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黑虎已經是十六歲的少年了。
他已經能打柴割草,為母親分憂解愁。
剛從歐陽大院搬回來時,他力氣嫩,隻在旁邊的河汊裏放羊,打草。後來大一些了,就跑到三四裏外的黃河灘上去。那裏天寬地闊,充滿了神秘和野氣。這麽大歲數的孩子,正是喜歡探險獵奇的時候。
母親也放心讓他去。黃河灘裏雖然少有人跡,但並沒有凶猛的野獸,最大的動物是狸貓和兔子,有時也能碰上黃鼠狼。黃河灘頭南北十幾裏寬,也有劫路的蟊賊。時不時地有過路人遭劫。但小孩子身上沒有錢財,不會受到傷害。
黑虎有一把鋒利的大鐮刀,是趙鬆坡的兒子大龍給他打做的。他們仿效父輩,已在三年前插香結拜了。黑虎在河灘裏打草,打半天,夠用繩子挑兩三趟的。先放到家裏,第二天一早再挑到丁字街上去賣。當然,賣不了幾個錢。這地方草太多了。
家中的日子是艱難的。黑虎卻感到充實,快樂。
每天晚上或者陰雨天,黑虎就到鐵匠趙鬆坡家裏去,和大龍一起學武術。他們練的是少林拳派,內外功全有。練起來很苦。要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黑虎記著趙鐵匠的話:“學一身本領,不受人欺負,吃忙當緊能護身!”他練得十分刻苦,不怕摔打,已經堅持五年了。趙鬆坡特別喜歡這個倔強的孩子,盡平生本領,凡是教給兒子大龍的,也悉數教給了黑虎。
這天晚上,黑虎練功回來,發現珍珠坐在自己家裏,忙招呼:“珍珠,咋這麽多天不來玩了?”
珍珠調皮地笑著:“這不是來了嗎?”
一問一答,兩個人往下不知說什麽好了,有點窘。黑虎娘忙說:“你珍珠妹妹不是為等你,多會兒就走了。”
珍珠不承認:“誰等他?我和幹娘說話兒玩呢。”臉卻紅了。
黑虎寬容地笑了。他們很久沒有在一起了,有許多話要說,也想得慌。可見了麵又不知說什麽好。
大家又說了幾句閑話。天不早了,珍珠要回去。母親說:“虎兒,路上黑,有好遠呢。你送送你珍珠妹妹。”
珍珠正盼這句話,黑虎也高興。兩人出了門,轉過院後,繞著溝溝坎坎,走得很慢很慢,卻很少說話。過了一道小溝,要進入柳鎮南寨門了。珍珠停下來,在黑暗中轉向黑虎:“虎子哥,明兒讓我跟你去黃河灘裏玩吧?”
“我要打草,很累。”
“我幫你打。”
“家裏讓你出來嗎?”
“沒誰管我。從後門出來,給劉大叔說一聲就行了。”
“那好!”黑虎高興起來,“我在東邊河汊裏等你。”
“哎!你回去吧。”珍珠邁著輕快的步子,轉眼就消失了。
第二天,珍珠和黑虎一塊兒進了黃河灘。一個打草,一個收堆,快了許多。很快就打滿一擔。黑虎說:“夠了!”珍珠也坐在草堆上歇起來。
今天,黑虎特意帶來一隻捉鳥的打籠。還是劉爾寬大叔給做的。黑虎頭天晚上睡覺前,在屋簷縫裏捉了一隻麻雀放在裏頭做引鳥。此刻,他把籠子放在一片刺槐叢裏,和珍珠埋伏在一旁,臥在草地上。他們肩並著肩,頭挨著頭,互相能聽得見對方的呼吸。沒見麵時,都覺得有好多事要告訴對方,可現在覺得那些事都毫無意思了。兩人都覺得滿足,快活。最初的拘束感已經消失,又像童年時代那樣無拘無束了,這裏是他們的世界,花花草草都是他們的。不知是花草的香氣,還是少女身上特有的氣息,使黑虎感到連喘氣都很舒暢。珍珠歪頭看了黑虎一眼,忽然“嗤嗤”地笑起來。
黑虎回轉頭。“笑啥?”
