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在柳鎮東南角一個河汊子旁,住著一戶人家,孤零零的。這戶人家姓陳,男人叫陳老剛,是個獵戶,家中沒有一分地。

這個世界是太不公平了。就是這個沒有一分地的人家,卻是柳鎮的第一戶居民。

柳鎮的曆史並不久遠,隻有六十多年。那是在清朝鹹豐五年,黃河決口改道之後,這一帶方圓七八十裏內沒有人煙,村莊毀棄了,田園荒蕪了,當地幸存者逃往外地謀生去了。其實,那年月,哪裏又有窮人的樂園?這裏人往外逃,外地人往這裏逃。人們不過是逃來逃去罷了。

一年以後,黃水幹涸了。陳老剛的曾祖父帶著家小從山東老家逃荒來到這裏,看到有大片荒地,就搭個茅庵住下了。不管這裏多麽貧瘠,隻要有土地,就會有糧食,就不會餓死。臨離開家鄉時,他們砍了一根齊眉高的擀麵杖粗的柳棍拿著,一來做拄棍,二來打狗用。在這裏落腳後,用不著了,就把它埋在庵子旁邊,取個“紮根”的意思。第二年春天,它果然發出一蓬嫩綠的枝條。以後,逃荒戶越聚越多,小柳樹越長越大。經過多年的繁衍、生息,在這片荒沙灘上居然形成一個村落。村前村後也栽滿了柳樹。柳樹最耐得瘠薄,和窮人的生命力一樣頑強。後來的逃荒者們沒有不喜歡柳樹的。直到多年以後,柳樹仍是這地方的主要樹種。當然,他們也感激陳老剛的曾祖父。在這個地方有了十幾戶人家時,他們為了不讓後輩人忘記第一個拓荒者,給自己的村子取名柳樹屯。柳樹屯怎麽又繁華起來,改叫柳鎮,其間自有許多曲折。反正經過多年的開墾,古黃河灘上已經廢棄的荒地,越來越多地變成了可耕田,那全是用窮人的心血和汗水澆灌起來的,但在幾十年的歲月裏,也經過了無數的傾軋和爭鬥,被開墾的土地越來越集中在少數人手裏。到了陳老剛的父親時,家中已瀕臨破產。陳老剛的父親死了,為了埋葬父親,他賣掉了僅剩的二畝地,從此成了赤貧戶。家也從柳鎮街裏搬出來,挪到現在的河汊上,蓋了兩間茅草房,一家人靠打獵為生了。柳鎮丁字街口那棵最老的柳樹,就是當年他的曾祖父栽下的那根打狗棍。可惜已經不屬於他了。那塊地盤已被鎮長劉大炮買下開了煙店。

陳老剛和他的上幾輩人一樣,性情暴烈,受不得人的欺負。那棵鬱鬱蔥蔥的老柳樹,每每勾起他心酸的回憶和滿腔怒火。所以,平日除非有要事,他是極少到街裏來的。他寧願帶著老婆孩子,在河漢上獨居。老輩人悲慘的創業史,使他對土地失去了興趣。他決意靠打獵謀生。黃河灘裏有的是兔子,一天打十來個,夠養家糊口的了。他有一個溫存賢惠的妻子,很會料理家務,省吃儉用,日子還過得下去。

不料兩個月前,陳老剛在黃河灘裏遭人暗算,被槍打死了!他死得十分蹊蹺,十分突然,事前一點征兆也沒有。街上的鐵匠趙鬆坡和在歐陽家扛活的劉爾寬是他的把兄弟,他們雖知陳老剛性情不好,可並沒有和誰家有生死之怨。是誰下的毒手呢?連柳鎮的人也都百思不得其解。

他突然死去了,才隻有二十七歲,生生撇下女人和一個不滿一歲的兒子黑虎。趙鬆坡和劉爾寬大哭一場,幫著把陳老剛埋了。柳鎮的人們無不為之歎息。

陳老剛被誰暗算,隻有他的妻子心裏有數。但她不敢講,唯恐招來更大的災禍。她在丈夫墳前哭天搶地,悲慟欲絕。丈夫是因為她而死的啊!可她一個女人報不了仇。她隻能把仇恨埋在心裏。要把兒子拉扯大,那是陳家唯一的根苗呀!她知道那個害了她丈夫的人多麽凶殘,假若自己稍微露出一點口風,連半歲的兒子黑虎也保不住性命,因此連陳老剛的把兄弟趙鬆坡和劉爾寬也不敢告訴。她知道他們有生死之交,一旦讓他們知道了真情,別說性子一樣剛強的趙鬆坡受不了,連一向老實巴交的劉爾寬也會找那人拚命的。他們拚得過他嗎?弄不好把他們也連累了。

