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黑虎悄悄地來了,又悄悄地走了。

除了劉爾寬和大龍一家,柳鎮的人沒有幾個見到他的。但人們還是很快知道了這件事。

老人們覺得傷感,覺得沒能給這孩子一點兒安慰;年輕人覺得惋惜,沒能見到這個傳奇式的人物。

傍晚,當黑虎在大龍家喝酒時,剃頭的吳師傅、鞋匠李拐子和開飯館的馬老板曾相邀著要去看望。走到大龍家門外,正聽到裏麵大龍的妻子在哭泣。他們趴在門縫上往裏一瞅,劉爾寬、大龍、黑虎都在落淚,氣氛實在淒慘。吳師傅直起腰,給馬老板、李拐子打個手勢,輕聲歎了口氣。

“讓他們爺兒幾個先聊聊吧,咱明兒再來。”人們都知道黑虎和他們兩家的特殊關係,在回去的路上,他們又碰到幾撥人。大家聽到這情況,也都回去了。慌什麽呢?反正黑虎回來了。

不料想,他來得快,也走得快!

黑虎匆忙離開柳鎮後,大龍趕緊去告訴了劉爾寬。劉爾寬急得一跺腳,“嗨——”拔腿就追。爺兒倆一氣趕了十幾裏,也沒見個人影,兩人站在雪地裏,垂頭喪氣。他們認定,黑虎此去,再也不會重返了!

這件事在春節期間,給柳鎮人的心頭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增加了人們的話題。

心裏最痛苦的還是珍珠。

珍珠已經回來四年,仍住在歐陽家的後院。整個大院早已破敗了。

那年呂子雲、劉軲轆和黑虎攻打歐陽大院時,久攻不下。劉爾寬一來為解心中之恨;二來怕土匪們耽擱久了,騷擾柳鎮的百姓,傷害無辜,便悄悄從歐陽家後院放了一把火。但那幾十匹大騾馬,他不忍燒死,便打開跨院大門,全都哄趕了出去,自己也趁機跑掉了。

當天夜晚土匪撤走後,大火一直燒到天亮,後院幾乎燒光,前院還好一些。殘牆斷壁一直保留到解放。解放後,前院做了鎮政府,後院堂屋和西廂房的牆磚拆了分給幾家窮人了。正巧珍珠回來了,劉爾寬便讓人把她原來住的三間東廂房重新修蓋粉刷了一下。前麵又壘了一圈半人高的牆。門朝西開,對著丁字北街。珍珠便住下了。

當時,全縣正轟轟烈烈鬧土改。劉爾寬當了柳鎮的鎮長兼黨支書。一身二任,工作十分繁忙。這個忠厚老實的莊稼人,沒明沒夜地為鄉親們做事。在工作隊指導下,領導著劃成分、分田地的工作。

珍珠回家定居不久,劉爾寬就在一天晚上到她住處去了。他想詢問一下這些年珍珠的經曆。

珍珠正站在院子裏,一個人扶著那棵老楸樹出神。老楸樹已在那年大火時被燒死了。原先鬱鬱蔥蔥的枝葉已不在了,隻剩下幾根殘破而焦黑的樹幹,像幾根大燒火棍杵在半空。前院又被院牆隔開,後院的房屋僅剩她住的這座東屋了。東屋是用蘆草重新苫的。磚牆上還殘留著煙火的痕跡。當年那個陰森的寺廟樣的大院,已不複存在了,再也不會有令人窒息的感覺。但這殘破空**的院落,也並沒有一點叫人輕鬆的氣氛。

珍珠軟軟地靠在枯朽的老楸樹身上,黯然神傷,心中充滿了惆悵。她說不清心中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是懷念那個昔日威嚴的高牆大院嗎?當然不是。那個大院曾吞噬了她的母親,埋葬了她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又從這裏開始把她引渡到一個更加可怕的地獄。那個陰森的大院並不是她的安樂窩,那是一座人間的墳墓。大院本來就不屬於自己。

