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眨眼工夫,十四五年過去了。

這麽些年,柳鎮發生了一些重要的事情,首先要從劉大炮倒黴說起。

那年冬天,縣警察局長白振海利用各種關係,把縣長擠掉,自己當上了新縣長。他上任伊始,為了顯示自己關心民事,決定治理黃河故道。

黃河故道荒僻破敗不堪,堤防殘破。當年決口時衝成的河漢繁多,最長的一條大沙河長達百十裏,短的也有七八裏,到處溝溝坎坎,不成係統。一下大雨,南半個縣幾十萬畝土地就得受害。過去的官府曾數次撥款募捐治理,結果都是主辦的官員借機撈一把錢財,潦草完事。

這次,白振海似乎下了決心,除了貼出告示,下文征款外,陽春三月間,還親自來到黃河故道巡視察看,計劃拿出一個可行的方案來,單等秋後實施。

他帶著幾個下人,一路微服查訪,遇有鄉人,也盤膝坐地,仔細傾聽他們的意見,不耍威風,不擺架子。沒幾天,故道兩岸的百姓就傳遍了,說這一任縣長平易近人,體察百姓疾苦,是真正的父母官。

這天傍晚,白振海帶幾個人風塵仆仆來到柳鎮,在丁字街口打聽歐陽嵐家住哪裏。問清了路,便一直朝北街去了。街口一時聚了許多人。那些見到白振海的正在炫耀自己的眼福,說白縣長如何方麵大耳,如何和藹可親,如何便衣便帽,如何一身塵土。圍觀的人便也嘖嘖稱讚,羨慕地看著他,催他講得詳細些。釘鞋的李四在人群裏蹦來蹦去,激動得老說一句話:“操他娘,白縣長鞋子都磨破了!鞋子……”他從小壞了一條腿,不能幹別的事,十幾歲起就學補鞋釘掌,常年在丁字街口,什麽事都知道。先前白振海經過麵前時,他首先就看到了他一雙張著嘴的布鞋。這也是職業習慣吧,他向來是認鞋不認人的。這時大夥哄笑起來:“瘸子,你咋不給白縣長補補鞋呢?說不定能賞你幾塊大洋呢!”李四遺憾地咂咂嘴:“操他娘,他在我跟前打個轉就走了,總不能拉他。操他娘!”他說話一向粗魯,不知道的人聽了,總以為他在罵人。他挨過不少揍,可老也改不了。本鎮的人知道他這毛病,笑得更歡了。

這時,街麵上剃頭的吳師傅伸手扯住他的耳朵,戲笑說,“李四,你一句一個操他娘,白縣長知道了,不割你小子舌頭才怪!”大家又哄笑起來,李四嚇得臉色變黃了,立時緘口,一瘸一拐地溜走了。別看他什麽事都喜歡插一嘴,膽子卻小得很。他幾乎還是個孩子,隻有十七八歲。

這個剃頭的吳師傅隻有二十多歲。雖說年輕,卻深諳世事,喜好詼諧,和什麽人都處得來。尋常間,他的剃頭鋪是個人場;他在柳鎮,也算得一個人物。吳師傅人雖滑頭,卻不乏正義感。白振海微服視察,在他看來不過是欺世盜名而已。剛才明是嚇唬李四,實則借口罵人,但你又抓不住他什麽。

白振海駕到,歐陽嵐受寵若驚,母駱駝雖說知道他和一枝花不清不白,心裏恨他,但縣太爺住到她家,畢竟是增光彩的事啊!況且她已是七十多歲的人了,近來什麽事都懶得管,一切由兒子張羅招待。

一枝花忙裏忙外,滿麵春風。幹哥榮升縣太爺,已經使她高興萬分,現在又住到她家,更覺得臉上有光。她吆五喝六,把下人支使得團團轉。

到了晚間,免不得設宴洗塵。鎮長劉大炮不請自到。縣長到柳鎮不先找他,卻直奔歐陽嵐家,這使他心中不快,也有點膽戰心驚。他和前任縣長有交情,白振海上台是否會給他小鞋穿呢?因此不敢怠慢,急忙趕到歐陽大院。一路上在心裏罵:“老子還沒來得及送禮,你就給我顏色看啦?全是他媽的一路貨!”到了歐陽家,劉大炮裝出一臉笑,向白振海請安。白振海和他拉手言笑,並無絲毫隔嫌。白振海還解釋說,這趟出行,為了減少麻煩,一概不打攪地方官。劉大炮這才放下心來。

