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趙大龍的家往東西街南麵,離丁字街口不遠。解放前,這裏是柳鎮的窮人聚居的地方。房屋矮小破舊,有的人家住處就像庵棚一樣。現在,已經大大改觀。這幾年新蓋了許多茅草房。雖然仍不如丁字街裏的房屋闊綽、整齊,卻也給人以煥然一新的感覺。
趙大龍原有兩座草屋,一座是三間堂屋,一座是兩間東屋。現在又增加了三間西屋,也是草房。南麵一間隔開,裏頭喂著一頭花牛和一頭小毛驢。北邊兩間放些柴草什麽的,暫時還沒人住。東西屋南邊用泥土挑了半圈牆,中間一個籬笆門。小院倒還嚴嚴整整,樸樸素素。大龍的妻子是個溫順善良的婦女,一天到晚默默地做事,很少說話,也不拿什麽主意,一切都聽從丈夫的,她信賴丈夫。丈夫不在家時,有什麽事就和兩個兒子商量,盡管他們還都是孩子。
這是個和睦寧靜的家庭小院。
現在,她正在院子裏搬動一堆廢鐵。那是大龍買來做活計用的。原來這些廢鐵堆在院門後麵的牆旮旯裏,她怕淋了雨生鏽,正一件一件地往西屋拾掇。本來,這些鐵家夥,都是些爛鍋、廢犁鏵頭、舊門軸什麽的。抓起來往西屋門後一扔就行,摔不碎的。摔碎了也不怕,反正都要敲碎熔化成鐵水的。但她不,她做事不喜歡那樣慌慌張張,冒冒失失,她一件件拿起來,送到西屋門後,又一件件輕輕地放下,隻發出一點顫悠悠的輕音。仿佛,她很喜歡這聲音,每次放下,總要垂著手,眨動著睫毛,聽那餘音消失了才走開去搬動另一件廢鐵。她做得那麽專心致誌,圓圓的臉上都熱得出汗了,紅撲撲的。兩隻秀美的眼睛裏閃著滿足、喜悅的光波。那神情,不像在做一件繁瑣的事情,仿佛是專為創造那一次顫悠悠的音響,那聽起來實在是一種享受呢。
門外有人在寒暄、說話,聲音很大。聽起來又熱烈又驚訝。她聽出來了,有丈夫大龍和劉爾寬大叔,還有幾個鄰居的話聲,但那個搭話的人聲音很生。
這是誰呢?是來了客人吧!她正走到院子中間,忙往旁邊退了幾步,側著身子往外看。如果客人推門進來,自己衝門站著,人家是會笑話的。她輕輕拍去手上的鏽塵,又扯扯衣角,捋捋垂下來的一束黑發。
門被“咣當”一下推開了。她趕緊把睫毛一閉,低下頭來。然後才重新抬起,她一下子愣住了。站在大龍和劉爾寬大叔背後的,是一個黑粗的漢子,穿著當地罕見的皮大衣。他看到大龍的妻子後,激動地衝上來叫:“嫂子,你不認識我啦?我是黑虎!”
“你是……黑虎兄弟!你,你,你……”大龍的妻子好像受到了突然的驚嚇,倒退了半步,又向前走了兩步,一隻手抬起來,好像要去抓住他,卻終於沒有抓。手一直抬上去,抿了抿鬢角。然後,手就在那兒掛住了。黑虎突然回來,這實在是她沒有想到的。
“嫂子,你和孩子們都還好吧?”
“好好,看——別站這兒啦!快去屋裏坐吧。”大龍妻這才緩過氣來,驚喜地招呼著,兩頰激動得緋紅。
大龍和劉爾寬已先頭進了堂屋,大聲招呼黑虎進屋。黑虎和大龍妻子簡單說了幾句話就轉身過來了。大龍的妻子也趕忙做飯去了。
大龍見黑虎進了屋,有意讓他和劉大叔先說會兒話,自己提個竹籃子急匆匆地到丁字街去了。
他到街上買了一隻燒雞、三斤豬蹄、一包五香豆、八張鹵豆腐皮。然後又拐到鐵匠爐,對兩個孩子說:“你們先幹著,家裏來客啦,我得走!”
“爹,客是哪裏的?”二錘眨著眼問。
大龍附在他耳朵上,小聲說:“你——黑虎叔!蹲監才回來。過去說過的。忘啦?”