珍珠用一根指頭往他唇上一抹。“嘻嘻……”又笑了。
黑虎在唇上慢慢觸摸了一下,一下子臉紅了:唇上已有了毛茸茸的胡髭。珍珠還在笑,黑虎用肩碰了她一下。“有啥好笑?男子漢嘛!沒有胡子還叫男子漢?……噓!”
“來了!”珍珠也發現,有一群麻雀飛到了刺槐叢裏。兩人停止說話,心怦怦地跳著,緊張地盯住了那裏。
十幾隻麻雀蹦蹦跳跳,“喳喳”叫著。忽然,它們發現自己的一隻同族被關在籠子裏,失去了自由,正“撲棱撲棱”地往外鑽,十分驚詫。但又怕有什麽危險似的,先是歪著頭在一旁觀察,互相“啾啾”地叫著,好像在研究討論什麽事兒。有幾隻跳下刺槐枝,圍著籠子蹦來蹦去,似乎在作進一步偵察。其中兩隻冒失鬼迫不及待地飛上打籠,要救出同伴。可是突然間,腳下籠蓋翻轉,它們一齊陷了進去。其餘的麻雀“轟”的一聲嚇飛了。籠子裏三隻麻雀“撲棱撲棱”亂飛亂撞。黑虎和珍珠幾乎同時歡叫著衝上去……
二十二
從此以後,黑虎和珍珠又常在一起了。整整一個夏天,隔上兩三天,兩人便見一次麵。
有時候,珍珠在黑虎家裏玩。一邊說話,一邊幫黑虎娘做點事,學些針線活。更多的時候,是隨黑虎去黃河灘。
他們打完草,沿廢黃河灘到處跑,上上下下十幾裏,幾乎全跑遍了。這裏到處是荒沙崗、刺槐叢、蔭柳棵、茅草、蘆草、野葦、蒲子,還有一片片的積水潭。水潭邊的草尤其茂盛,有野菊、萋萋芽、雞蛋球棵、節節草、崖渠芝、富苗秧、錦錦菜……凡是當地生長的野草野菜,這裏幾乎都有。不像幹沙崗上,光長茅草。這裏有水,周圍的土地滋潤,什麽野草野菜都可以生長。一年四季,都開著各色野花,紅的、藍的、紫的、黃的、白的,還有說不上什麽顏色的。草地上常有成群成雙的蝴蝶飄飄舞舞,白色的、黑色的、粉紅的、花斑的,五彩繽紛。各種鳥兒飛翔嬉戲,嘰喳鳴叫。鳥的種類也有很多,體形小的有麻雀、黃鶯、鵪鶉、藍雀、葦嚓等。大的有喜鵲、布穀、貓頭鷹、兀鷹、兔虎、野鴨、大雁……不下幾十種之多。到了秋冬,地裏的莊稼少了,兔子藏不住身,都從兩岸的莊稼地匯集到黃河灘來了。一天用棍子也能打死幾隻。
古老的黃河灘上,正因為少有人跡,自然界各種生命便都盡情地繁衍生息起來了。這裏簡直是童話般的世界。
上了黃河灘,就有歐陽家的地。地裏種著花生、紅芋。有時候,他們扒些出來,拿到幹河溝裏燒著吃。當然,這“偷盜”的差事都由珍珠幹。秋天裏,柴禾幹草到處都是,隨便聚成一堆,一把火點起來,先是一股濃煙,團團朵朵。忽然“嘭”一聲響,火苗躥出來,濃煙變成淡淡的青灰色,嫋嫋升入高空,形成一個巨大的煙柱。遠遠看去,好似邊塞烽火。
柴草燒完了,等不得文火燜一會,兩人就急忙扒開吃起來。紅芋、花生都燒得皮焦了,烏黑的一層包在外麵。他們顧不得髒,剝開皮就嘻嘻哈哈地吃著。因為是自己的創造,吃起來特別香。不大會,兩人的手和嘴唇全成了黑色,珍珠最先嘲笑黑虎:“虎子哥,看你,嘻嘻!成了黑嘴老鼠。”黑虎伸手往嘴上一抹,半個臉都成了黑的。珍珠笑得歪倒了身子:“咯咯咯……”
黑虎故作生氣,伸手在她鼻子上一點:“你呢?連鼻子也是黑的。”
珍珠不樂意了,噘著小嘴跳起來:“你給我擦!你給我擦!”