歐陽大院中間的客廳裏,燭火輝煌,筵席豐盛。出席作陪的除歐陽嵐、劉大炮,還有幾個柳鎮上的頭麵人物。一枝花執壺斟酒,扭來扭去。今天,她濃妝豔抹,打扮得入時俏麗,在朦朦朧朧的燭光下,愈顯得秋水汪波,體態動人。連劉大炮也看得呆了。

白振海肥頭大耳,坐在首位,一把太師椅勉強塞下身子。這些天巡查故道,雖是做戲給人看,確也吃了不少苦頭。往常在家,向來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十幾天來粗茶淡飯,早已把他饞壞了。今天是大吃大喝,又有一枝花在身邊繞來繞去,使他興致特別好。張口談笑,聲若洪鍾;喝起酒來,不用怎麽勸,就一杯杯往肚裏倒。眾人隻聽說白振海喝酒海量,今日見了,果然名不虛傳。連劉大炮也自愧不如。

劉大炮一邊喝酒應酬,一邊不停地伸手在腿上撓癢,顯得很忙亂。白振海故意開他的玩笑:“大炮兄,今兒是怎麽的?身上有虱子?”說得一圈人都笑了。劉大炮臉漲得紫紅,忙說:“不……父母官耍笑我了。我這條腿……跌斷過,今兒酒喝得多,加上地氣回升,接口處發癢呢……”

劉大炮那次被人痛打了一頓之後,右腿斷了。但他沒敢聲張。他自知自己仇人很多,怕一時抓不到人,再遭暗算,隻好忍了,慢慢記在心裏。後來在**睡了八個多月,思前想後,漸漸明白這事是鐵匠趙鬆坡幹的。他的把兄弟陳老剛被自己害死,想來他已知道。而且能一巴掌打斷人腿的,除了他,還有誰呢?他對趙鬆坡有十分仇恨,卻有三分懼怕。那個為人豁達,老是麵帶微笑的虯髯大漢,有一股潛在的威懾力量。他知道,對方既然已向自己挑戰,就會有足夠的防範;而他沒要自己的命,似乎又說明希望到此為止。看來,還是不要再招惹他為好。一條腿換一條命,也算沒有吃虧。劉大炮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想到自己一生樹敵過多,好像應該歇歇性子了。他一直在觀察,一直在猶豫,沒有貿然報複。和趙鬆坡在街上見麵,反顯得比以前熱乎,其實心裏都提防著哪!剛才被白振海觸痛心病,心裏驟然躥出火來:娘的!老子一輩子吃過誰的虧?湊機會還是要幹掉他,出這口惡氣!

酒宴仍在繼續。白振海仍在興頭上,他要一枝花唱一段,助助酒興。歐陽嵐心中不悅,卻不敢阻攔。劉大炮和其餘幾個人一齊起哄。一枝花正要賣弄,清清嗓子便唱了一段:

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係,恨不倩疏林掛住斜暉。馬兒迍迍的行,車兒快快的隨,卻告了相思回避,破題兒又早別離。聽得道一聲去也,鬆了金釧;遙望見十裏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

這是《西廂記》中鶯鶯送別張生時唱的一段,含有無限情思。一枝花另有哀怨,唱起來也是情真意切,淒婉動人。劉大炮等人隻知叫好,歐陽嵐卻心中明白,暗暗發恨:騷娘們,我不曾虧待你,為何總是身在曹營心在漢!

白振海想起舊事。一枝花十六歲起就和他如膠似漆,多少良宵,多少歡娛。如今撇她在荒僻之地,心中又老大不忍起來,一時間神情不免惆悵。又飲了幾杯酒,忽然拱手說:“卑職不勝酒力,要先歇去了。各位繼續開懷暢飲!”說著,哈哈大笑一陣,起身去了。眾人不敢相強,一齊送出客廳。一枝花緊走幾步攙扶著,磕磕絆絆向歐陽臥室去了。那是傍晚時專騰出來供白振海歇息的。