“黑虎星?!”
“瞎說!那是你——唉!這孩子。快幹活吧。”他又轉向大錘,“別隻顧趕活,幹一件就得幹好一件。嗯?”
大錘點點頭。他知道爹在手藝上向來要求嚴。不過,像給菜刀加鋼淬火這類活,他還是有把握的。二錘心裏卻鼓**起來。黑虎叔的事他聽爹說過不少。在柳鎮一般小孩子的心目中,黑虎是個傳奇式的人物。剛才聽爹說,黑虎叔正在家裏,真想立刻回家去看看。大錘先前也聽到爹說的話了。但他不敢走,周圍一圈人都等著修刀,撂下火鉗回家,不挨揍才怪呢。他眨了眨眼,衝二錘說:“快幹!幹完了回家。”
大龍挎著半籃子熟菜,興衝衝往家直奔。現在,不論街上出什麽事都不能引起他的興趣了。
迎麵一個賣針的中年人搖著方步走過來。他肩背一個褡褳,左手托一塊軟木板,右手捏住二十幾根針。手腕一抖,大大小小的鋼針便齊斬斬地都插到軟木板上了。幾個孩子跟著起哄。那人一邊走一邊唱:“小銀針,亮光光,賽似羅成一杆槍。”和大龍擦肩而過。
十九
大龍回到家,妻子已炒好幾個熱菜。他把自己買的熟菜從籃子裏掏出來,讓妻子重又改刀收拾了一下。不大會兒,熱熱涼涼八個菜便擺上堂屋當門的小方桌。
劉爾寬坐在上首,大龍和黑虎分坐兩旁。三人喝著酒,說著話。黑虎慢慢講了過去多年的經曆。劉爾寬、大龍靜靜地聽著,不時唏噓感歎。黑虎講到傷心處,有幾次泣不成聲。
後來,黑虎又講到在關東勞改農場的事。有一次山林失火,好嚇人喲!風助火勢,劈啪爆響。紅鬆木被燒得“吱吱”冒油,轉眼間幾裏之內成了一片火海。這樣大的火勢,是家居平原的人見也沒見過的!勞改農場的犯人一時間都嚇蒙了。
勞改農場的領導發出救火的命令。其他人還在猶豫,黑虎已手持利斧,第一個衝了過去。山林救火不比平原,靠水是滅不了火的。隻能在下風處,搶到火勢前頭砍伐樹木,開出一道寬闊的通道,截斷火路使火勢到此為止。黑虎缺少山林救火的經驗,隻是心裏發急,幾次往火海裏闖,都沒有成功。繞了幾個地方,才終於從一片火勢較弱處闖了過去。這一刻,黑虎並沒有想到什麽立功贖罪的問題,他隻是心疼。這樣高大的紅鬆,在家鄉哪裏見過?每一棵鬆樹都是一卷票子;每一棵鬆樹都有大用場呢!這麽燒掉多麽可惜!
他終於闖過去了!帶著一身火一身傷闖過去了!
黑虎的勇猛感染了其他的人,大家也都隨後跟了過去。當然,動機並不完全一樣。但重要的是,所有的犯人都投入到救火的行列裏去了。
在勞改農場領導的指揮下,黑虎和所有的犯人拚命往前趕,在山林間不停地砍伐樹木,終於開出一條空道。大火慢慢熄滅了。
黑虎昏了過去。抬回來醫生一查,燒傷麵積達百分之四十!頭發燒焦了,衣服燒爛了,胳膊和身上到處一塊塊地脫皮流油,衣服粘在上麵。他是帶著滿身傷痕一氣幹了十幾個小時的!