黑虎趕忙笑著幫她擦,卻越擦越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嘿嘿……嘿……”
珍珠使勁捶打他:“給我洗去!給我洗去!”
“好,好。”
黑虎拗不過,隻好把她拉到附近的清水窪前,一把一把為她洗淨。珍珠任他用手掌在自己臉上摩擦,癢得光想笑。可她偏咬緊了嘴唇,撅嘴翻眼地瞅住他。黑虎認真為她洗好,珍珠又不願意了:“不行!你占了我的便宜。”
“我怎麽占了你的便宜?”黑虎愣了。
“人家女孩子的臉,怎麽能讓半大小子摸呢?看我不回去壞你!”說著就要走。
黑虎慌了,一把拉住:“你讓我洗的嘛!”
“我讓你洗灰,沒讓你洗臉!”
“你……”真是不講道理了,黑虎無可奈何地說,“那咋辦呢?”
珍珠臉一紅:“我也要給你洗,摸你的臉!”
“嘿!”這倒不錯。黑虎趕忙蹲在水邊,把個頭伸出來,嘴唇撅得老高,兩眼眯起來,做好了一切準備。
珍珠偷偷笑了。她可沒那麽老實,先撩起一把水,澆在黑虎嘴上,又撩一把水,澆在眼上,這才伸出手掌,輕輕一拍,水珠子濺得滿臉都是。黑水道子往下流。黑虎催促:“快洗呀!”兩眼閉得死死的。珍珠“咯咯”地笑出了聲。一邊笑,一邊像磨豆漿一樣,把個軟綿綿的小手掌按在黑虎臉上,磨一圈又一圈。她要報複,使勁按。可力氣小,任怎麽也使不上勁,黑虎很有耐性,任她磨,還搖頭晃腦地配合著。珍珠的小手掌軟乎乎的,他感到舒坦極了。珍珠笑著磨夠了,才重新撩上水,仔細為他洗淨。
黑虎睜開眼,怪模怪樣地衝珍珠笑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說:“我當你要給我洗一輩子呢!”珍珠白嫩的臉蛋兒紅了,跳起摟住他的脖子,撒嬌地叫了一聲:“虎子哥……”黑虎先是一愣,隨即也緊緊地抱住珍珠,兩張還掛滿水珠的稚氣的臉貼到一起。黑虎緊張而又激動,一種從未有過的朦朦朧朧的感情,在渾身湧流奔突,他的眼閉上了,潮潤了。這一刹那,他仿佛感到自己已長成了男子漢。
“哈哈!你們這是幹什麽呀?”
突然從水窪那邊的蘆葦棵裏,伸出一個圓圓的大腦袋。他衝黑虎和珍珠大聲地笑著,笑聲幹澀而凶猛,令人毛骨悚然。
兩個孩子嚇了一跳,同時鬆開手,又驚又窘地轉過身來,看了看,互相狐疑地眨眨眼:
麵前是個陌生人。他們並不認識。
二十三
是的,這是個陌生的男人。約有三十七八歲,長得矮墩墩的,又粗又壯,頭像西瓜那麽大,那麽圓,臉也是圓的。幾乎看不清眉毛,兩個黃眼珠快暴出來了。嘴唇是翻卷的,他一笑連肥厚的舌頭也伸了出來。他戴一頂灰色兔皮帽,肩上扛一杆獵槍,上麵掛兩隻兔子,搖搖晃晃的。陌生人看黑虎和珍珠詫異地打量著他,伸出肥厚的舌頭又笑了:“嗨嗨!不認識吧?”