可她又覺得有一種懷舊的傷感。那是一種隱隱的、像煙雲一樣的愁絮。她有一種像從山頂寺廟墜入深穀一樣的失落感。那個可怕的寺廟是毀掉了。可是這麽多年,自己又得到些什麽呢?……那個發黴的老院子固然可怕,但它畢竟留下了童年一些美好的記憶;留下了和黑虎哥的友誼;留下了一個少女的初戀……這一切,又都和那個老院一同埋葬了。唔唔,珍珠漸漸理出頭緒來了,她留戀的是這些。甚至,她還懷念她的奶奶——那個在童年給過自己疼愛的老女人——那個牛高馬大,創造了這個大院的母駱駝。

可是,這一切都不存在了,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現在,她忽然覺得最可憐的還是奶奶。那個老女人拚盡一生心血,由貧窮走向巨富;如果她還活著,親眼看到這個大院又變成一片灰燼,該多麽傷心?!啊,這世界真像一個謎。人生無常,變幻莫測啊!抗爭,追求,奮鬥,這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珍珠把頭深深地埋到胸前,良久良久地沉默著。心中的酸痛和淒苦簡直再也容不住了。回家已經十多天,她除了看到柳鎮一些表麵現象外,對所有的一切都一無所知。劉爾寬大叔和大龍除了幫她操持房屋住處,送了些柴米油鹽外,並沒有告訴她更多的事情。有關黑虎的消息更是絕口未提。不知是一言難盡,還沒來得及,還是有所顧忌。至今,她還不知道黑虎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就像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的經曆一樣。這些表麵熱情的照應下,似乎掩藏著一些悲涼。劉大叔再不是自己家裏的長工了。他做了鎮長。這一地位的翻轉,會不會帶來感情上的變化?他還會像從前那樣憐憫我嗎?大龍雖說和黑虎是世交兄弟,可自己畢竟沒有和他相處過。過去,自己長年住在深宅大院,和一般的莊稼人沒有任何來往。今天,柳鎮誰是自己的親人呢?當她流落外地時,那麽熱切地想念家鄉;可是如今回來了,卻覺得這裏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自己是一個多餘的人,是個無依無靠、孤孤單單的人。

珍珠不知今後該怎麽生活。她甚至懷疑還有沒有勇氣生活下去。

夜風帶著涼氣。她打個寒噤,雙手扶住老楸樹的樹身,使勁站直身子,慢慢向屋裏挪去。等待她的也隻是一座空****毫無生氣、毫無溫情的籠子。

正在這時,劉爾寬到院子裏來了。

珍珠扭轉身,和他打了個招呼,忙向屋裏讓。屋裏漆黑,劉爾寬沒有客氣,頭一個邁進門檻,同時“嚓”一下,劃了根火柴,在屋裏晃了晃,找到了窗台上的一盞小油燈。第一根火柴熄了。劉爾寬又劃了一根,點上燈。往一隻木凳上坐下身子,習慣地抽出煙袋,裝好點著,“吱吱”地吸起來。

珍珠隨在他身後,一直沒有吭聲,默默地看他進屋、劃火柴、點燈、抽煙。一切都還像當年那樣隨便,心裏忽然感到一絲兒暖意。

珍珠走進屋子,往床沿上輕輕坐下,抬手抿抿頭發。她看得出,劉大叔這趟來,不像馬上要走的樣子,好像有話要說。

二十三

“珍珠,來家這麽多天,大叔沒顧上和你敘敘,覺得冷清了吧?”

“……沒,沒有。我知道你……忙。”珍珠連連否認著,淚珠子卻撲簌簌掉下來了。

“是的,是的。大叔眼時是個忙身子,你看得到。我說呢,是這樣……鎮子裏正搞土改……是這樣……我想聽聽你這麽多年在外麵的……事,這很當緊!……很當緊……”

珍珠聽出味兒來了,劉大叔是為公事而來的。那麽,十幾年來辛酸的日子,就不能不說出來了。盡管她多麽不願意說,連想一想都渾身發抖。

二十四

珍珠被送到白振海家以後,被強迫和他那又醜又傻的兒子成了親。為了防止她逃跑和尋死,白天有人看守;晚上門前也有人站崗。深宅大院裏,崗哨層層,想跑根本不行。尋死的念頭,珍珠倒沒有。那時她隻想著活下去報仇,別的一切都不去計較了。