陳老剛一死,黑虎母子家無分文,日子眼看過不下去了。劉爾寬和趙鬆坡便經常周濟一些糧錢。可他們自己也不寬綽,日子長了總不是辦法。黑虎娘流過不知多少淚,隻好央求他們幫她找個事做做,給人做奶媽傭人都行。

歐陽家添了珍珠,劉爾寬首先就想到了黑虎的娘。當下兩麵一說,都滿意。鐵匠趙鬆坡知道了,也隻好同意。

十一

當天晚上,黑虎娘把黑虎哄睡,臥在**,難過得哭了一陣子,然後交給特意趕來的趙鬆坡暫時看護著,跟劉爾寬去了歐陽家。

鐵匠趙鬆坡二十八歲,祖籍關西。長得魁梧雄健,長年在鐵匠爐邊幹活,熏染得麵如金棗。他少年時在關西老家學過武藝,後來隨父逃荒到這裏,又認陳老剛的父親為師,和陳老剛一同練過武。此人有膽量、重義氣,但不像陳老剛那樣暴烈,遇事沉穩。雞毛蒜皮的事情,得讓人處且讓人。因他豪爽豁達,在街麵上人緣極好。陳老剛被人害死,他難過得心如刀絞,但平日卻不露聲色,隻是明察暗訪,細細揣摩。兩個多月過去,竟沒有任何結果。如今師弟大仇未報,黑虎母子落得如此淒慘,想到此,不由暗暗落淚。他站在床前,看著幼小的黑虎,深感自己肩頭的沉重。

趙鬆坡正在屋裏嗟歎不已,忽聽門外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走走停停,不像光明正大之人。他兩眼在暗中一閃,決定先躲起來。左右打量,兩間茅草屋,四壁空空,無處藏身。便縱身一躍攀住橫梁,像貓一樣蜷上去,伏在上麵不動了。

門虛掩著,“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從外麵伸進一個腦袋來。那腦袋長如驢頭,兩眼閃著貪饞和疑惑的光。趙鬆坡在梁上一眼就認出是鎮長劉大炮。天這麽晚了,他來做啥?隻見劉大炮把頭伸進屋來,搜看一遍,沒發現什麽人,便失望地縮回頭,重把門掩上。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朝柴草垛和廁所那裏去了,不久又轉回來,在門外站了一陣。然後罵了一句什麽,悻悻地走了。

等腳步聲完全消失了,趙鬆坡才輕捷地跳下地,心中霍然一動,這狗日的來這裏決無好意,不由聯想到師弟的慘死,猝然間明白了什麽……

黑虎娘隨在劉爾寬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往街裏去,她心裏一陣陣酸痛。撇下自己的孩子不能管,去奶人家的孩子,做娘的心裏該是個啥味呢!往後給人做了奶媽,孩子怎麽辦?人家能讓自己帶上黑虎嗎?

劉爾寬想起陳老剛的慘死,想起她母子如今無依無靠,心中也暗自傷情。但他不敢太放縱了自己的感情,隻好強忍著,一路勸說黑虎娘:“嫂子,天無絕人之路,等把黑虎拉扯大,就會好了。”這話實在沒勁,可此刻又能說什麽呢?黑虎娘自然懂得,光哭沒有用處。現在是去人家裏求事做。人家新添孩子是個喜事,不能哭哭啼啼。臨到丁字北街歐陽大院前時,她扯起衣襟抹淨淚水,強打精神走了進去。

黑虎娘先去見了母駱駝,彼此原都認得的。說了幾句客套話,母駱駝便急著問:“她嬸,你的奶水還好嗎?”黑虎娘點點頭回說:“回老太太,還好。”母駱駝一把拉過她來,雙手從衣襟底下伸上去,摸住兩個鼓脹的**,連連笑著說:“真是呢,像兩個水罐子!”然後又捏了捏,這才鬆開手,放心地說,“她嬸,也難為你,給自己孩子斷奶,到這裏當奶媽。放心,往後你母子倆的吃穿,我全包了!”