兩個孩子眨眨眼,沒有吭氣。黑虎把珍珠往身後一撥,警惕地搖搖頭,拳頭卻暗暗地攥緊了。
“嗬!你們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們呢。”陌生人走過來放下獵槍,笑容可掬地說。
黑虎一愣,努力回憶在哪裏見過這個人。這時珍珠從背後湊近他的耳朵說:“見過他,夏天……”
哦——黑虎終於想起來了。夏天時,他和珍珠沿黃河灘到處亂跑,碰見過這個人,幾次呢?……一次,兩次……三次!不過,那時他光著頭,碰麵看一眼,沒怎麽注意就過去了。黑虎看他放下槍,自己的手也鬆開了,反問道:“你認識我們?”
“當然。你叫虎子,黑虎。你爹是陳老剛,對吧?”陌生人自信地笑笑,看黑虎沒有否認,又越過黑虎的臉,把目光投向珍珠:“你叫珍珠。你爹是鎮長歐陽嵐,是不是呀?”珍珠微微點點頭。陌生人又笑著說:“我還知道,你是吃黑虎娘的奶長大的,對不對?”
兩個孩子都在心裏想,這人怎麽摸得這樣清呢?黑虎問:“你是哪個村子的?”
陌生人狡黠地眨眨眼,兩個黃眼珠還未包上,又軲轆凸出來。“我嘛,在——在河南岸那個村子。”回頭一指,好遠的地方,有一個黑黝黝的村莊。“我也是打獵的,過去和你爹挺熟——來,”他忽然彎腰從槍管上取下一隻兔子,扔過去,“見麵分半,送你們一隻煮著吃,嗨嗨!”顯然,他不希望孩子們再盤查他。
黑虎和珍珠開始對陌生人有了一些好感。珍珠沒吃過野兔子肉,好奇地湊上來看。黑虎心想,剛認識,怎麽能要人家的東西呢?上前提起來,又扔回去。“我家也有獵槍,我也要打兔子的!”回手一拉珍珠,“咱們走吧。”
珍珠“哎”了一聲,兩人轉身要走。陌生人跟了一步,遲疑地說:“虎子,咱們交個朋友,在黃河灘裏會常見麵的,對嗎?”
黑虎有點自豪起來,他竟把自己當成大人看待,頓時產生了一種男子漢的氣魄。一回頭說:“那當然!明兒我就來打兔子。”
兩個孩子,一個挑草,一個提鳥籠,一前一後沿河溝走遠了。
陌生漢子目送了好一陣。看來,他很滿意今天的會麵。
二十四
黑虎和珍珠都已略知人事了。兩人之間那種純真的兄妹之情,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那是一種蓬勃萌生的無法言說的感情變化,就像深秋的苦膽草花一樣,帶著黃河故道的野性和芬芳。
然而,珍珠越來越不自由了。
先是鎮子裏的女人們似乎發現了一點什麽。
“你留意沒有?”
“啥?”
“珍珠總往黑虎家跑呢!”
“自小兒一塊長大,一時哪分得開。”
“不光是這……”
“這閨女從小沒娘,也想找個依偎。聽說黑虎娘可疼她呢。”
“怕是還有別的因由。”
“因由?”
“都是十五六歲的人,也不小了。”
“……”
“說不定黑虎想娶那閨女呢。”
“倒是怪好的一對。”
“你好糊塗!歐陽家是啥門台?黑虎家是啥門台?”
“可也是。”
種種閑話,首先傳到了一枝花耳朵裏。歐陽嵐隨即也知道了。這使他勃然大怒。當初玉梅的事好歹沒有傳到外麵去,萬一珍珠再鬧出紕漏來,自己在柳鎮還有什麽顏麵!
