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自從結拜那天,呂、柳二人提到他和珍珠的事以後,黑虎一連幾天神情恍惚。他已有許多日子沒見著珍珠了,心裏著實想得厲害。
兒子的心事,母親是知道的。她比兒子還要憂愁。兩個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一把屎一把尿,含辛茹苦,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孩子們成了少男少女,產生了更深切的感情。她從那些眼神和舉止裏,看得極為清楚。做母親的,多麽希望兒子如願啊。然而,她比兒子看得遠,知道這事發展下去,隻會帶來不幸的結局。如果不趕快製止,不光會害了兒子,也害了珍珠。
她多次勸說黑虎:“虎兒,把你珍珠妹妹忘了吧。咱窮人家……”黑虎卻煩躁地頂撞說:“我的事你別管!窮人家怎的?隻要珍珠願意,管別人什麽事!”他把這事看得很簡單,認為這隻是他和珍珠兩人的事情。
黑虎娘也勸過珍珠。可珍珠隻是咬住嘴唇,一言不發,看樣子也鐵了心。
自從珍珠從劉爾寬那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特別是母親慘遭殺害的真情以後,仿佛一下子長大了。她很少哭,心被仇恨凝結成鐵石了。她想一刀殺了歐陽嵐和一枝花,一把火燒了這個院子。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要辦這樣的事,談何容易。但她並不悲觀,更不像母親那樣懦弱。她倔強地想,你們害死了我母親,又想來害我?我偏要結結實實地活著,活得像個人樣兒!
一天晚上,她偷偷來到黑虎家。她兩隻秀美的眼睛癡癡呆呆的,臉色陰鬱得嚇人。黑虎娘不安起來,幾天不見,這孩子咋變成這副模樣?心裏猜疑,卻不敢問,隻好說些無關痛癢的話,想讓她高興起來。
黑虎坐在一旁,也有些慌亂,以為她病了。珍珠突然沒頭沒腦地問:“幹娘,你說世上的人都有個命嗎?”
黑虎娘一愣,隨口說道:“命……人家都說有,自然是有的了。你看,有做官的,有為民的;有享福的,有受罪的……”
“那——我是個啥命呢?”珍珠又追問道。
“這……”黑虎娘遲疑著,“你生在富貴人家,自然是好命了。”
珍珠咬住唇,突然兩眼湧滿了淚水,一頭紮進她的懷裏:“幹娘,你還要瞞我幾時?我生下十八天,娘就叫他們殺了。這算……什麽好命啊!”她號啕大哭著,緊緊地摟住幹娘。
黑虎娘也緊緊抱住珍珠,淚如泉湧。她明白,肯定是劉爾寬把什麽都告訴這孩子了。黑虎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們哭,哭得他心裏也發酸、發抖。歐陽家的往事,母親從來沒告訴過他。他急於知道事情的真相,不停地催促母親:“娘,你快說呀!到底是咋回事啊!”
黑虎娘自知不能,也不願再瞞了。等珍珠平靜一些後,又把事情的經過,連同玉梅死前向她托孤的事,仔細說了一遍。珍珠才徹底弄清了這件事的始末,黑虎也才如夢初醒。珍珠的不幸,更激起了他巨大的同情心。一股男子漢的衝天豪氣,使他認為自己有責任保護她,一生一世不受人欺負。珍珠又述說了前些日子一枝花毒打她的事,黑虎咬牙切齒地說:“早晚有一天,我殺了他們!”
黑虎娘擦擦淚,勸說兩個孩子:“這事知道就行了。你們都還小,萬一冒出風去,他們會起歹心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老天爺饒不過他們的!”又一再囑咐珍珠:“孩子,你在他們眼皮底下,凡事要謹慎一些,有事多和你劉大叔商量。那是個大好人,不會虧待你的。嗯?”