黑虎娘**被她撫摸了一陣子,本來有些羞慚和不快,這和買牲口驗牙口有什麽兩樣?但想到自己的身份和眼下的處境,隻好微閉上眼由她前後左右摸了一遍,心裏卻光想流淚。現在聽她說得這樣慷慨,反倒生出一些感激來,於是微紅著臉回道,“老太太隻管放心,把小姐交給我,不會出差錯的。”母駱駝笑起來:“知道,一看就知道你是個細發人,放心,放心!——呃?你的孩子咋辦呢?明兒帶來吧,就住在這裏。兩個孩子一人一個奶,我看夠吃了!你說呢?”黑虎娘更加感激,想不到老太太如此爽快,趕忙道謝,心中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母駱駝見黑虎娘很溫順,心裏滿意,便招呼外麵的老媽子說:“快把她嬸領去吧。”

劉爾寬一直在外麵黑暗中偷聽,知道一切事情都已辦妥,聽老太太叫人,便趕忙走開了。

黑虎娘被領進玉梅的臥室,看到玉梅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側身躺在**,兩隻美麗的眼睛已塌成深坑了。珍珠在她懷裏攬著,餓得“哇哇”直哭,玉梅淚珠子掛滿了兩腮。這情景使這個善良的女人,立刻忘記了自己的不幸,二話沒說,解開衣襟,伏下身把小珍珠輕輕攬到懷裏。小珍珠已餓了半天,一頭拱在她懷裏,忙亂地找了一陣,銜住**,立時“吱兒咂”地猛吸起來。小嘴一癟一鼓的,一聲也不哭了。

做母親的心都是相通的。此刻,兩個身份不同,遭遇不同,卻同樣都很不幸的女人,好像由小珍珠一根線牽著,把她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她們對麵而臥,中間隻隔個珍珠,相距得那麽近,彼此的喘息都能感到。玉梅沒有說什麽,隻是感激地望著對麵這個女人。看來,她比自己要年輕一些,不過二十六七歲。微黑的橢圓臉上兩個眸子亮閃閃的,睫毛密長,閉攏時貼住下麵的眼瞼,像兩把又彎又小的梳子。一綹烏黑的頭發垂下來,遮住半個額頭。由於操勞過度,眼角上已呈現出幾根細小的皺紋。身上穿著陳舊的褲褂,卻很整潔,一切都顯出這個女人的幹練,透著貧窮和苦難遮不住的秀美。

這時,她正低下臉,一隻手扶住**,專心地看著珍珠吃奶,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珍珠柔嫩的小臉蛋兒,露出慈祥的笑意,好像在喂養自己的孩子一樣。玉梅悄悄打量著她,心裏忽然覺得有了靠山,有她在,小珍珠可以活下去了。

不知什麽緣故,黑虎娘第一眼看見小珍珠,就喜歡上這個孩子了。瞧,多麽逗人愛的閨女呀,薄薄的眼皮,又大又亮的眼睛,這些都和她的母親一模一樣。鮮桃似的小臉蛋,正直的鼻梁骨。她小嘴一撅一撅的,仿佛一邊吃奶,一邊還在生奶媽的氣:“呣……呣,怎麽才來給我喂奶呀?”黑虎娘看著看著,笑了。神氣活現的,真是個精靈的丫頭!玉梅也笑了,欣慰伴隨著一絲兒苦澀。這是她兩天來第一次露出笑容。

十二

按當地的風俗,小孩子生下十二天,姥姥家要送粥米。這一天,玉梅娘家人和親朋好友全來了。鎮長劉大炮也被請來吃喜酒,扯旗放炮地慶賀了一番。

席間,珍珠由奶媽抱著讓大家看。親朋們一邊往外拿紅紙封好的見麵禮,一邊逗弄著小珍珠,嘖嘖地讚歎,這閨女真是俊極了。劉大炮兩隻鷹眼卻直直地盯住黑虎娘看。黑虎娘剛碰上他的目光,便悚然閃開了,心裏罵道:這條毒蛇,有一天要和你算賬的!

害死陳老剛的正是劉大炮。早在幾年前,他就看上了黑虎娘。那時,黑虎娘剛嫁來不久,像一朵黑牡丹花一樣水靈,別有韻味,但一直沒有機會下手。陳老剛搬到河汊上居住以後,他便趁陳老剛出外打獵的機會,幾次偷偷地溜去糾纏,黑虎娘死力反抗,他到底沒有得逞。黑虎娘在家受了屈辱,卻不敢告訴丈夫。她深知丈夫性如烈火,聽了這種事斷然咽不下氣的。劉大炮有權有勢,如果丈夫一惱之下殺了他,事情決沒有好結局。每次丈夫外出時,她都小心提防著,隻要看見劉大炮遠遠走來,不是關緊房門,就是繞彎到街裏有人的地方去躲著。她以為這樣就能無事了,誰知劉大炮先下了毒手!她雖然沒有親眼看見,卻能斷定是劉大炮害死了丈夫。她痛悔莫及,早知這樣,何不早告訴丈夫,或者遠走高飛,或者先殺了他;哪怕吃官司,也比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好啊!丈夫空有一身武藝和膽量,卻無聲無息地被人暗算了,黑虎娘悔恨莫及,隻能把仇恨深深地埋在心裏。她所以樂於搬到歐陽大院來住,除了謀生,其實也為了躲避劉大炮。不想在今天的宴席上,又看見了這個該天殺的!從那焦灼和貪婪的眼光裏,她知道劉大炮並沒有死心。但她已經不怕他了,自己將終年不出歐陽大院,看你又能怎樣呢?