不久以後,她從白振海兒子嘴裏,知道黑虎被從法場劫走了。這使她振奮!活下去的信念更加堅定了。她暗暗盼望著有一天還能見到親愛的虎哥。

這一天,白振海家來了個木匠。看樣子不到四十歲,身體壯健,鼻梁筆挺。一舉一動都顯出他的穩重。他就是珍珠的親爹,當年的那個小木匠。

多年來,他從來就沒有忘記玉梅對他的恩愛。玉梅死後,他曾在夜間偷偷到她墳前燒過幾次紙錢。有時在那裏默默地坐到天亮,才戀戀不舍地離開。他也一直記掛著珍珠,那是他的骨肉。盡管他知道珍珠在歐陽家的日子不會好過,可他愛莫能助。有歐陽嵐在,他沒法去柳鎮看望她。後來,他成了家。一直沒有孩子,更加思念珍珠。他多麽想把珍珠接回來,可這是不可能的。他常常很苦惱、焦躁,卻沒有任何用處,隻能一天天地等待。

這多半年來,他一直在縣城做活,給一些大戶人家打家具。他的手藝很好,在縣城很快就出了名,人人都知道有個王木匠。有錢人家紛紛請他做活。白振海也聽說了,就叫家人把他找來,讓做一套桌櫃給珍珠,意在討她喜歡。

王木匠正愁無法進入白家院,便欣然應允了。

原來,黑虎被從法場劫走後,他才陸續聽說了黑虎和珍珠的事。也知道珍珠被送到白振海家了。他萬分著急,生怕珍珠想不開尋了短見。現在有了這個機會,哪肯放過呢?

王木匠來到白振海家以後,提出既是給少奶奶做家具,就得當麵聽聽少奶奶的意思。他是想接近珍珠。白振海的管家自然應允。

王木匠由管家領著到了珍珠的住處。王木匠先在窗外候著,管家到門簾外垂手而立。請少奶奶說說桌櫃要什麽款式。珍珠正在屋裏悶坐,哪有心思要什麽桌櫃?她先對管家置之不理;後來經不住管家一再解釋,說這是白縣長的意思,一定要少奶奶滿意。珍珠才厭煩地說:“你們願意怎麽做就怎麽做,別來問我!”正在這時,突然從窗外扔進一個紙團。

管家討個沒趣,隻好領著王木匠怏怏地走了。他們剛走,珍珠就快步把紙團拾起來,滿臉狐疑地打開。她看完那張紙上的字,先是吃驚,接著激動得哭了。

這是王木匠偷偷扔進去的。他在信上先說了自己的身份,說了對她的思念。最後寫道:“珍珠兒,千難萬難,你要活下去。在白家不要過於悲切。事已至此,還是要坦然一點。過些日子,待他們不提防時,我想法幫你逃出去。我們父女遠走高飛。爹雖隻有一把斧頭的家當,總還能{饣(左)胡(右)}口。眼下你要愛惜自己,活下去!活下去!”

啊!……爹……親爹……最親最親的人!珍珠想不到親爹會在這種時候、這個地方來到自己的身旁。她衝動地向門口跑去,一把掀開門簾。可已經看不見了。迎麵十幾步開外一棵樹下站著一個哨兵,朝她看了一眼。珍珠頓然站住,愣了一下,又趕緊回到屋裏。她怕自己失態,引起懷疑,那就沒有任何指望了。

珍珠在屋子裏激動得繞圈子,坐下又站起來,站起來又坐下,不時從窗口裏向外窺望,當然什麽也看不到。但她心裏卻踏實了,忽然覺得光明就在眼前,有希望逃脫虎口了。跟著爹走,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怕了!