後來,黑虎被送進附近鎮子的醫院裏搶救。半年多以後,他才出院。領導報請上級批準,給黑虎減了刑,提前釋放了他。
說到這裏,黑虎指指下巴上的傷疤,又捋起衣袖和褲腿,胳膊和腿上也盡是一塊塊的黑疤。劉爾寬和大龍驚歎不止。這時,他們才注意到,黑虎的右手也變了形,像雞爪似的彎曲著。黑虎說,右手整個皮都燒脫了,成了這個樣子,已經不能拿重東西了。因為手腕上的一根筋燒斷了,不能伸屈彎動。
大龍的妻子一直倚在門框上,靜靜地聽。她已經流過好幾次淚了。因為怕打斷黑虎的話,才強忍著沒有出聲,嘴唇都咬出血來了。現在,她看著當年那個年輕英俊的黑虎兄弟,變成這副陋貌,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痛,轉身趴在門上大哭起來。
十幾年啊!風風雨雨,拚拚殺殺。經曆了多少凶險,多少磨難,多少痛苦,多少辛酸!……黑虎兄弟,你是咋熬過來的呀!……
劉爾寬和大龍默然垂首,大顆大顆的淚珠掉在桌下。人啊人……人這一輩子喲!……
黑虎心裏也酸,但他卻強力克製住,苦笑著勸說大龍妻子:“嫂子,你不要再難過了。事情都已過去。多少次大難不死,就夠幸運的了。兄弟不是回來了嗎?……不是共產黨,不是人民政府,我怕是早入黃泉了。你們連屍骨也找不到哇!”黑虎說到此處,真是感慨萬端。獨自端起一杯酒,一口喝幹了,又拿過酒壺,重新斟上。直到從杯裏溢出來,才猛然停下,把酒壺放到桌上。
大龍的妻子已經停止了哭泣,去廚屋給他們燒水去了。劉爾寬和大龍慢慢抬起頭,互相對望了一眼。像有許多話要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又似乎有些不便言說的隱情。沉默了一陣子,劉爾寬才一拍膝蓋,動情地說:“虎子,你倒是說個真心話,願不願意回家呢?——依我看,還是回來的好!”
“回來吧!安安生生過幾年日子。有我們幫著,不會有啥難作!”大龍也從旁勸說。
他們都是真心實意地切盼黑虎答應回來。在大龍來說,那是由於兩輩人的友誼。這友誼是用父輩的血凝結的。他完全把黑虎看成自己的親兄弟。劉爾寬的心情更為複雜,他除了有長輩的愛護之心;還有沉積了十幾年的抱愧之情。當初,若不是自己心眼太實,哪能輕信歐陽嵐的話?而正是這種輕信,給黑虎一家招來了慘禍。多年來,他一直是這麽認為的,也一直這麽自責。現在,他覺得黑虎若回到柳鎮來,自己可以給他一些照顧。像父親一樣地愛護他,撫慰他心靈的創傷,也好補償自己當年的過失。他要盡自己的力量,讓黑虎生活得好一些。
黑虎聽著他們那熱切的話語;看著他們期待的眼神,心裏感動極了。事隔多年,自己又是這樣一個身份,他們仍一如既往。唉,在外舉目無親,自己又何嚐真心願意留在關東農場!回來也好。
黑虎沉思良久,眼裏噙著淚珠,看著他們,下了決心似的說:“好……好!大叔,大龍哥,我聽你們的……回來!”
劉永寬笑了,連連點頭,“這就對了,這就對了。柳鎮是家,哪兒也不如家好啊!”
大龍心裏激動,酒喝得最多,這時突然衝口說道;“好好!都回來,都回來!連珍珠也回來了呢!”
“啥?!珍珠!”
黑虎眼裏騰地燃起兩團火,猛地站起身來。桌子讓他碰得“嘩啦”一聲響,酒壺滾落地上摔碎了。半壺酒全潑灑了!
劉爾寬責怪地看了大龍一眼,一按桌子,沉重地歎了一口氣。大龍自知失言。早在他們一同進家時,劉爾寬就囑咐大龍,珍珠回來的事暫不要告訴他。黑虎回來得突然,劉爾寬還沒有想準他們的事該怎麽辦好,隻是覺得這件事並不那麽簡單。沒想到大龍過早說出來了。
黑虎像被一聲炸雷驚呆了,僵直地站在那裏。這一瞬間,他的腦子全亂了,全亂了!