事過一兩天,那從肚腸裏翻攪出來的仇恨才漸漸強壓下去。看護兒子和珍珠兩個孩子夠她忙的了。

這麽多天,黑虎娘發現,隻有老太太關心玉梅母女的事,歐陽嵐和一枝花都很冷淡。一枝花來過幾次,每一次都陰陽怪氣地說上一番不受用的話。玉梅心虛,不敢和她分辯,隻能流著淚默默承受。一枝花恨和尚憎及袈裟,對黑虎娘也是冷目相待,敲缸敲盆的。歐陽嵐來過一次,理也沒理玉梅和黑虎娘,隻掀開被窩仔細看了一陣小珍珠,帶著陰沉和審視的目光。她看到,玉梅渾身戰栗,那樣害怕地看著他,像一個等待處死的囚犯。等歐陽嵐走後,玉梅捂住臉哭泣起來。黑虎娘茫然地看著這一切,心裏升起一團團迷霧和隱隱的不平。他們是嫌她生了個女孩嗎?

玉梅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壞。惶惑和懼怕,羞恥和憤怒,悲哀和絕望,一齊折磨著這個身體已弱不勝衣的女人。她的精神完全崩潰了。如果說,已經過去了的苦難和不幸,還沒有使她喪命,那麽今後還很漫長的人生之路,她已沒有勇氣和力量再走下去了。她幾乎不吃不喝,故意折磨著自己已衰弱不堪的身子。

老太太也很傷心,卻不知如何勸慰,隻是見天來幾趟,顯得焦急不安。

黑虎娘奶著珍珠,也細心照料玉梅。這並不是她分內的事,可她做了。既不是為了討好誰,也不是被人逼迫。她是真心實意的,像親妹妹對待親姐姐那樣,不,她在執拗的玉梅麵前,更像一個溫存的大姐。她勸玉梅要想開些,不為自己,也要為孩子著想;她用自己的不幸和拉扯孩子重新生活的信念感化她。她述說一個又一個饑寒交迫乃至逃荒要飯還要活下去的女人的事例,企圖重新燃起她的生命之火。但這一切全都無濟於事。

的確,玉梅沒有遭受過那些出身貧寒之家的女人的饑寒之苦,但僅僅是這精神上的創傷,已經足以讓她在人生麵前望而卻步了。她出身富家,從小受過嚴格的倫理道德的熏陶。自己做的這件事顯然不合家教,但這又怪誰呢?誰能理解她呢?她自己無法回答這些,也不願探尋究竟了。她寧願死去,在死後得到解脫。

從短暫的相處和黑虎娘熱誠的話語中,她看到了這個窮苦的奶媽有一顆善良而博大的同情心。在孤苦無援中,玉梅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成了自己最親近最可信賴的人!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在這不多的日子裏,她漸漸生出一種強烈的念頭:把自己的苦楚告訴她,不吐不快啊!這麽窩窩囊囊地死去,日後歐陽家還不定給自己身上潑什麽汙水。她要證實自己是清白的,要讓世上還活著的人知道,自己和女兒都是無罪的!

這天晚上,很晚了。歐陽大院黑漆漆的,靜悄悄的。人們都已經入睡了。黑虎娘給珍珠喂了最後一次奶,準備回到自己住的東廂房去。不滿周歲的兒子黑虎孤零零地躺在那裏,會不會被被頭壓住呢?她放好珍珠,又為玉梅掖掖被角,同情地說:“少奶奶,你歇著吧。我去眯一會兒,再來給小姐喂奶。”說著要走。玉梅卻伸出一隻手,無力地扯住了她的衣角,淚水從眼裏一點點滲出來。

黑虎娘害怕了,忙問她哪裏不舒服,要不要請先生來。玉梅搖搖頭,示意讓她坐在床前,然後長籲了一口氣,把自己多年來受的苦和珍珠出生的前前後後,都詳細說了出來。黑虎娘完全怔住了!她真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可顯然這是真的。

這許多天來,歐陽大院的人對玉梅的態度,已使她覺察到有些異樣,她原以為是他們不滿意她生了個女孩子,哪裏能想到這一層去!她目瞪口呆,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玉梅悲哀地說:“好妹妹,這個院裏……沒有珍珠的親人了。我死後,歐陽嵐兩口子不會疼她的。老太太百年之後,更沒有……珍珠的……好日子過。孩子雖說是……這麽來的,可我不後悔,不後悔。她是我身上的一塊肉。隻怕……日後沒人照應她。事到如今,隻好托付你了。咱姐妹……雖說往常沒處過,可這些天,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心人,疼愛珍珠。我死後,你能……當女兒一樣看待她,我在九泉,也……放心了。來世做牛馬,我……會報答你的。”她掙紮著坐起來,突然撲下地,在黑虎娘腳下磕了一個響頭。

黑虎娘萬沒想到她會這樣,慌忙彎下腰扶住:“少奶奶,可別這樣!我哪承得起?”