珍珠竭力讓自己鎮靜下來。第二天,她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找到王木匠做活的地方,說要看看家具的式樣。管家在那裏幫著搬動木料什麽的。一見珍珠來了,忙畢恭畢敬地垂手而立,“少奶奶,請您吩咐。”

珍珠臉一紅,“我……我是隨便看看的,你忙吧。”

管家更賣力地拾掇起木料來。

珍珠急不可待地向王木匠走去。她張開手幾乎要撲過去了。王木匠正在給一大堆方木放線,珍珠一走進工棚,他就認出這是女兒珍珠!十八年從沒見過麵的女兒!他從她臉上、身上看出了當年玉梅的身影。他一點兒也不覺得陌生,那是一種天然的親切和熟悉。他真想衝過去,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裏!可是,管家在場,不能這麽做。當珍珠向他走來時,他克製住激動的感情,隻顧低頭放起線來。他是在提醒珍珠:孩子,你要沉住氣呀!

珍珠在他身旁站住了。她激動得渾身發抖。爹呀,這就是自己的親爹!她完全看清了他的麵容。和當年黑虎娘向自己描述的樣子一樣,那麽樸實、英俊,那麽健壯,不……又不一樣,爹比想象中的樣子要老一些。他腮邊已經有了許多胡子,那聰穎的額頭上也有了皺紋……他在埋頭幹活,好像沒有看見自己一樣。但珍珠看得到,他一連放錯了幾根線,又在重放。那隻長著老繭的大手,捏住墨繩時抖個不停……爹,你咋不抬抬頭,看看你的女兒呢?

王木匠抬起頭來了,緩緩地抬起頭來了,他裝作擦汗的樣子,把頭仰起來。父女倆的目光碰在一起了!他們互相都看到了,雙方的嘴唇都在哆嗦,眼睛裏都滾動著淚珠子。

“少奶奶,請您放心回去吧,我會……把事情都辦好的。”王木匠突然說。他意識到,父女倆在這種地方第一次見麵,都太激動了,萬一泄露了感情,就危險了。

“嗯,嗯……”

珍珠扭轉臉,像逃跑一樣出了工棚。管家吃驚地抬起頭來,這個自進白府以來脾氣壞透了的少奶奶,怎麽在一個木匠麵前這麽聽話?

這一套桌櫃要一個多月才能做好。珍珠常到工棚來。有時管家在;有時管家不在。父女倆總算說了不少話。現在,他們所計議的事隻有一件了,就是如何想法逃出去。最後商定,由王木匠在外麵準備好一輛馬車,定好三天以後的晚上,珍珠裝作去看戲,散場時趁混亂逃走。這幾天,河南來了一個有名的須生,正在演出豫劇《趙氏孤兒》,天天爆滿,連縣城周圍一些鄉紳都趕來看戲,城門到很晚才關。

珍珠懷著忐忑不安的激動心情等待著。

二十五

然而,事情又發生了突然變化!

就在他們商量好的第二天傳來消息,日本人攻占了徐州,形勢一下緊張起來!

全縣城一片混亂,生意人關門閉店,忙著轉移錢財。河南那個戲班當天就走了。徐州離這裏隻有一百多裏路,日本人要來,抬腳就到,縣城隨時都有淪陷的可能。

第三天四更多天時,白振海棄印逃走,一輛汽車拉上全家和一些細軟財物,直奔南京去了。臨走時,珍珠掙紮著不上車。白振海喝令衛兵把她雙手綁上,塞進汽車裏。珍珠又哭又叫,白振海又叫人把嘴給她堵上。汽車繞道安徽,一直往東南去了。

到南京日子不長,白振海的傻兒子不明不白地死了。白振海要收珍珠做小。他早就看上了桃花一樣嬌豔的珍珠。珍珠至死不從。白振海老婆更不答應,大鬧一場。白振海隻好暫時收了心。但珍珠被關在一間屋裏,看管得更嚴了。

三個月後,白振海奉命棄政從商,到重慶去擾亂共產黨的統一戰線。白振海正好脫開家庭,隻帶珍珠一人乘飛機去了重慶。

珍珠像一隻美麗而可憐的小鳥,被關在鐵籠裏,提來提去,完全失去了自由。到了重慶的當天,他們被一輛小轎車送進一家闊綽的公寓住下。女招待為他們開了兩個房間,白振海和珍珠各住一間。

珍珠失魂落魄,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幾天來,從地下到天上,從天上到地下,弄得她暈暈乎乎。如今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她不知道這兒離家有多遠,隻知道這一定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她覺得精神和身體都是這麽疲勞。她什麽也想不起來,什麽都不願想了。

一個年輕的女招待打開門進來了,一看見珍珠就笑盈盈地說:“哎喲!小姐,下了飛機,又坐汽車,路途上一定很累,怎麽不洗個熱水澡呢?’