劉爾寬也站起身,把他按到座位上,又抽出腰裏的煙袋,抖著手點燃,連吸幾口,才盡力用平靜地語調說:“珍珠是回來了。那年正趕上土改,也戴了帽子。唉——唉,這孩子真是……你們倆的事……唔,不說了。天不早了,大龍,讓虎子吃飯,先安置他在你家住幾天歇歇。後天就到年了。過了這個年再回東北辦手續。——我該走啦。”
劉爾寬端著煙袋走了。大龍呆呆地看他出了門。劉爾寬大叔的心情,好像並不輕鬆。
二十
地球不停地運行著,月圓月缺,晝去夜至,周而複始。大自然以它不可更改的神秘力量,左右著人們的生活規律。
西天收回最後一縷晚霞,夜幕又重落大地。喧囂了一天的柳鎮,漸漸安靜。隻有零零星星的鞭炮聲還不斷傳來。那是孩子們在試炮。
黑虎心情不好,又多喝了一點酒,晚飯也沒有吃,便在大龍妻子為他收拾的西屋裏,洗洗手腳,躺倒睡下了。
床前的一張小桌上,油燈依然亮著,北間的草堆,門後的廢鐵全部靜靜地躺著,隻有黑虎睡覺的那張木床,不時發出一點音響。他老在翻身。隔壁的牲畜室裏,一聲沉重的悶響。大概是大龍家的那頭花牛臥在地上了;接著是一陣鐵嚼搖動的脆音。小毛驢打個長長的噴鼻,四蹄踩動了一陣,“撲通”一聲,也臥下了。
很晚了,大錘、二錘才收拾完爐上的活。他們一進門就叫:“虎子叔!虎子叔呢?”
大龍正在院子裏抽悶煙,沒吭聲。妻子趕忙接過他們手中的家夥,向兩個孩子低聲說:“別咋呼!你虎子叔睡了呢。”說著向西屋看了一眼,又催促他們:“洗洗臉快吃飯去吧,在鍋裏熱著呢。”
大錘和二錘吐吐舌頭,放好家夥,隻好進廚房去了。廚房在他們倆住的東屋南牆,隻有一間。幹了半天活,並沒覺得怎樣累,倒是餓得厲害。他們鑽進去掩上門,一陣大吃大嚼。今天的晚飯特別好吃,有黑虎叔他們喝酒剩下的菜。
兩人吃完飯,把碗筷一丟,互相使個眼色出了廚房。趁父母親不注意,一前一後,躡手躡腳推開西屋門,溜了進去。他們看黑虎從**轉過身來,便一齊撲上去叫起來:
“虎子叔!”
“虎子叔!”
黑虎並沒有睡著,看見大龍的兩個兒子進來,連忙翻身坐起。一手一個把他們拉到懷裏。親熱地問:
“哦嗬!你們叫啥名字?”
“我叫大錘!”
“我叫二錘!”
“呃?這名字好,兩把錘!”
大錘、二錘都笑起來。掙開黑虎的懷抱,坐到兩旁的床沿上。大錘找不到什麽話題;二錘卻忙著問:
“虎子叔,關外有老虎嗎?”
“老虎?——有哇!東北虎是有名的,好大好大。穿山過林,帶著一股腥風。一聲虎嘯,山林都震得發顫。獐子、麅子、狐狸嚇得到處跑!……”黑虎繪聲繪色地連說加比劃。
兩個孩子都驚得張大了嘴巴,黑虎喜愛地看著他們,又講了許多山林中的事情。什麽高山、森林、岩洞、雪崩等等,大錘和二錘都聽得入了迷。從小在平原長大的孩子,對山裏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不大一會兒,大龍和妻子也相跟著走進來。大龍溫和地對兩個孩子說:“行啦行啦,你虎子叔累了,以後再講。反正他不走了。”
大錘望著黑虎,懂事地說:“虎子叔,你快歇吧!”
黑虎微笑著點點頭。二錘餘興不盡。這家夥機靈得很,看父親母親進屋,知道是來催他們回去的。他手腳麻利地脫得精光,像一條滑泥鰍似的鑽到黑虎的被窩裏去了。
大龍的妻子責怪他:“你這孩子,不懂事!”
二錘伸出腦袋擠擠眼,“娘,我跟虎子叔暖腳呢。走吧走吧,你們都走吧!”
黑虎看二錘和他這麽親近貼合,打心眼裏喜歡,忙說:“好!俺爺兒倆做伴。”
大龍站在暗影裏,一直沒有做聲。他深情地看著黑虎放下一隻手摩挲著二錘的頭,爺兒倆親親熱熱的樣子,淚水差點兒又流了出來。妻子也顯得特別激動,臉漲得通紅,哽咽語塞地說:“也好。你們……爺兒倆快歇吧。二錘這孩子,從小睡覺不安生。”
“讓他們睡吧!”
