍筆杆的,阿諾德·貝內特[2]偶爾算個例外。我們一坐就是很久,激動地、荒唐地、憤怒地談論著繪畫、文學。如今漫步在大街仍是很快慰的:看著與曾經的我一樣的年輕人,我為自己杜撰著關於他們的故事。實在無所事事了,我就叫一輛車,到老字號的聖心教堂咖啡館去坐坐。與昔年不同,這裏的聚會場所不再是全然的波希米亞風格;鄰近的小商人開始經常光顧,塞納河對岸的陌生客也來探訪,寄希望於看到一個不複存在的世界。當然仍舊有學生,還有畫家、作家,但大多為外國人;坐下之後,便能聽到周圍除法語外,還有俄語、西班牙語、德語以及英語。但我感到他們的話題跟我們四十年前是同類的,隻不過他們談畢加索而不是馬奈[3],談安德烈·布勒東[4]而不是紀堯姆·阿波利奈爾[5]。我與他們心心相印。

在有一回旅居巴黎的兩周當中,我趁一天傍晚去了聖心教堂咖啡館。露台十分擁擠,我隻好在最前排找了一張桌。天氣晴朗暖和。懸鈴木剛剛綻出新葉,空氣中飄**著巴黎特有的閑適、輕鬆、愉悅的氣息。我感到心境平和,不是倦怠的那種,而是興味盎然。忽然一個人走過我身邊停了下來,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說道:“你好呀!”我茫然地看看他。他高而瘦削,沒戴帽子,蓬鬆的深棕色頭發很久沒有打理了,上唇和下巴都掩藏在了濃重的棕色胡須裏。他的前額和脖頸曬得很黑。他穿了件領口已磨損的襯衫,沒係領帶;外套和灰色的便褲也都破舊得很。他就是一副流浪漢的模樣,我怎麽也想不起曾見過他。巴黎有很多這樣碌碌無為、自生自滅之輩,我也把他當作了一個,料想他會對我傾訴一下生活的艱辛,哄我出幾個法郎,給他解決一頓飯和一宿的床鋪。他站在我麵前,手插在衣袋裏,露著白牙齒,濃黑的眸子裏帶著好笑的神情。

“你不記得我了?”他說。

“我從來沒見過你啊。”

我打算好了給他二十法郎,但不想讓他這麽套近乎來糊弄我。

“拉裏。”他說。

“天哪!快坐。”他嗬嗬笑起來,上前一步坐在了我座位旁的空椅子上。“喝點兒什麽吧。”我邊招呼服務生邊說,“滿臉胡須的,我哪能認得出你?”

服務生走過來,他要了一杯橙汁。此刻端詳著他,我便記起了他眼眸的獨特之處,即虹膜和瞳孔一般黑,使其目光既深沉,又很朦朧。

“你在巴黎多久了?”我問。

“一個月了。”

“還準備待著嗎?”

“要有一陣子吧。”

我在提問時,腦子裏忙碌地思索著。我注意到他的長褲口也破了,外套的肘部還有洞。他就像我在東方的港口遇到的任何一個流浪漢那樣赤貧。在那個年歲裏也是很難忘卻大蕭條的影響的,我不知道一九二九年的暴跌是不是也把他洗劫一空了。我很不希望會是這樣,也不愛繞圈子,於是直截了當地問他:

“你是不是窮困潦倒了?”

“沒有啊,我還好。你怎麽會這麽想?”

“噢,貌似你能吃上一頓正經飯就不錯了,身上穿的隻配扔垃圾箱。”

“有那麽糟糕麽?我可沒這麽想過。實際上我一直準備給自己添置些什麽呢,隻是始終沒騰出手來。”

我想他要麽是羞於啟齒,要麽是太驕傲了,我覺得沒必要用這樣的廢話耗下去。

“別傻了,拉裏。我不是什麽百萬富翁,可我也不算窮。如果你缺錢,我還是借得出幾千法郎的,不會要了我的命。”

他大笑起來。

“非常感謝,可我不缺錢。我掙的比我花的多呢。”

“經濟危機之後還是如此麽?”

“噢,那個對我沒有影響。我的積蓄全放在政府債券裏了。我不知道那會兒跌了沒有,從來沒去查詢過,可我知道,山姆大叔還是堅持兌現了國債券,還算是老派守信的作風。其實這幾年我開銷極小,手頭應該還存了不少呢。”

“那在此之前你是從哪兒來的?”

“印度。”

“哦,聽說了。伊莎貝爾告訴我的,顯然她認得你在芝加哥的銀行經理。”

“伊莎貝爾?你上回什麽時候見到她的?”

“昨天。”

“她不會在巴黎吧?”