十六

眾人愕然,白縣長剛才還是談笑風生,怎麽這樣快就醉了?心裏都有幾分明白。

歐陽嵐臉上一紅,心裏酸溜溜的,可是一愣神,趕忙拉住眾人說:“各位就座,就座。縣長說了,咱們接著喝!”大家不便推托,重新入席。

鎮長劉大炮自以為發現了什麽秘密,異常高興。今日又是好酒好菜,哪肯輕易罷休。他捋捋袖口,嚷著:“喝!今天歐陽兄做東,白縣長賞臉,喝個一醉方休!”伸出手和桌上的七八個人挨個劃拳,連打兩個通關。他雖然贏拳不少,可禁不住人太多,兩圈下來,不覺又有半斤酒下肚,已是醉醺醺的了。歐陽嵐顯得格外熱情,又連敬劉大炮三杯酒。這下可真的是大醉了。大家覺得都喝得差不多了,便紛紛告退。歐陽嵐也不再挽留,一一送出門外。

劉大炮醉得東腳打西腳,正抱住客廳門框,掙紮著要回家。歐陽嵐一把扯住他,低聲說:“鎮長,那些人走就走了,你是一鎮之長,怎好不辭而別呢?白縣長怕是酒也醒了,你還是去問個安告辭一下才好,也顯得知禮。”

劉大炮已經醉糊塗了,忘記此去會有不便,以為歐陽嵐是好意,舌頭打著轉說:“老弟說得是,險些……失……了……禮!”於是扶住牆,跌跌撞撞往白振海住處走去。

歐陽嵐看他真的去了,陰險地一笑,假裝收拾東西,喊來劉爾寬等人撤下杯盤,然後躲到一旁去了。

你道歐陽嵐用心何在?原來,他已猜透白振海和一枝花幹不出好事來,可自己又不敢去衝撞。啞巴虧又實在咽不下去,便把劉大炮灌醉,攛掇他去的。如果真的讓劉大炮撞上了,想白振海心狠手毒,手中又操生殺之權,斷然饒不了他。鎮長之職是歐陽嵐切盼已久的,到那時就不愁到不了手了。這一著一箭雙雕,虧得歐陽嵐能想得出來。

劉大炮樂極生悲,合該倒黴。他不知是計,一栽一撞地到了白振海住處門口。門虛掩著,他一頭撞了進去,不料被腳下門檻兒一絆,一時收腳不住,直往裏栽了幾步,一頭撲到裏間屋的門簾上“咕咚”一聲摔倒了。恰好身子在外間,頭在裏間,門簾吊在肩上,裏間的情景全都看清了:白振海正摟著一枝花在**睡覺!白振海知道,歐陽嵐是他早就把握透了的,任他心裏一百個不樂意,也斷不敢進屋捉奸,因此放心得很,連門也不上閂,兩人就在屋裏睡上了。

不料猝然門響,真有人敢來!一枝花驚坐起來,倉皇而顧,見是劉大炮正趴在地下往上翻白眼,嚇得“哇”一聲叫,又趕忙捂上嘴。

白振海體胖,而且也還沉著,爬起身來吃力地扭轉頭,看見劉大炮正往起爬,知道已被他看見。心想,你小子也算活夠了!他抬手示意往下略按了按,笑悠悠地說:“劉大炮別動!還照原樣兒趴好,趴好——哎?——嗯,對了!這樣就滿好,滿好。”那語氣神態,活像慈祥的老爺爺在哄小孫子玩耍。

劉大炮酒已嚇醒,才知上了歐陽嵐的當。今晚撞上鬼了!他一看,白振海沒有發火,隻是挺和氣地叫他原樣兒趴好,他有點蒙了,隻好拱拱肩,又趴下了,那個驢頭樣的臉整個兒在地上亂磕:“縣長息怒,小人不敢……”

白振海沒有理他,使個眼色,嚇蒙了的一枝花趕緊穿上衣服,跳下床跨過劉大炮的身子,一掀門簾跑了出去。白振海穿好衣服,下床來又倒了一杯水端在手裏,像沒事人似的。劉大炮仍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額頭上都出了血。

白振海忽然心生一計,讓劉大炮起來。劉大炮還沒站穩,他已掏出槍來,對準劉大炮大腿就是一槍,同時大喝一聲:“來人!”劉大炮嚎叫一聲,一下又摔倒地上。現在,他是完全清醒了,歐陽嵐和白振海是往死裏整他呀!不由得心中大怒,正要欠身掏槍,被白振海一腳踩住脖子,伸手從他腰裏掏出槍來。白振海是警察局長出身,玩槍是極其熟練的。他深知像劉大炮這種人,在地方上作惡多端,身上是離不了槍的。剛才先把他一槍撂倒,是準備先發製人,以謀殺罪論他的。