玉梅怎麽也不起身,仰起模糊的淚眼,乞求說:“好妹妹,你要不嫌我肮髒,就別叫少奶奶了。叫我一聲……姐姐,你肯嗎?”

黑虎娘心頭一熱,淚水噗嚕嚕掉下來。她急忙跪在玉梅對麵,攙扶著她的雙手,咽聲說道:“……玉梅姐,這事怪不得你啊!你盡管放寬心,有我一口氣在,一定把珍珠拉扯大,我會像疼親女兒一樣疼她的。”玉梅感動極了,張手抱住黑虎娘,渾身哆嗦著。兩個女人頭抵頭,一同哭泣起來。

等黑虎娘把玉梅架扶到**,隻見玉梅的臉色更蒼白了。虛弱和激動,使她喘氣急促。好一陣才又說:“好妹妹,等……珍珠長大了,你要告訴她,千萬嫁到窮人家去,別像我,不能吃苦,不能周周正正地活著。”稍停,仿佛突然被想起的一件事激動了,欠起頭來對黑虎娘說,“妹妹,日後你如能見到……我那個木匠表弟,就說我……感激他!”黑虎娘含淚點點頭。她看到,玉梅已經毫無血色的麵頰上,漸漸泛起兩片紅雲,像暮晚天邊的雲霞,火紅火紅的。兩隻美麗的大眼睛,在燭光的照映下,放射出熠熠的光彩。

十三

病人的情緒是千變萬化的。也許是因為心中的苦悶一股腦兒吐了出來吧,玉梅的心情反倒平靜下來了。

她想到小木匠,想到黑虎娘,想到小珍珠,似乎覺得,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自己的親人;還有人能理解她,疼愛她;還有生活的希望。第二天,玉梅居然開始進食了。

黑虎娘非常高興,更是不離左右地時常勸說。玉梅很少說話,隻是眨動著睫毛,感激而興奮地聽著。那神態,像一個尚未懂事的少女,聽大人講述人生的道理。真的,這個窮苦的女人,給了她多少知識和力量啊!人生在世,誰沒有磨難呢?是的,要活下去。珍珠大了,找不到娘,該多麽痛苦。她會罵自己的母親心太狠?把她一個人撇在世上受欺淩。

幾天以後,玉梅的氣色開始好轉。為了讓她睡得安靜些,黑虎娘把小珍珠抱到自己屋裏去了。

玉梅身體好轉,母駱駝心裏也高興。劉爾寬和一些下人們,也都希望這個溫順的少奶奶及早康複。但他們卻看到,歐陽嵐和一枝花陰沉著臉進進出出,不時關在屋裏嘀咕著什麽。

這天半夜,玉梅喝下一碗糖茶,便躺下身去,靜靜地歇著,心裏異常寧靜。在經曆了這場劫難之後,她把順困榮辱看得淡薄了。不再那麽容易憂傷,容易激動,有些超脫了。生活原本就是這樣子的,一切煩惱都無濟於事,死去又能怎樣呢?自己才隻有三十幾歲,死得太早了。玉梅一顆瀕臨枯萎的心,又重新恢複了活力。現在,她把自己的全部心力都轉移到孩子身上去了。東廂房珍珠一聲啼哭,都能牽動她全部神經。可是,小珍珠卻沒有太多的哭鬧,想來,她已經躺在奶媽的懷裏,安詳地睡著了。黑虎娘一人摟兩個孩子,太累了,明天就把珍珠抱過來。她想。

忽然,玉梅聽到一陣遲疑而輕悄的腳步聲,接著自己的房門被推開了。自從奶媽來了以後,她夜間從未閂過門,為的是讓她給珍珠喂奶,進出方便。這兩天珍珠被抱走了,她仍然不願上閂。好像這樣能使她和東廂房時刻相通,不會感到孤獨。如一旦閂上門,就把自己隔開了。其實,這完全是初做母親的人一種微妙心理。