珍珠含淚點點頭。黑虎娘找一把梳子,慢慢為她重新梳好頭,才讓黑虎送回去。
三十
時令進入初冬。柳鎮的黃昏雜遝而又安謐。
有人在打水,互相打著招呼;木水桶碰撞井沿,不斷發出沉悶的鈍響;有人挑水走了,扁擔“吱吜吱吜”地尖叫著。不少人家要吃晚飯了,女人們喊叫孩子,孩子呼喚父親;喊叫聲,回應聲,腳步聲,門的開關聲接二連三。誰家的雞在上宿,往院子中間的高樹上攀飛時,發出“撲棱撲棱”的響聲。羊兒可憐巴巴地“咩咩”地叫著,大約是沒有吃飽,或者是催促主人快往羊圈裏牽它吧。狗兒在“汪汪”吠叫,聲音懶洋洋的,似乎在例行公事。你可以想象到,它臥在門口的草垛上,隻是昂了昂頭,尾巴還照樣兒盤著,身子根本就沒有動彈。突然,不知誰家的驢子打了一長串噴鼻:“嚏!……”然後,哪裏又傳來一聲深沉而悠遠的牛叫:“哞——!”
黃昏時的一切聲響,都是如此清晰。但當你要逐一分辨時,又什麽都分不清。千百種聲音飽和著鄉鎮特有的溫馨,和諧地融匯在橘紅色的晚霞裏。西天的霞光像一掛巨大的肺,在擴張了一整天之後,正慢慢收攏,閉合。
黑虎打獵歸來,有些累了。他洗洗臉,對母親說了一聲,就轉出柴院,斜插著奔向南寨門去了。他心裏苦悶,近來喝酒上了癮,肯定又是去馬家酒館了。母親隨出來,站在院外,看兒子消失在暮色裏,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丁字街口,大多數買賣都已收了攤子,隻有馬家酒館和歐陽客棧門前還亮著燈。自從劉大炮死後,街上的鋪麵在十幾年間,已大多落到歐陽嵐手裏。他有地有店,本錢充足,幾家小店都快讓他擠垮了。
馬家酒館所以能獨立支撐,完全靠一門祖傳的手藝。最出名的是羊肉湯。據說馬師傅祖上上過兩年私塾,從一個“鮮”字上,悟出煮羊肉時裏頭放上魚,味道必定鮮美,後來一試,果然不差。每逢煮羊肉時,選肥一些的切成大塊入鍋。同時,把幾尾活蹦的鯉魚剖好,也投進鍋裏,放上各種佐料,一同用大火燒開,之後再用文火燉一會。這時,羊肉煮到八成,熟而不爛;鯉魚已完全煮透,汁水都浸在鍋裏了,撈出來扔掉。把羊肉用飛刀打成薄片,放在一個大盆裏待用。客人來了,要喝一碗羊肉湯,馬師傅先抓十來片羊肉放在漏勺裏,在滾湯裏燙幾下入碗,放上蔥片、胡椒、辣椒油,舀兩勺肉湯一衝:“喝去——!”喝吧,醇而不膩,清而不寡,那味道真叫鮮美。而且老輩子傳下來的規矩,添湯不要錢。柳鎮是個過路地方,不僅有大客商,也有小本生意人,這些人出門時為了省錢,常常隻帶幹糧。這樣一來,馬家酒館就特別受歡迎了。有錢的人吃的是風味;沒錢的人圖他添湯不要錢,可以泡上烙饃之類,吃得渾身發暖。馬師傅還會炒三十六樣葷,七十二樣素,樣樣色味俱佳。黃河灘出產的野味,如兔子、鵪鶉、蒲芽、葦筍等等,在他手裏都能加工成美味的佳肴。不過,這四省交界處最有名氣的還是羊肉湯。他的招牌也怪,賣羊肉湯不掛羊肉,而是掛一條大魚在門前,知情人一看就知這是馬家酒館了。馬師傅堅持薄利多銷,加上手藝絕妙,因此生意特別好。有人眼熱心動,也想學他。可馬師傅是祖傳手藝,火候、佐料極有講究,不外傳。外人仿效著做,隻學個皮毛,燒出湯來不是那味兒。半天不賣一碗,賣一碗想賺二畝地錢,無人光顧,隻好拆鍋。