大龍在妻子背後說了一句。夫妻倆像逃開了似的,回身掩上門走了。
黑虎不知大龍哥兩口子為啥激動得這麽厲害。回頭看看二錘。這孩子正摟住他一條大腿,已經入夢了。這孩子和自己小時候一樣,說睡就睡。看喲,睡得這麽甜,咧開薄薄的嘴唇笑了,又笑了。仿佛仍在聽他講關東山林裏的故事。黑虎頓時從心裏升起一股柔情。
他探身端過燈,照照二錘的臉。驀然覺得這孩子的臉形眉眼,都是那麽熟悉。和那個刻在心裏的形象那麽相像,在他的心底裏,似乎不是在今天,而是早就認識這個孩子了。他輕輕把燈放回原處,浮想聯翩。忽然想到,假使自己的兒子還活著,也應該有這麽大了。他忍不住又低頭注視著二錘朦朧稚氣的臉蛋,那上麵正籠著輕紗一樣的夢。二錘不知是怕冷還是怎麽的,又往裏拱了拱,雙手更緊地抱住了黑虎的大腿,把頭貼在他的懷裏,又安然睡熟了。黑虎隻覺得一種無法言說的慈情,輕輕地撓癢了自己的心。
二十一
黑虎吹熄燈,沒有再躺倒。他怕稍一動彈會把二錘弄醒。就這麽披上皮大衣,背靠床架坐在被窩裏。他已經睡意全無。
對麵北山牆上一個“凸”字形的氣孔,隱隱透進一束天光來,卻並沒有感到冬夜北風吹進的氣流。仿佛寒氣已經均勻地散布在屋裏屋外了。
黑虎木然坐在黑暗中,心裏翻騰得厲害。
回到柳鎮這半天,讓他吃驚的事情太多了。他簡直承受不住,也來不及思索,幾乎是驚慌失措了!
這趟回柳鎮,是專門告了假來祭墳的。他準備最後一次看看父母的墳塋,就立刻回去,再也不回來了。可是當他乘上南下的列車,過了山海關,離家鄉越來越近時,才發覺自己心裏並不僅僅是想看看父母的墳塋,而是還有那麽濃重的思鄉之情!這種思鄉之情,離家愈近,愈濃烈,愈使他急不可奈。他思念劉爾寬大叔、大龍哥一家,思念柳鎮的父老鄉親。
黑虎一踏上家鄉的土地,這種感情簡直就如大海的狂濤,洶湧澎湃了!啊啊,那從小養育了他的土地,那老人一樣深沉的黃河故道,那一草一木,那青石鋪就的丁字街,那穿戴打扮和熟悉的鄉音,那看到聽到聞到的一切,都引起他纏綿的遐思,都讓他如此動情!
家鄉——這就是家鄉啊!黑虎真想長出一雙巨臂,把這一切都擁抱在懷裏。他想縱身跳到家鄉的雲端上,向四麵八方呼喊:“啊——家鄉!啊——父老姐妹!黑虎回來啦!回來啦!……黑虎已經不再是罪犯了!”他還想走遍故道兩岸的每一個村落,向曾經受過自己驚擾的父老姐妹,**自己的全部罪惡。向他們真誠地懺悔,請他們原諒。
但是,當他那麽驚喜地一路觀看,體察出家鄉的巨大變化,看到人們喜氣洋洋過日月的景象時,又覺得自己像一個肮髒的蒼蠅闖進了花園,顯得那麽不協調!立刻,他又自慚形穢了。最好還是不要去驚擾他們了吧。人們啊,在經曆了無數的災難之後,正在重建自己的生活,為什麽還要讓他們看見自己,而引起那不堪回首的記憶?流逝的歲月永遠過去了,過去了……唯獨讓自己的罪惡常駐在心頭吧!我沒有理由去請求他們原諒,還是讓鄉親們罵我一輩子吧!不,一直罵下去,讓子孫後代都記住:過去柳鎮有過這麽一個敗類!或許,這樣自己會更心安一些。
黑虎在心裏責罵自己:黑虎呀,黑虎,你算個什麽東西!既不是逃難歸來的遊子,哪能引起人們的同情?更不是凱旋的英雄,沒有誰會尊敬你。你是個罪惡的土匪,是個勞改釋放犯,是個應當被遺忘的人哪!你還有什麽臉麵站在鄉親們麵前?沒有,沒有了啊!