這是誰呢?玉梅欠起頭,猛見一枝花走了進來,心裏不由一陣厭惡。怎麽,你還要用言語來作踐我嗎?我不怕了!玉梅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氣,動也未動,用挑戰的目光迎著她。一枝花扭著身子來到床前,一屁股坐在玉梅枕邊,笑盈盈地說:“玉梅姐,你好些了嗎?”一邊伸手在玉梅額上輕輕撫摸著,露出無限關心的樣子。她身上一陣陣香氣直撲鼻子。

玉梅微閉上眼,心裏又矛盾開了。這女人,說不定是真心誠意呢,這麽深更半夜地跑來問候。人都有錯處,能回心轉意終是好。於是,玉梅睜開眼,溫和地說:“我好多了。天這麽晚,你也歇去吧。”一枝花並不急於走開,又往前挪挪屁股,抱住玉梅的頭,趴在臉上抽抽噎噎地說:“玉梅姐,以往都是我不懂事,你還生我的氣嗎?”玉梅心裏一熱,心想也是,她還不到二十歲,我怎麽能和她一般見識呢?於是說:“過去的事就算啦……”玉梅沉醉在這個女人突如其來的溫情裏,朦朧覺得又進來一個人。她想扭臉看看,可是轉不動,一枝花緊緊地抱住了她,玉梅感到不舒服,想掙開她的雙手,卻被更緊更重地按住了。玉梅突然警惕起來,想往起爬,一枝花猛然掐住了她的喉嚨。她頓然意識到了什麽,一陣恐怖襲上心頭,想大聲喊人,嘴張了幾張,卻沒有聲音。猝然間,她感到一個尖利的東西刺進了前額深處,伴著一聲悶鈍的聲音。那是怎樣的銳痛啊!玉梅立刻什麽也不知道了。

天明,黑虎娘最先發現,玉梅死在**。屍體已經僵硬,身上的被子好端端蓋著。她臉白得像紙,兩眼緊閉,嘴微微張咧。整個麵部凝結了死前一刹那間感到的恐懼和痛苦。

母駱駝哭得涕淚雙流。她覺得玉梅到底沒熬過這場病,是自己害了她。她感到愧疚。黑虎娘除了難過,還感到玉梅死得古怪。明明病情已經好轉,怎麽會突然又死去呢?在盛殮時,劉爾寬托住玉梅的頭慢慢往棺材裏放,忽然發現她前額的頭發有一綹粘住了,順手往裏一摸,頭發根上還有一點粘濕,前額有豆粒大一塊頭皮塌了進去。看看自己的手指頭,已印上了殷紅的血跡。他大吃一驚!心裏已有些明白了。

等把玉梅的屍體裝殮好,劉爾寬悄悄把母駱駝拉到另一個屋裏,伸出指頭,說出了自己的懷疑。這個忠厚老實的人滿以為老太太會大發脾氣,追查是誰害了玉梅。想不到母駱駝先是驚嚇得瞪大了眼,隨即又將劉爾寬拉進裏間,壓低了嗓子囑咐:“爾寬,你跟我不是一年了。歐陽家的事就是你家的事。家醜不可外揚,千萬別把這事張揚出去!玉梅的喪事,我會辦得體體麵麵的。對你還有重謝!”

劉爾寬心眼是太實了。他光知道老太太對兒子和一枝花不滿,哪會想到在這種人命關天的大事上,母駱駝是斷然不會把兒子賣出去的呢!

歐陽嵐和一枝花正是料定了這一點,知道老太太再怎麽護著玉梅,也不會不要兒子,才決定這麽幹的。那天晚上,他們釘進玉梅腦殼的是一根兩寸長的鐵釘。這種暗害人的方法古來就有,血不往外流,極難察覺。事後,他們又檢查一遍,才悄悄離開。沒想到傷口還是滲出來一點血,露了痕跡。

玉梅娘家人也來了,隻知道玉梅是病死的,沒有深究。再說喪事辦得相當隆重,還能說什麽呢?

喪事已罷,母駱駝把兒子叫到自己屋裏,二話沒說,劈臉兩個耳刮子,咬牙切齒地低聲罵道:“該千刀殺的!你也忍心!往下若對小珍珠再生一點歹心,我一齊揭出去,咱都甭活了!”歐陽嵐見母親已經知曉,一聲不吭地垂手而立,任她痛罵了一頓,心裏也有些後悔。實在說,若不是一枝花極力攛掇,他也真的下不了殺人的狠心。

老實的劉爾寬終於看清了這一家人的偽善和殘忍。他雖然收下了母駱駝給他的一百塊大洋(他不能不收),表麵極力裝出平靜和效忠的樣子,但那內心的憤怒,卻怎麽也壓抑不住。他到底還是偷偷地給黑虎娘說了。兩人私下裏罵了一陣。黑虎娘也把玉梅死前和她結拜的事告訴了劉爾寬。他們忽然都覺得,保護小珍珠成了自己的責任!