兩人正在撕扭,白振海帶來的下人已聞聲趕來。這幾個便服打扮的下人,其實都是他的保鏢,全是些精悍的漢子。幾個人一擁而上,抓起劉大炮,不由分說,先是一頓好揍。頓時把劉大炮打得昏了過去。

白振海把槍往**一扔,鼻孔裏哼了一聲:“這小子闖進來行刺,想必心裏有鬼!先把他關起來,天明著人查賬!”劉大炮立刻像死狗一樣被拖出去了。

十七

第二天一早,白振海回縣,把劉大炮也帶走了。丟下兩個人督察劉大炮任職期間的賬目,並讓柳鎮的百姓有冤的伸冤,揭發劉大炮平日的劣跡。柳鎮的一切事宜,由賢紳歐陽嵐代理。

劉大炮當鎮長多年,性情蠻橫,積惡已深,積怨已久。這一來不打緊,百姓像見了青天。還傳得神乎其神,說縣太爺此次來柳鎮,是專為捉拿劉大炮的。喝酒時曾勸他改惡從善,劉大炮不聽,散席後闖進縣太爺居室,意欲行刺。縣太爺佯裝酒醉,躺在**動也沒動,等他剛掀開門簾,縣太爺甩手一槍就把他打倒了,雲雲。不管怎麽說,大夥料定,劉大炮的末日到了,紛紛起來告發申訴。歐陽嵐隻在暗中煽風點火,並不出頭露麵。他知道劉大炮還有個兒子劉軲轆,和他爹是一樣的貨色,天不怕地不怕的。

當天,劉大炮被帶到縣裏。第二天,白振海親自審問。劉大炮自知沒有好結果,若不是衝了白振海的豔事,貪汙再多也辦不了他的案,謀刺縣長更是他媽的捏造罪名!劉大炮越想越惱,那股蠻勁又上來了,在公堂上破口大罵:“白振海,我操你奶奶!專搞女……”下句還沒罵完,白振海一揮手:“咆哮公堂,掌嘴二十!”一群聽差亂嚷一陣,如狼似虎捉住劉大炮的頭,掌起嘴來,劈裏啪啦幾十家夥,大大超出定額。

劉大炮頭昏耳鳴,滿嘴鮮血。任你怎麽打,咬緊牙關不出聲。聽差一住手,又立刻大罵起來:“日你奶奶,白振海!……”於是再打。如是三番,不僅絕無供詞,反而罵不絕口。隻好罷堂,改日再審。

劉大炮被關在一個單人牢房裏。看守他的獄卒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漢子。此人名叫呂子雲,為人風流倜儻,愛管個閑事。他看劉大炮是條硬漢,很佩服。當天晚上,呂子雲悄悄對劉大炮說:“你落到白振海手裏,別想活著出去。要有當緊的話,可以告訴我,我設法轉告你家裏人。”

劉大炮半信半疑。但想到此仇不報,做鬼不甘,縱然這獄卒是白振海心腹,話說了,大不過一死。於是把前情說了一遍,咬著牙發狠:“我兒子叫劉軲轆。你告訴他,若是劉大炮的種,和歐陽嵐、白振海勢不兩立!”呂子雲點過頭又勸說:“明日過堂,你不要再罵了,免得多遭打。”劉大炮血紅著眼說:“我操他奶奶白振海!跪著也是死,站著也是死,明日上堂,我還罵!”

果然,一連三天,過一堂,劉大炮罵一堂,一嘴牙都被撬光了。有人向白振海獻計:“餓他老小子三天,看他還有力氣罵?”白振海從諫如流,點頭說:“好,餓他三天。”

第三天晚上,白振海帶幾個心腹來到牢房。劉大炮連餓加折騰,已是奄奄一息,睡在牆角動也不能動了。白振海彎下腰,把劉大炮拍醒了,戲謔地問:“大炮,還罵不?”

劉大炮微微睜開眼,看清是白振海,兩隻眼閃出困獸樣的凶光,嘴唇動了幾動,喉嚨裏擠出幾個字;“我日你奶奶!”