啊!看一眼,最後看一眼柳鎮吧,最後看一眼黃河故道,看一眼鄉親們,永遠告別這塊土地,到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去生活,去懺悔吧!……
黑虎想到這些時,一種深深的愧疚和自卑感,像山一樣壓在心頭。那心被壓扁了,被擠碎了!自己這一輩子,都不配再享受歡樂了……當他穿街而過時,心情是那麽複雜,那麽矛盾。他愈是以從來沒有過的熾熱感情愛戀這塊土地,愈覺得自己每一步都在玷汙這塊土地。愈是想和每一個相識的和不相識的人打招呼,愈是羞於看見每一個人。理智終於絞殺了感情,黑虎打算隻給父母的墳塋燒完紙錢,覆一把土就趕快離開,越快越好!
當他撲倒在父母的墳前放聲大哭時,誰能說得出,有多少種滋味攪和在一起呢?
肝腸俱碎,噬臍莫及,人生啊!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柳鎮在土改時還給自己分了一份地!當劉爾寬大叔告訴他這件事時,就像當初高公儉局長沒有宣判他死刑一樣,黑虎完全震驚了!他再一次深切地理解了“人民政府”這四個字的真正含義。人民——人民的政府喲!家鄉——家鄉的父老呀!你們竟有如此包容天地的寬廣胸懷!
如果說那次決定生死的宣判,給了黑虎活著的權利,那麽幾年的勞改和這五畝土地,又給了他生活的信心。
他感到了做人的尊嚴,他萌動了重新撲人生活的欲望!他決定回柳鎮定居了。在這塊土地上,在這塊犯過罪的土地上,徹底洗刷自己的靈魂,當著鄉親們的麵,重新做好人吧!
——人生的課題卻又如此複雜!一個接一個撲麵而來,常常令人無所措手足,不知怎麽辦才好——
珍珠還活著!而且也已經回到了柳鎮!
這消息像炸雷擊頂,在黑虎腦海裏猝然迸出一簇火花。在最初的一刹那,又是一陣狂喜從心底噴出來——那是一種比什麽都讓他衝動的狂喜。他曾是那麽癡心地盼了她多少年啊!日思夜想,縈繞心懷。在勞改隊期間,他是那麽真誠地想把珍珠忘掉,專心致誌改造成好人。奇怪的是卻從來沒有忘掉。他為此惶恐過,懷疑自己做好人的心願是否真誠。他白天無暇想念,晚上卻總會想起她,夢中也常常碰到她。天明醒來,看到領導,他會莫名其妙地臉紅,仿佛自己偷偷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就是這次回柳鎮,又何嚐不是想看看珍珠是否已經回到家鄉了呢?盡管他沒敢把這心中的切盼告訴任何人,甚至連自己也不願承認。他故意把這件事看得漫不經心,在和劉爾寬、大龍喝酒閑話時,他有幾次想問一下,但到底還是忍住了。他想,既然他們不說這件事,那麽,珍珠多半是死在外頭了,或者並沒有回來。
然而,珍珠——他心上的人兒,卻真的回來了!就在鎮子上!
這一天終於在無有窮期的盼望中來到了。珍珠近在咫尺,舉步可見。黑虎卻驚慌了,畏縮了。就像一個以自己的全部身心人海探寶的人,他被苦澀的海水嗆壞了肺,被堅利的礁石劃出了血,被凶猛的鯊魚咬斷了手,但他沒有退縮,沒有後悔。隻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尋找,他相信終究有一天會找到。這種時候,追求本身就是一切。那裏麵充滿了痛苦,充滿了犧牲,充滿了疲憊,充滿了惱恨,充滿了失望……但,又恰恰是這一切,組成了他特有的歡樂,增生著愈來愈強烈的希望。那是一種交織著人生五味的歡樂;那是一種產生於失望之中的希望!唯其一次次失望,一次次複燃,這希望才更加悲壯,更加瘋狂!