母駱駝恨透了一枝花,看見就罵:“小**,甭得意過早了!玉梅死了,老娘還活著。等我也不行了時,一把火燒光,這個家誰也別想要!”自從玉梅死後,老太太常做噩夢,精神漸漸有點不正常,總做些很古怪的事情。她把自己住的三間屋隔開一個西間,白天鎖上,誰也不讓進。下人們傳說,每天半夜以後,老太太從東間**爬起來,一個人摸到西間,顫顫抖抖地打開鎖,點上蠟燭,不知在裏麵幹什麽,很長時間不出來。有時還會發出一聲驚恐的大叫。天明,歐陽嵐問母親出了什麽事,她說啥事也沒有。可是每天晚上都像鬧鬼一樣。歐陽大院的人上上下下都有點惶惶然。老太太還常說一些喪氣的話,裏裏外外的事也不大管了。一輩子要強的人,現在突然泄了勁。

埋葬玉梅以後,珍珠由黑虎娘帶著,住在東廂房。她可憐這個沒娘的孩子。她已經不覺得自己是珍珠的奶媽,而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了。玉梅的不幸,使她母性的慈愛一天比一天增長。平日絕少出門,像母雞看護雛雞一樣,警惕地守護著珍珠。

一天,黑虎娘在屋裏給珍珠喂奶,一邊用濕手巾角為珍珠擦拭著小臉蛋。那臉蛋更顯得嬌嫩。濡濕的小嘴咂動著,兩個黑眼珠滴溜溜直轉。她忍不住疼愛地親了一口。黑虎已近周歲,會蹣跚著走路了。為了更好地哺育珍珠,給黑虎斷了奶。這時,他趴在母親肩旁,眼睜睜地看珍珠吃奶,饞得直咂嘴,伸出一隻小手,去摸母親另一個**,被黑虎娘攔住了。小黑虎急了,伸手抓了珍珠一把。珍珠“哇”的一聲哭了。黑虎娘趕忙重新把**塞進珍珠嘴裏,照兒子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饞嘴!”這下打重了,黑虎坐到地上大哭起來。

正在這時,一枝花搖搖擺擺走了進來,不懷好意地說:“看嫂子還真疼愛珍珠呢。自己的孩子可也別太苛刻了。”黑虎娘並不領情,回道:“沒娘的孩子人人可憐,好歹我是奶媽。少奶奶,你不是比我更疼她嗎?”

話裏有刺,一枝花聽出來了,卻不能翻臉。於是顧著說:“那是……那是。唉,玉梅姐死得太早了。她咋就想不開事呢?”說著,訕訕地走了。有老太太在,她暫時還不敢太過分了。

黑虎娘厭惡地望著她的背影,忽然凝視著門後,目光定住了。那裏有一棵細小的草芽,從磚牆的夾縫裏長出來,葉片黃嫩,莖子細長煞白,吃力地懸吊著。那柔弱的樣子,看了叫人難受。

不知為什麽,黑虎娘一下子將珍珠攬得緊緊的,不覺得潸然淚下。

十四

丁字街口老柳樹底下,街東有三間店鋪,門楣上方懸著“榮和”二字。門兩旁貼著一副對子:

呼吸間煙雲變幻

坐談處蘭蕙芬芳

門上橫批:“噴雲吐霧”。這就是鎮長劉大炮的榮和煙店。店裏賣的是各種小煙,製作相當精細。第一道工序是把曬葉或者炕葉的梗子去除,行話叫扯片。然後在煙片上噴灑豆油、香油、白糖水、冰糖水、蜂蜜、玉蘭香粉等,再用薑黃和金黃染色。這一切做好了,把煙葉片壓緊,用煙刀切成一個一個條方,很像印刷廠切紙的樣子。把切好的條方用皮綆繃緊壓實,用刨刀刮成細絲,然後再次拌料、染色。根據用料和成色不同,加工好的煙絲分別叫做丹桂、蘭絨、金絲等,一包一包封好待賣。這種煙絲潤澤柔軟,可以撚成團而不散開,放在煙袋鍋裏,燃著了抽一口,那真叫幽香襲人。一些煙癮大又沒錢買煙的人,常到店裏來喝二煙湯。就是趁別人吸煙時坐在一旁閑聊,吞吐別人噴出來的煙霧,鼻子一聳一聳的,居然也能解饞。這種煙絲是豐縣的傳統特產,鄰近的沛縣有一種高粱酒,和它齊名。外地人稱為“豐縣的煙,沛縣的酒,走州過府不改口”。它的名氣,在這四省交界之地,就更不用說了。