一枝花在一旁慫恿:“這小妮子人小鬼大,不立規矩是不行了!”
歐陽嵐厭煩地瞪了她一眼。“我知道該怎麽辦!”近來,他對一枝花常在他麵前指手畫腳,越來越受不了。不就是仗著白振海的勢嗎?臭娘們,我偏要指揮指揮你。“去!給我把珍珠叫來!”
一枝花正一心要收拾珍珠,沒有計較歐陽嵐的言語,應聲就走。歐陽嵐突然又改變了主意,一揮手說:“回來!”起身出了屋門,直奔後院去了。也許,他以為做起手腳來,後院比前院更僻靜一些。
一枝花心中得意,也一扭一扭地隨後追去了。她可不甘心袖手旁觀。這些日子,一枝花越來越感到,讓珍珠在自己眼皮底下長大,是個錯誤。過去,自己從沒把她放在眼裏;可她又何曾把自己放在眼裏過呢?長到十幾歲了,沒聽她喊過一聲娘。一枝花邊走邊在心裏發狠:“婊子養的,今兒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時值暮春,珍珠正在自己屋裏睡午覺。歐陽嵐一腳踹開房門,帶著一股風奔到珍珠床前,一把撩起帳幔。珍珠穿著粉紅內衣,正側身躺在**,下半身蒙著一層薄被。已經發育的臀部呈曲線形隆起。一條胳膊枕在頭下,另一條胳膊軟軟地搭在腰身上,袖口滑脫下來,露出一截玉石般光滑而潔白的胳膊。濃黑的頭發散落在鵝黃色繡花枕頭上。臉蛋兒由於天氣暖和午睡變得粉紅潮潤,嬌豔得像一朵桃花。撞門聲驚醒了她,兩隻大眼正惺鬆地睜開來,忽閃忽閃地看著歐陽嵐。她還沒弄清眼前要發生什麽事情。
歐陽嵐看到珍珠如此美麗的神態,心頭猛然一顫,有一股莊嚴和神聖的氣氛逼麵而來。她靜靜地臥在那裏,神態安詳,天真無邪,隻在忽閃的眼睛裏露著一些驚訝,甚至還帶點兒感激之色,好像在小心翼翼地探詢:“爹,你……有什麽事嗎?還是專來看我?”
這一刹那間,歐陽嵐汙穢的心靈和陰毒的品性被震搖得粉碎了!這個仿佛從天庭降臨的少女的聖潔和無邪,使他惶悚不安和自慚形穢!父女倆對望著,對望著,那是一場無聲的心靈的交戰。歐陽嵐已經舉起的一隻巴掌,滯留在那裏,動也不動。他沒有勇氣,也不忍心打下去了!他想起了母親臨死前交代的話:“好生待承珍珠,這孩子命苦……”
一枝花咒罵著也闖進來了。歐陽嵐忽然暴怒地一跺腳,向一枝花橫掃一眼。“嗨!”了一聲,轉身走了。
一枝花愣了一下。她並不知道歐陽嵐此刻複雜的心理變化。心想:怎麽,今天讓我唱主角?也好!她伸手從門後抓起一把掃帚,倒提上一步步逼到床前,兩眼直直地藐視著小珍珠。她還不急於打她,她要像貓捉住老鼠一樣,先盡情戲弄一番。珍珠果然驚恐起來。
“你可知今天為啥要打你?”一枝花用掃帚疙瘩點著已經翻身坐起的珍珠。
珍珠已經完全清醒了。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把她嚇壞了。兩隻眼驚懼地看著她,使勁往牆角裏縮。手裏扯住薄被,防護著自己的身體。她不知道為啥要打她。
“臭婊子養的!你和黑虎幹了些什麽事?說!”一枝花伸手拽過珍珠手裏的薄被。珍珠整個身體都暴露出來了。那是怎樣一個美麗的形體啊!一枝花嫉妒了!她惱怒而猥褻地瞅著,劈頭就是一下!