然而,當探寶人在大海深處曆盡艱辛,突然發現那顆珍珠海寶就在麵前閃閃發光時,他一下子目迷五色,頭暈目眩了!他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渾身顫抖著伸出手,想把它捧起……猝然,冥冥之中傳來一個神聖而嚴厲的聲音:“不要動它!那不是珍珠海寶,那是一團邪火!那是災難!它會整個兒把你毀掉的!”那嚴厲的聲音從海麵撲入海底,隆隆作響,來回激**。探海人嚇壞了!他知道那聲音來自一位神明。他具有主宰一切的力量,自己無法抗拒;他的話絕對正確,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懷疑。於是,探海人又慢慢把伸出去的手縮回來,閃著恐怖的目光。整個身體都佝僂下去了。他看著自己一雙被鯊魚咬斷的手臂,一身在堅利的礁石中穿行時留下的傷疤,頓然感到一種巨大的悲哀!——原來自己多少年的尋求是毫無價值的!自己付出的一切代價都白白地付出了。
現在,黑虎被幾年來培養的理智提醒著:應當遠遠地避開珍珠。不然,於己於她都沒有好處。他還清楚地記得高公儉局長的話:你走向犯罪的第一步,就錯在和珍珠相愛上!這是病根。特別是今天,自己是個勞改釋放分子;而珍珠又戴上了地主分子的帽子。這樣兩個身份的人,還怎麽再去結合呢?自己剛剛從罪惡的深淵裏爬出來,難道還能再回去嗎?這不僅前功盡棄,不利於自己做個好人,而且也不能為珍珠增添光彩呀!
一夜苦思,翻江倒海。雞唱四更時,黑虎悄悄起了床。
他一打開門,立刻從門外撲進一股寒氣。院子裏白茫茫的。夜裏下了這麽厚的雪,竟不知道。黑虎顧不上欣賞雪景,踩著雪走到堂屋門口,敲門叫醒了大龍夫妻。
大龍夫妻不知黑虎起這麽早要幹啥,也連忙爬起身。開門看到雪,都不免吃了一驚。大龍一邊扣棉襖上的扣子,一邊問:“這麽早,幹啥去?滿地都是雪。”
“大龍哥,我還回關東農場去。”
“呔!那慌什麽?趕明就到年啦,過了年再去辦手續也不遲呀。”
“不,不,回來的事,讓我……再想想,以後再說吧!”
大龍兩口子一聽都吃一驚。大龍妻子驚慌地問:“黑虎兄弟,你又瞎想了些啥呀?”
大龍也急了:“昨晚不是說好了嗎?咋一夜又變了卦!”
“唉——一言難盡。東北也挺好,領導待我不錯。我走了!”
黑虎說罷,轉身就走。腳下鬆鬆的積雪被他踢得亂飛。
大龍追出門外,一把抓住他,“你走,也要和劉大叔說一聲啊!”
“不說了!”
“那你也該去看看珍珠呀!她受了那麽多苦,等了你這麽多年……你,你這是——嗨!”
大龍急切而又語無倫次地勸說著,黑虎一直在掙紮,兩個人在雪窩裏像打架一樣。
“……還有二錘……”大龍氣喘籲籲地說著什麽。大龍的妻子也追出來了,站在一旁光著急,不知說什麽好,隻知一個勁地重複:“你這是咋啦?咋啦?……天爺,這是咋著啦?冰天雪地的……”
黑虎心亂如麻,在掙紮中似乎聽到大龍哥說到二錘,猛然想起了什麽,一隻手伸進懷裏,掏出幾張票子往大龍手裏一塞,慚愧地說:“給孩子們買幾盤炮仗放放吧,我回家啥也沒帶。大龍哥,你就別……拉我了!”說著使勁一掙,大踏步走了。
大龍在這一瞬間惱火了!他趕上幾步,把錢往黑虎頭上一甩,憤怒地大叫道:“你、你滾出柳鎮去吧!誰都不會花你的錢!你永遠也別回來!臨死也別給我捎信!”
黑虎隻在原地愣了一下,頭也沒扭,以更快的速度走了。大龍兩手張開,好像肚子上突然被人踢了一腳似的,背脊深深地彎下去了。
黑虎急急地出了柳鎮,大顆大顆的淚珠掉落下來。在他前麵,是一片白茫茫沒有盡頭的雪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