白振海很有涵養,居然一點兒也不生氣,笑著在劉大炮麵前搖搖大拇指:“好樣的,有種!”他站起身,指指劉大炮旁邊的一個尿罐子,對隨從說:“灌他點水喝喝,清清嗓子。”罐子裏屎尿全有,臭氣熏天。隨行幾個人摳開劉大炮的嘴,提起罐子往裏一倒。劉大炮猛一嗆,伸伸腿不動彈了。

劉大炮一死,白振海查封了他的全部家產,歸公。又把劉大炮平日罪行布告百姓,往上報了個抗罪謀刺,絕食而亡的名目,此案就算了結了。白振海手握警政大權,裏外都是心腹。這件事幹得不僅不露痕跡,而且冠冕堂皇,還落了個清官名聲。有人傳說,白縣長仁至義盡。劉大炮臨死,他還親自去牢裏看望,喂了幾口清水。

劉大炮全家霎時變成窮光蛋。他母親驚嚇而死,老婆上了吊。兒子劉軲轆去縣城收屍時,呂子雲已把他爹的話偷偷傳給他了。劉軲轆哪容得下這口氣!

出殯那天,家裏停著三口棺材。劉軲轆披麻戴孝,懷揣牛耳尖刀,讓人去叫歐陽嵐,說是看在世鄰的情分上,請他主持喪事。歐陽嵐哪會上這個當!頭天晚上,他已和一枝花逃往縣城去了。

劉軲轆不露聲色,把三個老人送到地裏,在墳前插上哀喪棍,脫下孝衣孝帽,用麻繩一煞搭在背上,家也沒回,跺跺腳就走了。

劉軲轆此一走,多年不見蹤跡。

十八

劉大炮死後,歐陽嵐當了柳鎮鎮長。

這時,世麵上越來越亂,時常有兵匪騷擾。歐陽嵐為籠絡人心,也為了防備劉軲轆報複,組織柳鎮百姓,花了三年時間,重新建了一圈堅固的寨牆。附近小村莊人也出了一些財力,一旦有事,他們也可以到寨子裏避亂。

寨牆修得像古城堡一樣,四角都有炮樓。五六十條槍守著,還有十幾門大抬杆。歐陽嵐自己的院牆也加高加固了,院內新雇了七八個家丁,大多是些亡命之徒。

兒子當了鎮長,母駱駝並不怎麽高興,反有點心驚肉跳,在她看來,要做就做朝廷命官,再不就當莊稼人。當這麽個鎮長,地方上除了得罪人,沒有啥好處。弄不好還落個劉大炮的下場,連家業也敗了。她素知兒子心胸陰窄,患得患失。做點小手腳還行,幹不了大事。現在又有一幫子地痞流氓逞著,很不放心。她時常囑咐兒子:“不行善,也別作惡;不受人欺,別欺負人。”這是她一生做人的信條。

這年冬天,老太太受了一點風寒,接這個因由,大病一場。沒熬過除夕,就死去了。頭一天晚上,她給兒子留下一句話:“好生待承……珍珠。生她那個時辰,街上有個要飯的……凍死了。這孩子命……苦。”母駱駝一生不信命,不信鬼神,臨到死,忽然迷信起來。

其實,老太太相信鬼魂已經不是一天了,隻是外人不知道罷了。在她西間一個牆旮旯裏,有一張陳舊的小木桌,收拾得幹幹淨淨。桌上供著玉梅的靈位,靈位前麵的三個香爐裏,都積滿了香灰。這是老太太死後,才被人發現的。

光陰如梭,不知不覺間,珍珠已長成十四五歲的少女,亭亭玉立。一根又軟又長的辮子拖在身後,走起路來一搖一搖的,越發顯得體態柔媚。她兩隻大眼像秋水一樣清澈,眸子黑如點漆,隻是缺少這個年齡的少女應有的神采,仿佛被一層淡淡的哀愁籠罩著。

黑虎母子前幾年就搬回家去住了。現在珍珠一個人住在東廂房裏。母駱駝活著的時候,曾讓一個老媽子同她做伴,珍珠不願意。她喜歡獨自一個人關在屋裏,默默地出神。這個高牆大院,在她看來像一座陰森森的寺廟,不能給人一點人間的溫暖和樂趣。事實上,歐陽家的人,除了老太太,沒有任何人關心她。珍珠沒裹腳,這也多虧了老太太。母駱駝一生大腳板,受益匪淺。珍珠不願意裹腳,她擺擺手說:“算啦!把個好端端的腳纏得像辣椒,有啥好?不裹就不裹!”