“啊?”

“不會擺弄是吧?來,我幫你衝好水。在這個地方。”

女招待一陣風似的又推開一個套間。裏麵是洗澡間。

珍珠看她並無惡意,站起來跟了過去。身上黏乎乎的,是想洗個澡了。

女招待分別擰開兩個水龍頭,一股熱水一股冷水同時泄到一個白玉樣的狹長池子裏。珍珠看著吃驚。女招待笑著介紹說:“慢慢地你自己就會擺弄啦。這是瓷磚做的單人澡池。”又轉身指指別的幾樣東西,“這是便池,這是洗臉池,都很方便。往後有什麽不懂的就問我。你洗澡吧,我把門帶上。”

女招待擰上水龍頭,衝她詭秘地笑了笑,像一陣輕風似的走了。門被她“砰”一聲帶上了。

珍珠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洗澡間半壁都是白瓷磚砌成的,光潔得打滑。澡池裏半池清水能照出人影。這麽豪華的陳設,讓珍珠眼花繚亂。她顧不上細看,趕緊脫衣服。脫了一半時,忽又覺得不放心,悄悄走到門後,用力拉拉門,拉不開。看來是鎖上了,外人不會進來,可待會兒怎麽出去呢?……不管他,女招待還會來的。

她迅速脫光衣服,跨入澡池,往下一躺,周身沐浴在溫乎乎的清水裏了。她在水池裏泡了好長時間,又認真把身上搓了一遍,像脫了一層甲殼一樣舒坦。在熱水的浸泡中,她覺得渾身軟綿綿的,連骨頭都酥軟了。珍珠仰躺在澡池裏,微微閉上眼,感到連爬出澡池的力氣也沒有了。

“嚓!”

她似乎聽到外間房門一聲輕微的響動,有腳步聲進來了,很輕。肯定是女招待來開門了。珍珠想起身,剛欠起一隻胳膊,洗澡間的門也被打開了,門扇輕輕轉動著。珍珠倦慵地往外看去,在朦朧的水汽中,進來一個人。不是女招待。她很快認出來了,那是白振海!他穿著一件肥大的睡袍,正乜著眼,猥褻地笑著,一步步走進來。

珍珠嚇得尖叫一聲,昏了過去。

二十六

白振海終於強奸了珍珠。以後,每隔三五天,就到她房間裏來一趟,發泄完獸欲,就揚長而去。那個女招待是他花重金收買的,專門負責看管珍珠。有時,她也甜言蜜語勸說一番。什麽“人生行樂須及時呀”,什麽“一朵鮮花可不能白白蔫了”呀……

的確,珍珠的美貌使所有見過她的人感到驚異。真是高山出俊鳥,僻鄉出麗人!女子的青春時期是最美好的時候;而珍珠又正處在青春中最光華燦爛的階段。她那勻稱苗條的身材,玉雕樣光潔的肌膚,豐滿聳動的胸脯,不加修飾自有天然美的桃形臉龐,以及終日籠著愁雲的神態,使白振海如癡如醉。在他看來,那些終日塗脂抹粉、**嬉笑的女人,都沒有珍珠獨具的韻味。他像野牛闖進花園一樣,恣肆地踐踏著,吞吃著……

珍珠受盡了屈辱。她想殺了他,但手無寸鐵。她想逃跑,但山城重慶,舉目無親,自從來了以後,她就像坐牢房一樣,被關在二樓一個套間裏。後來,珍珠又被轉移到一座獨院裏,仍有衛兵看守。彈丸之地,方寸之天,沒有一線逃路。

珍珠在重慶呆了八年多。一直被禁錮在那座獨院裏,連大門都沒有邁出過一步。她不知道重慶有多大,是什麽樣子;也不知道世上發生了什麽變化。在長期幽禁的生活中,珍珠變得神態僵直,麵色慘白,像一棵在陰濕的牆根下長出的豆芽,那麽柔嫩,那麽弱不禁風。