榮和煙店的生意很好,是劉大炮一個重要生財之地。他和歐陽家不同。歐陽家沒有什麽生意,全指靠土地。劉大炮的地並不多,卻在柳鎮街上開了許多店鋪。除了榮和煙店,還有客棧、鐵貨店、雜貨店等,鎮上幾種大生意,幾乎讓他壟斷了。他得意得很,一年年下來,風不打頭,雨不打臉,銀元像流水樣進了家。歐陽家算個屌!風吹日曬,土裏刨食,母駱駝還跟著下地幹活,到頭來不過是個土財主。上麵攤捐派款,都以土地計算,讓母駱駝罵倒黴的去吧!劉大炮有眼光,心事不在土地上。這也是多年來歐陽家的土地能越聚越多的重要原因。母駱駝沒有競爭對手。每逢母駱駝買地,劉大炮不僅不搗亂,反而熱心周旋促成。在他看來,母駱駝每買一塊地,就等於在她背上多壓了一盤磨,早晚把她壓垮,累死。他像玩母猴一樣玩著母駱駝,把那些破了產的農民的仇恨都引向母駱駝。而他卻跳出三界外,清清閑閑賺大錢。柳鎮所處的特殊的位置,使他認定這裏生意大有可為。

劉大炮手頭有錢,曆任縣長都買得倒,鎮長的位置多年來坐得牢牢的。這家夥性情蠻橫,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除了縣長,誰都不放在眼裏。柳鎮連接四省,情況複雜,常有些想不到的是非糾葛,沒個金剛鑽,確實也攬不了這個瓷器活。劉大炮自恃天高皇帝遠,獨占一方,在柳鎮跺一腳鎮四省,威風得很。

劉大炮平生三大喜好:財、酒、色。店鋪生意,自有下人操持,不用他多費心,一天到晚就是喝酒、嫖女人。柳鎮街上的人說,劉大炮十天有九天是醉著的,十夜有十夜要嫖女人。街上的姑娘媳婦看見他就躲,不少人吃過他的虧。他在柳鎮仇人很多,但沒誰敢奈何他。他有權有錢,身上常別一把槍,弄得不好,會落個家破人亡。而且這種事張揚出去丟人,許多人隻好吃啞巴虧。

這天晚上,劉大炮又喝醉了酒,從北街家中出來,搖搖擺擺往丁字街口走去。他有一副大個頭,兩條腿特別長,走起路來像踩高蹺。長著一副驢臉,嘴巴子能抵住胸脯。由於酒色過度,身子虧空,隻顯得一身大骨頭,像剔了肉的驢骨架,撐著一件青布大褂。他走路膝蓋抬得老高,步子卻跨得很小,老像在原地踏腳,充分顯示出他的安閑和自信。他慌什麽呢?

時值暮春,晚風拂拂,青布大褂一擺一擺的。因為喝酒太多,他心裏發熱,抓下頭上的禮帽,在手裏扇著風。街上零零星星還有人來往,看到劉大炮走來,能躲的躲了,躲不開的便站住打個招呼。劉大炮今晚興致頗好,和人應酬著一路走去。在他身後幾十步遠的地方,一個黑影悄悄隨著,也是不急不忙的樣子。

劉大炮一直進了老柳樹旁邊的煙店。他是每天都要在自家各個店鋪裏走一遭的。那個黑影在樹下黑影中一閃,也就不見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劉大炮從榮和煙店出來。這時,小鎮的街上已清清靜靜,看不到人影了。他站在店門前伸伸懶腰,打個長長的哈欠,回身向店裏吩咐一句:“天晚了,關門吧。”裏麵急忙應一聲:“你走好鎮長,我這就關門。”劉大炮抬步往北街走,剛走了三十多步,到一個東西巷口,他忽然往右一拐,走了進去。巷子裏有他一個姘頭,他打算在這裏過夜了。

這時,先前消失的那條黑影突然又出現在他的背後。那人見劉大炮加快了步子,便也疾風一樣追過去。沒等劉大炮發覺,便一個掃蹚腿將他踢倒。劉大炮剛叫了一聲,那人伸手卡住他的脖子,將他臉朝下按在地上。另一隻手在他腰間連搗數拳,接著在他一條腿上刷地一個立掌。大約是腿被打斷了。劉大炮慘叫一聲,不再掙紮。那人這才鬆開手,隻幾步就躥出巷口,消失在夜色之中。看來,他並不打算要他的命。平民百姓被人暗害,無人過問;一鎮之長被人殺了,是要追查的。這麽折騰幾下,外傷加內傷,夠他躺半年的了。這對報複者來說,似乎更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