有老太太慫恿著,珍珠確實沒受什麽束縛,一切事情由著性子。但母駱駝缺少一般女性的細膩和溫柔。從她三十來歲守寡起,街上的地痞流氓,包括劉大炮在內,從來沒誰想過她的好事。她說話行事全不像個女人。他們隻想著法子在錢財上打她的主意。對珍珠的愛撫,前些年都是由黑虎娘給予。珍珠從小跟黑虎娘長大,倒並沒有感到沒娘的缺憾。

後來,漸漸大了一點,黑虎也長成半大小子,成天混在一起,有許多不便。黑虎娘便想離開這裏,反正珍珠也可以照料自己了。母駱駝順水推舟,同意了。當奶媽多年,母駱駝沒給過什麽工錢。臨走時,她拿出幾十塊銀元,黑虎娘沒要。她覺得撫養珍珠是義姐玉梅的囑托,她已把珍珠看成自己的孩子了。母駱駝過意不去,要給她把家裏的房子修整一下。黑虎娘沒再拒絕。她家那個破房子多年不住,確實也不行了。走前,黑虎娘特意關照劉爾寬,早晚多照料珍珠。劉爾寬自然滿口應承。

黑虎母子一走,小珍珠才切實感到了寂寞,體味到沒有娘是個什麽滋味兒,時常關起門來悄悄垂淚。煩悶得受不住時,就到長工劉爾寬住的長工屋裏,聽他聊天。劉爾寬會講許多故事,而且也疼愛珍珠,常從街上買些小零食來給她吃。無形中,珍珠也把他看做自己的親人。

老太太死後,珍珠更覺淒涼。偌大一個後院,幾乎沒人住。老太太和玉梅原先住的兩間堂屋,一個做了倉房,一個做了祭祀祖先的靈堂。珍珠習慣了,仍住東廂房。按照老太太生前的囑咐,劉爾寬不再喂養牲畜,住在西廂房看守後院,一麵和珍珠做伴兒。老太太對劉爾寬的忠誠是一百個放心的。小珍珠也樂意。

歐陽嵐倒是照著母親生前說的辦了,但絕不過問珍珠的事情,十天八天也不和她說一句話。隻是偶爾看著珍珠發愣。他的心情很複雜。一枝花更不把珍珠放在眼裏。她經常往返於縣城和柳鎮之間。她有她的事情和興趣。

珍珠落得清靜,卻更加孤僻、鬱悒。這個大院窒息了她少年的歡樂。她開始過早地想心事,她時常想母親。母親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呢?她想不出來。隻聽奶媽黑虎娘說過,母親叫玉梅,長得很俊,心地善良,但性格過於柔弱。她是怎麽死的呢?奶媽告訴她,是生她時失血過多病死的。唉,這太簡單了。憑這點支離破碎的東西,珍珠怎麽也勾勒不出母親的形象來。

她還聽劉爾寬大叔說過,父親歐陽嵐待母親不好。那麽,母親一定是受過許多委屈了。父親對我為啥也不好呢?對於一枝花,不用什麽人說,珍珠就對她沒一點好感了。她像條水蛇似的,從沒正眼看過自己,老是斜著眼,那眼神總是那麽睥睨和生氣的樣子,好像自己從生下來就不順她的眼。

十九

珍珠記得,在她八九歲的時候,有一次,她拿著奶奶給買的一串冰糖葫蘆吃。吃著吃著,忽然發現黑虎哥手裏沒有,正饞饞地望著自己。珍珠忙把糖葫蘆摘下幾個來送過去。黑虎遲疑著正要接,恰巧一枝花看見了,幾步闖過來,“啪!”一巴掌打掉了。擰住黑虎的耳朵說:“你也配吃!”又捉住珍珠的小辮兒,使勁往下扽,咬著牙罵道:“天生的下賤胚!”在她額上又重重地戳了一指頭,才斜著眼,一扭一扭地走了。

珍珠摸著自己的辮根兒,疼得噙著淚水。黑虎忙上前為她擦淚。珍珠看到,黑虎哥那隻被擰過的耳朵通紅通紅的,可是他卻沒有哭,眼睛裏閃著仇恨的火光。從此以後,不管在什麽地方,黑虎再也不吃珍珠給他的東西了。

“你吃嘛!”珍珠著急地把東西塞到他懷裏。

“不吃。”黑虎又還給她。

“沒人看見的。”

“那也不吃。”

“那……你還和我好嗎?”