後來的兩三年中,白振海來的次數少了。但每月也要來一兩次,送些東西,甜言蜜語一番,住一晚就走。珍珠已經完全麻木了。最初的羞恥感已經消失。每一次都是毫無反抗地任他玩弄。她自知反抗無用,無論如何也掙不脫他的手心。

她常常透過重重薄霧,呆看遠處的山影,遙遙思念柳鎮,思念家鄉,思念著黑虎和她的孩子,也思念她的生父王木匠……在無有盡頭的精神熬煎中,她居然沒有想到過死。她死死地記住了生父王木匠的話:“珍珠兒……千難萬難,你要活下去!活下去!”至於活下去幹什麽,她好像已經沒有什麽明確的目的。她已經不指望能報仇了,也不指望今生今世還會有什麽好日子過。她隻是機械地活著。因為那是爹囑咐的。爹這一輩子和女兒相處得太短暫了;爹這一輩子隻叮嚀過女兒這一句話,太珍重了!我不能傷他老人家的心。為了爹,我也要活著。是的,女兒髒了,不清白了,但爹會理解女兒,他不會生女兒的氣。日後有一天,即使不能和親愛的虎子哥以及孩子團聚,也要死在家鄉,死在爹的懷抱裏。讓爹看著我死去。那時,我會忘掉一切痛苦,我會感到一點人間的溫情和天倫之樂。我終於到了爹的身旁,我終於有了親人了……重慶,離家太遠了,假如死在這裏,孤墳鬼影,陰間也沒有親人。那些不認識的鬼還會欺負我的,連來世也不能回家了……

啊啊,家鄉,五千裏外的家鄉,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珍珠的心。

解放前一年,白振海從重慶逃到台灣去了。珍珠這才被人攆出那座小院。她立刻成了乞丐。

一出小院,珍珠就迷失了方向。八年,她沒有見過自己住的這條街道。她在樓房夾道的大街上,在混亂汙濁的人流中,躑躅徘徊。不知該往哪裏走,才能走出重慶;不知哪一條路通往家鄉。她要著飯,在重慶轉了三天,才終於走出來。

珍珠身無分文,身體也瘦弱得不成樣子了。原來豐滿嬌豔的桃形臉龐變成了青灰色,下巴尖得像錐子,隻剩下兩隻大眼了。但她歸心如箭,決心用兩條腿走回去。一路上,她披頭散發,滿麵泥汙,折一根柳棍,討著飯,一步一步往東北走。她問過一個老人。家,就在那個方向。

她怕晚上遇到土匪散兵,每天太陽出來才敢走,太陽落山便投宿。在農家草舍,在山洞裏,在草窩裏。一天又一天,雙腿走腫了,腳板一沾地便鑽心地疼痛。她咬著牙還是走,翻過一道道山,涉過一條條河。有一次山洪暴發,被激浪衝走,幸虧一個漁民把她救起。後來,走進一片密林,被凶猛的蚊子包圍了。臉上、手上、胳膊上被蚊子叮得滿滿的。她打死一層,又上來一層,蚊子成群結隊,像米飯那樣稠密,嗡嗡作響。有許多蚊子順衣縫鑽進去,在渾身叮咬。她拚命打呀,跑呀,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珍珠覺得自己要被咬瘋了。她一邊拚命奔跑,一邊惶然四顧。蚊子像灰色的濃雲壓在頭頂,前麵仍然望不到邊。蚊子飛動的響聲像被人敲著的一麵破鑼,聽了心驚肉跳。

原來,這是一片低窪的山林,東西約十幾裏,南北七八裏長。在密林雜草中間,布滿了沼澤。沼澤上漂一層綠色水苔,又髒又臭,不時從底下泛起一串氣泡。這裏是蚊蟲繁殖的最好地方。當地人把這裏稱為“死穀”。因為蚊子猖獗,夏天和秋天是從沒有人敢進去的。珍珠不識路,誤入“死穀”,一下子被成群的蚊子包圍了。這是山林中最凶猛的花腳蚊。個頭大,嗜血如命。猛然間一個活人闖進它們的領地,哪能輕易放過!這個“死穀”裏,平常是沒有風的。這時,由於蚊群的追捕移動,居然**起了一股腥風。