“她就在巴黎,她住著埃利奧特·坦普爾頓的公寓。”

“太好了,我很想見見她。”

我們說著話時,我可以很湊近地看著他的眼睛,可盡管如此,我還是隻分辨出一種自然而然的驚喜,並無更複雜的情感。

“格雷也在,你知道他們結婚了嗎?”

“知道的,鮑勃叔叔——納爾遜醫生,我的監護人——寫信告訴我的,可是他幾年前去世了。”

這是他和芝加哥及他的朋友的唯一聯絡,一旦中斷,我想他大概對後來的變故都一無所知了。我告訴他伊莎貝爾有了兩個女兒,亨利·馬圖林、路易莎·布拉德利相繼去世,格雷破產了,埃利奧特慷慨接濟了他們。

“埃利奧特也在這兒?”

“不在。”

四十年來頭一回埃利奧特沒有在巴黎度過春季。他盡管看上去比實際年輕,但也有七十了,與這個歲數的人一樣,也有感到疲勞和病痛的時候。他逐漸放棄了除走路以外的其他運動。他很不放心自己的健康,醫生每周兩次,給他皮下注射時下流行的藥劑——臀部兩邊輪換著打。無論是在家裏還是在國外,他每頓飯都要從口袋裏掏出一隻金質盒子,取出一片藥吞服,那矜持的架勢,活似在做什麽祭禮。他的醫生推薦他去蒙特卡蒂尼療養,那是意大利北部的一處溫泉浴場,之後他打算去威尼斯,為他的羅馬式教堂尋一款適合的洗禮盆。他越發懶得理會巴黎了,因為他感到一年年過去,巴黎的社交活動變得越來越不盡如人意。他不喜歡老一輩的人,要是受邀去見他的同齡人他會覺得很厭惡,而年輕人又索然無趣。裝點自己修建的教堂如今成為他生活中的主要興趣,在這裏,他可以盡情放縱自己購買藝術品的頑固熱情,一切為了上帝的榮光,這樣的信念也讓他心安理得。他在羅馬淘到了一尊由蜜色石料打製的早期聖壇,還為了一套錫耶納畫派的三聯幅在佛羅倫薩討價還價六個月了,一心想買下來。

接著拉裏問我格雷對巴黎的感覺如何。

“恐怕他在這裏是相當失落的。”

我試著向他解釋我對格雷的印象。他聽我說話時目不轉睛、若有所思地盯住我,我莫名地感到他在以某種內在的、更靈敏的感知器官,而不是耳朵在傾聽。這很古怪,讓人很不舒服。

“不過你還是自己看吧。”我最後說。

“是的,我很想見見他們。我應該能在電話簿上查到地址。”

“不過假如你不想嚇壞他們,不想害得孩子們吱哇亂叫,我認為你最好還是理理發,剃剃胡子。”

他大笑起來。

“我也這麽打算來著。沒必要讓自己這麽惹人眼目。”

“拾掇自己的時候,順便也添一套新行頭吧。”

“我想自己是有點寒酸。準備離開印度時,發現自己除了這套正在穿的衣服外,已一無所有了。

他看了看我穿的衣服,問我的裁縫是誰。我告訴了他,但補充說他在倫敦,所以不可能有什麽用處。我們換了話題,他又談起了格雷和伊莎貝爾。

“近來我常去拜訪他們,”我說,“他們在一起很快樂。我從沒機會和格雷單獨談,不管怎樣我敢說他也不會跟我聊起伊莎貝爾,但我知道他對她一心一意。平靜的時候他的臉孔有些鬱鬱寡歡,眼神也露出疲態,而他看著伊莎貝爾時又有了溫良寬和的柔情,還是挺令人感動的。我覺得在這麽多風風雨雨之中,她就如同磐石般伴隨他左右,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他有多麽虧欠她。你會發現伊莎貝爾變了。”我沒有告訴他,她從未如此這般美麗。我也不能肯定他是否會覺察到,原本那個高胖俏麗的姑娘,已然變身為儀態萬方、優雅講究的女人。當然也有男人並不樂見女性的天然美如此得藝術之助。“她對格雷很好。她竭盡全力幫助他恢複信心。”

不過此時已不早了,我問拉裏是否跟我去大街上吃晚飯。

“不了,我不去了,謝謝,”他答道,“我得走了。”

他起身友好地點點頭,便走上了人行道。

[1]聖日耳曼大街(the Boulevard St. Germain),巴黎著名的富人聚居區。

[2]阿諾德·貝內特(Arnold Bennett,1867—1931),英國傑出的小說家、劇作家和批評家。

[3]馬奈(édouard Manet,1832—1883),十九世紀印象主義的奠基人之一。

[4]安德烈·布勒東(André Breton,1896—1966),法國超現實主義詩人。

[5]紀堯姆·阿波利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1880—1918),法國著名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