“好!”

兩個孩子依然很要好。但他們已開始意識到,他們之間有些不同的地方,又好像有些共同的地方。說不清。

不幾天,一枝花的尿壺被人鑽了一個洞,晚上撒了一被窩的尿。天明罵罵咧咧地把被子曬出來。等她離開後,黑虎拉著珍珠,偷偷湊上去看,被子上濕了一大塊。珍珠捂住嘴笑了:“嘻嘻,這麽大個人了,還尿床。”

黑虎趕緊把她拉到一旁,神秘地說:“不是。她的尿壺有個洞,漏的。”

“真的?”

“真的。”

“誰鑽的?”

“我。”

“嘻嘻……”珍珠開心地笑出聲來,前仰後合。黑虎慌得趕緊拉著她跑回後院去了。

黑虎帶著珍珠,常從後門溜到丁字街上去玩耍。這裏是一個繁鬧的世界。沿街賣唱的,挎著竹籃賣繡花的,打拳賣藝的,賣各種風味小吃的,補鞋的,剃頭的,都能引起他們的興趣。

趙鬆坡的鐵匠爐旁,是他們常去的地方。趙鬆坡臉膛紫紅,兩腮掛滿絡腮胡子,眼睛特別深邃,眉毛濃黑,擰著彎兒護住兩隻眼,看見黑虎和珍珠,顯得特別和善。他一邊不停地翻動著燒紅了的鐵塊,一邊笑哈哈地關照:“孩子們,離遠一點,當心火星子濺著……”珍珠趕忙後退,捂住臉,隻從指縫裏往外看。黑虎卻勇敢地偎上去,要拎大錘。可是憋紅了臉,也拎不動。趙鬆坡開心地笑了:“哈哈!不行吧?”趙鬆坡的兒子大龍拍拍手裏的風箱:“來!虎子,你拉風箱,看我的!”

大龍才隻有十七歲,已長得虎背熊腰,幾十斤重的大鐵錘拿在手裏,像棒槌那麽輕。他和父親配合默契,錘聲響成有節奏的點兒:“叮!——當!叮當!——當!叮——當!叮叮!——當!叮叮!——當!叮叮叮……”

大鐵錘要追著小鐵錘敲擊的地方,使勁兒砸,一陣急風暴雨似的。有時要連續十幾大錘,沒有一膀子力氣是不行的。鐵塊冷卻了,趙鬆坡用鐵鉗夾住,重新送進爐膛裏燒。大龍丟下錘要拉風箱,黑虎卻不讓了:“大龍哥,你歇會兒!”大龍隻好擦把汗,笑著在一旁看。黑虎使足了勁,才勉強拉得動。珍珠也急忙跑上去,幫著一拉一推,爐盤上的火苗立刻一躥一躥地上來了。他們高興地笑著,拉著,好開心喲!

趙鬆坡忙對大龍說:“快接過來,別累著他們。”黑虎和珍珠已累得手酸氣喘,隻好鬆開手。趙鬆坡從腰裏摸出幾個錢遞過去,“看,那邊有賣冰糖葫蘆的,快去!”兩個孩子接過來,歡呼著跑走了。

二十

更多的時候,黑虎和珍珠是在孩子們中間玩耍。

起初,那些窮人家的孩子不樂意和珍珠玩。那完全是一種本能的惡感和戒備心理。他們認為珍珠是財主家的孩子,吃得好,穿得好,和窮孩子們不是一夥的。

黑虎像辦什麽交涉一樣,和他們解釋:“珍珠也很苦!”

“她家那麽多地,那麽多馬,珍珠怎麽會苦呢?”孩子們不理解了,湊上來眨著眼問。

“她沒有娘。”黑虎這樣回答。

“呀!……”