珍珠不敢停下來撲打了,脫下一件上衣包住頭,隻露出兩隻眼睛,咬緊牙關往前跑,往前跑。跑出有多遠了也不知道,隻知道蚊子仍然圍著她叫,還沒有衝出蚊子的包圍。她口舌幹燥得像要冒火,胃腸快要翻出來了,直想停下來嘔吐,但不能停。她的意識十分清醒,在心裏給自己鼓勁:堅持住,一直跑,千萬別倒下去,倒下去就會被蚊子咬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珍珠終於衝出來了,她倒在路旁昏了過去。她的手臉和周身都變成了紅腫的硬塊,像起了一身牛皮癬,又癢又疼。她完全處在極度疲勞和緊張後的休克中了。

當珍珠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竹**,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用水給自己擦身子。她穿得破破爛爛的,倒也幹淨。一邊擦,一邊嘮叨:“……咋會咬成這樣子,肯定是闖了‘死穀’啦!……這個外鄉人喲……可憐……”忽然發現珍珠醒來了,驚喜地說:“不礙事啦!……你躺好別動,我用苦艾水給你擦擦……你從哪裏來,咋闖到‘死穀’裏去啦?……安心在這裏住些日子吧,你會大病一場的!……”

珍珠使勁睜大了腫脹的眼皮,感激地看著這個嘮叨而善良的山區婦女,嘴唇動了動:“大嬸,真感謝你了。”

“不謝!不是這,俺這兒還難得有客人來呢。快扣上衣服吧——山娃,出去看你爹收拾好房子沒有。”

珍珠這才看清床前還站著一個十多歲的男孩,正轉動著一雙眼睛看她。他聽到吩咐,應一聲趕緊跑出去了。

不大會兒,山娃後麵跟進一個四十多歲的大漢,強悍中透著和善。他是這地方的獵人。珍珠就是被他救回家來的。大漢見珍珠醒了,微笑著說:“我給你拾掇了半間屋。一時半會兒你走不了,先搬過去住下吧。”珍珠點點頭,心頭一熱,流下淚來。

果然,珍珠一連發了十幾場惡性瘧疾,頭昏眼花,嘴唇發紫,身上時冷時熱。有幾次,她覺得自己熬不過去了。這一對山裏夫妻為她煎草藥吃,精心照顧她。珍珠終於奇跡般地活下來了。又過了半個月,她身上的腫塊漸漸消失,瘧疾也停止發作,精神好了一些。珍珠不想再麻煩人家,便告辭要走。獵人夫婦挽留不住,又送了她一些幹糧和衣服。珍珠無以報答他們的恩情,含著淚撲倒地上磕了個頭:“大叔,大嬸,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們的!”

這一對善良的夫婦趕緊扶起珍珠。獵人紅著眼睛說:“快別這樣!人都會有難處的……我送你一程!”那女人也用袖口沾沾眼角的淚水,連連說:“對對,送一程,可不敢再迷路了!這地方有狼。”

珍珠走了,走出好遠了,山娃還在後麵向她招手呼喊:“珍珠姐姐——你要多問人,不要再迷了路呀!——”

珍珠回身站住了,淚水刷刷地流出來。她被這一家山民誠摯的心腸深深地感動了。好人,好人哪!世上還是有許多好人的。

獵人護送珍珠,一直轉過幾架大山,足有六七十裏路。前麵是開闊地了,他才告辭回去。

珍珠一個人,又開始了艱難而漫長的行程。

從中國的大西南重慶到蘇魯豫皖交界的中原地區,到底有多遠啊?她不知道。隻知道往前走。走錯走迷了路是常有的事,於是拐回來重走。山重水複,路途漫漫;日出日沒,月圓月缺……經過一年零三個月的艱難跋涉,她靠一根樹枝做成的拐棍,兩條浮腫的腿,斜穿了中國的腹地,總行程八千多裏……珍珠啊,終於回到了柳鎮!

當她蓬頭垢麵,麵黃肌瘦,拄一根木棍,兩腿搖顫著,一步一挪走進柳鎮的丁字街口時,已經沒有人能認出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