珍珠終於明白了——她在侮辱自己,侮辱黑虎哥,侮辱自己和黑虎哥的友情!恐怖頓時變成氣憤,她衝口而出:“俺啥也沒幹!”
“嘭!”一枝花又一下打在她身上。珍珠躲閃著,一枝花劈頭蓋臉亂打起來。每一下都帶著仇恨,每一下都不落空。珍珠護住頭,在**翻滾,咬住牙不討饒,淚珠子直往下掉。一枝花一連打了十幾下。掃帚把打散了,又一把揪住珍珠散亂的頭發,按在床幫上使勁磕碰。珍珠拚命掙紮,可她畢竟力氣小,怎麽也掙不開。可仍然咬住牙一聲不吭。
一枝花容不了這無聲的反抗,一看打不服,便存心羞辱珍珠。她放開頭發,又去撕扯珍珠的**。“臭婊子養的!讓我看看你肚裏有了沒有!”
珍珠羞憤至極,奮力昂起臉來。“啪”一下,狠狠地打了她一個耳光。一枝花沒想到她敢還手,氣瘋了,又一手抓住珍珠的長發,在床幫上下勁撞起來:一下,兩下,三下……珍珠被撞得頭疼欲裂,眼冒金星,血染紅了床幫,漸漸什麽也不知道了。
二十五
這一整天,劉爾寬都不在家。
一大早,他受歐陽嵐指派,趕一輛馬車去縣城采辦東西去了。有吃的、穿的、用的。一枝花還讓他捎去一封信,是給白振海的。這個**的女人,雖然已經三十六七歲了,卻仍像個妖精。她和白振海隔些日子不見麵,便有書信來往。
劉爾寬辦完事回到歐陽大院,天已黑了好一陣子。卸車時,有個老媽子一邊搬東西,一邊告訴他珍珠挨了打。劉爾寬不便細問,急急忙忙把馬送到西跨院,就到後院去了。他大步跨進珍珠住室,另一個老媽子正在床前坐著安慰珍珠。珍珠躺在**,兩眼直瞪瞪地望著上麵的帳幔,一言不發,像癡呆了似的。頭發仍舊散亂著,臉上的血雖然洗去了,傷痕和腫塊並沒有消失。樣子十分淒慘怕人。
劉爾寬從看護的老媽子嘴裏,知道了白天發生的事,氣得連連跺腳。他從珍珠想到玉梅的死,一股怒火充塞胸膛,厚厚的嘴唇直打哆嗦。玉梅慘死的真相,除了黑虎娘,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為歐陽家遮醜,盼望他們能改過。可現在證明自己又錯了。他們又開始折磨珍珠了!不定啥時候,也會害了她。而她到死可能還不知他們何以這樣仇視她。告訴珍珠,一切都應該告訴珍珠,起碼也讓她有個防備呀!
劉爾寬在屋裏點上煙袋,沉悶地抽著,想著。忽然對老媽子說:“你回去歇吧,我來看著,珍珠出不了什麽事的。”老媽子又勸說珍珠幾句,便告辭出去了。歐陽家的事,下人們誰敢多問呢?
屋裏靜悄悄的,珍珠側過身看著劉大叔,淚水刷刷地流出來。突然,“哇”地一下哭出了聲。劉爾寬忙站起來走到床前,伸出兩隻長滿老繭的手,為她抹淚,自己也忍不住眼睛濕了。這個善良的莊稼人,平時最看不得別人流淚,何況是珍珠呢?他感到這個出生在富人家的女孩子,在生活的夾縫中一天天長大,比窮人家的孩子還可憐!