孩子們於是同情起來,立刻咋咋呼呼地表示,可以和她一起玩了。剛才,珍珠畏縮著,心裏真害怕孩子們不要她一起玩,淚珠子已經掛在睫毛上。現在,她高興得紅著臉笑了。

他們玩得非常開心,花樣也多。在皎潔的月光下“捉迷藏”,“殺羊羔”,“娶媳婦”,“鬥拐拐”……

最有意思的是“抬大官”。

這個遊戲很有氣勢,可以幾十個孩子一齊玩,而且要化妝,分配角色。坐轎的大官叫“小紅孩”,這個角色最享福,黑虎是孩子們的領袖,多由他扮演,沒有什麽爭議。其餘的角色有小老鼠、狸貓、兔子、旗手、炮手、鑼手、鼓手等等。有時為了分配角色,幾十個孩子吵得一塌糊塗。大家最不願幹的是小老鼠。小老鼠要四個,實際是轎腿子,遊戲開始後,要由他們打起扣手,讓小紅孩坐在上麵,沿街遊行,很吃力。而且這名字也難聽,大多不願意幹。常常總得由黑虎親自點名,當然要揀力氣大些的。如果再不願幹,黑虎便發脾氣:“不願幹?滾!”幾個小老鼠隻好自認晦氣。不過,為了不讓他們太累,有時也派八個孩子,輪流抬,還更顯得威風一些。

玩這個遊戲,還有一個頂重要的角色,就是花喜鵲。花喜鵲要穿得花,身段活潑,最主要的是會唱。珍珠有一副好嗓子,其餘條件也都占先,因此多由她扮演。小老鼠、狸貓、兔子之類化妝起來,並不麻煩。都是頭天約好,各自從家裏刮些鍋底灰來,調一調塗在臉上。如果碰巧誰家母親正染衣服,能偷些紅綠顏料來,就算上品了。當然,孩子們的化妝技術是相當低劣的,任憑各人發揮想象,在臉上亂塗一通。常常分不清誰是狸貓,誰是兔子,一律都像舞台上的小鬼。他們主要講形似,遊行起來,看誰動作模仿得像。

遊戲開始了。小老鼠們彎腰打成扣手,小紅孩坐在上麵,喊一聲:“起!”於是,隊伍就浩浩****沿丁字街一路走去。放炮的炮手沒有炮,不斷鼓腮,從嘴裏“咚!咚!”發出響聲;敲鑼的沒有鑼,拿個破銅盆,“當兒!當兒——!”敲個不住。那些不入流的角色們,隨便拎個什麽家什,叮當亂敲,完全沒有章法,隻要敲響就行。

兔子在前麵開道,一蹦一跳的,不時向兩旁看熱鬧的人大叫:“回避。”扮兔子的孩子其實不懂什麽叫“回避”,隻是唬兒馬喲地叫,常把“回避”叫成“混屁”,居然也沒誰糾正。兔子挺厲害,所到之處,不管大人孩子,都要躲一躲,閃出一條人巷,仿佛真的來了什麽大官。狸貓不斷扭著屁股,做打傘狀。有時也用棍子挑一頂破草帽或自編的柳條圈代替傘,不離小紅孩左右。小紅孩做了大官,高傲得很,目不斜視,對夾道歡呼的百姓毫無安撫的意思。

這時最出風頭的還是珍珠。她扮演花喜鵲,要一路唱,一路扭,載歌載舞。唱詞是:

小紅孩呀,戴紅帽呀,

四個老鼠來抬轎呀,

狸貓打著傘呀,

兔子喝前道呀,

問你做的什麽官呀?

……

唱到這裏,下麵還有一句,要由小紅孩回答。於是黑虎把個頭搖得像貨郎鼓,接唱道:

啷當啷當不知道哇!

這未免可悲!自己坐在轎上出巡,一幫人前呼後擁,威風凜凜,兩旁黎民百姓夾道歡迎,小紅孩卻不知自己做的什麽官,可見其為官糊塗了!於是看熱鬧的大人孩子們哄然大笑。如是多次重複,花喜鵲唱一遍,問一次;小紅孩仍是那句話:“啷當啷當不知道哇!”而且毫不慚愧。

這樣鬧騰到半夜,看熱鬧的笑夠了,孩子們也累了,才算罷休。自然,黑虎扮演的糊塗官,珍珠的嘲諷和頑皮勁,都給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然而,這一切都像流水一樣,隨著童年的結束而流逝了。

如今,奶奶死了。黑虎哥搬出去了。十五歲的少女珍珠,像一個被人忽略,被人遺忘了的人,被丟棄在這個深宅大院裏了。

院子裏那棵老楸樹,常在黃昏時搖動著碩大的葉片,唱著沙啞而蒼涼的歌。珍珠久久地在樹下徘徊,佇立,沉思。驀然,房脊上瓦片“嗒”地響了一下,她嚇得咬緊了指頭,倉皇四顧。等看清了房上是一隻夜貓,才驚魂稍定,兩串清清的淚水掛滿了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