珍珠抬起頭,猛地枕在劉爾寬胸前,哽咽著說:“大叔,他們為啥這樣恨我呀……”
劉爾寬嘴唇抖了幾下,撫摸著珍珠的頭發,沒有言語,眼睛卻閉上了。他渾身都在顫抖。
珍珠覺察了他複雜的心情,猜想一定有難言的事情,於是愈發追問得緊了:“大叔,她總說我是婊子養的,我的生母……究竟是咋回事?你說啊!大叔,我求求你……”她仰起臉,使勁搖晃著劉爾寬的肩膀,痛苦的淚水把半邊頭發都粘在臉上了。
劉爾寬看著這個可憐的孩子,一股酸痛和仇恨湧上心來,再也不想瞞下去了。他沙啞著嗓子低聲說:“大叔說,都說給你,你聽。你可要……挺住哇!”
與此同時,在前院歐陽嵐的居室裏,一枝花正得意洋洋,向男人炫耀著自己的赫赫戰功。歐陽嵐睡在**,一聲不響地聽著,顯得煩躁不安。
他越來越厭惡身邊的這個女人,靠著她,自己做了鎮長,但卻付出了恥辱的代價。在他麵前,一枝花幾乎毫不避諱她和白振海的關係,尋常說話,也老是離不開她的幹哥,有意無意地抬高自己的身價。這正是心胸狹窄和虛榮心很強的歐陽嵐所不能容忍的。他不是那種對什麽都不在乎的人,他有自己的自尊心。但他又絕不敢得罪她,得罪她就等於得罪了白振海。他怕失去現在的地位,更怕落劉大炮那樣的下場。通過劉大炮的死,歐陽嵐更看清了白振海的狠毒,他可以在談笑之間把一個人像撚螞蟻一樣撚死。歐陽嵐清楚,自己稍一反目,就會招來殺身之禍,這個躺在身邊的女人是一包禍水,實在捅不得。
有時候,他想到劉大炮之死,就會心驚肉跳。是自己耍手腕害了他,做了鎮長。他的兒子劉軲轆一跺腳走了。他怎能和自己善罷甘休!劉軲轆一走多年沒有露麵。他真希望他死在外麵了。當他相信劉軲轆已經死了時,會得到片刻的安寧。但更多的時候,他確信劉軲轆還活著。不定哪天晚上會闖進來,殺了他,燒了他的院子。他老做這樣的噩夢。十幾年了,這樁沒完沒了的血怨一直在心頭潛伏著,他的精神被折磨得疲憊不堪,惶惶不可終日。他覺得自己的腦袋要爆炸了。
歐陽嵐整日在煩惱中過日子。常常感到難言的恐懼和孤獨。有時想到自己身後無人,偌大一個院落,冷冷清清,絲毫沒有家庭的樂趣,更覺傷感和淒涼。他渴望溫情,希望有人能撫慰自己空虛寂寞的心靈。然而,他得不到。一枝花需要的隻是肉欲和享樂,若不是看他有這份可以盡情揮霍的財產,說不定早已走了。
在這種寂寞和煩躁的心境中,歐陽嵐極易暴怒。今天聽到一枝花談及珍珠和黑虎的事情,一下子就火上了腦門。他煩躁,惱怒。為什麽生活老是給自己出難題呢?然而,當他要痛打珍珠一頓,發泄內心的煩惱時,卻忽然發覺珍珠長大了,長成了一個美麗的少女。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長大,自己怎麽就從沒有注意到呢?她的睡姿竟和當年玉梅一樣,那麽楚楚動人,光彩奪目,那麽文靜優雅,溫情脈脈。一刹那間,他想到了玉梅,那個女人曾給過自己多少溫情啊!自己曾那樣折磨她,摧殘她,她卻從來沒有反抗過……唉,這一切都失去了。失去了尊嚴,失去了獨立的人格,失去了家庭的溫暖,失去了平靜的生活。自己像被惡魔牽引著,一步步走向深淵。夜晚,他後悔過,而一到白天,又會振作起來,得意於自己在柳鎮的威風。他恐懼過,而一想到自己大權在握,一看到堅固的寨堡,又充滿了信心和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