白天在馬家酒館喝酒的,主要是過往客商行人。傍晚就不同了,全是本鎮上的人在這裏消閑。大體有兩種人,一種是在柳鎮有點頭臉的人物,如私塾先生、小店鋪掌櫃、大戶管家、賬房先生,以及一些手藝人,如鐵匠、鞋匠、剃頭師傅等。這些人雖屬三教九流,但因為不必種地,便顯得尊貴一些。另一類喝酒的是莊稼人。下地幹活回來累了,到這裏打二兩酒,用小碗端著,坐也不坐,趴在櫃台上,就著幾顆茴香豆,“滋兒滋兒”地喝,大都默不做聲。
黑虎來到丁字街口老柳樹底下,放緩了腳步。往煙店裏看看,已打了烊。當初劉大炮的這家煙店已歸歐陽嵐所有了,煙店的字號也由“榮和”改成“萬隆”。今晚不知為何早早關了門。黑虎摸摸當年曾祖父栽下的這棵老柳樹,又繼續往街裏走去。
馬家酒館今天喝酒的人不算太多,七八張桌子閑著一半。黑虎一眼看見趙鬆坡的兒子大龍在一張桌子前獨坐,麵前放一盤茴香豆,另一隻盤子裏盛幾隻煮羊蹄,也是下酒的好菜。大龍端起酒杯正要喝,抬眼看見黑虎,忙招呼:“黑虎,來這裏坐!”
黑虎微笑著點點頭,去櫃台上又提了一壺酒。店小二送上一隻杯子、一雙竹筷。兩人說了幾句閑話,便對喝起來。大龍已在頭年成過親,前不久得了一個兒子叫大錘。看意思,趙鐵匠一家對子孫並沒有太高的企望,隻希望這門手藝代代相傳了。
大龍這時已有四兩酒下肚,臉膛變得紫紅。他忽然伏在黑虎耳朵上,低聲問:“黑虎,珍珠的事你聽說了嗎?”
黑虎一驚,端著酒杯停在唇邊沒有喝,低聲緊問:“什麽事?”
大龍知道他和珍珠的關係,歎了一口氣:“珍珠已經定了親啦!聽說是一枝花說的媒。那邊是白縣長的兒子,據說才隻有十五歲。”
“當啷!”黑虎的酒杯掉到桌上,酒潑了一片,杯子歪倒轉了半圈,不動了。他的手仍照老樣子端著,大拇指和食指彎成半個圈。
大龍見黑虎失態,忙湊上來安慰說:“兄弟,別難過。珍珠雖好,終不是咱窮人家的孩子。如今和縣長攀了親,難說她不會變心……”
黑虎勃然變色,刷地站起來,橫了大龍一眼,轉身就走,一路碰倒幾個凳子,“稀裏嘩啦”亂響一陣。其餘喝酒的人麵麵相覷,不知出了什麽事。隻見大龍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喝下麵前一杯酒,麵色變得沉重起來。
三十一
黑虎出了店門,腳步踉蹌,心煩意亂,不知不覺一直往北街走去。一條狗從旁邊經過,被他飛起一腳,踢出有丈把遠,那狗一聲嗥叫,打個滾飛竄去了。
黑虎一肚子怒火,實在又說不準是在生誰的氣。是惱火大龍不該告訴自己這個消息;還是惱恨歐陽嵐和一枝花?或者是怨恨珍珠不該變心?可轉念一想,你見著珍珠了嗎?你知道珍珠變沒變心?
他急於要見到珍珠問個明白,蹽開大步,往北走去。走了約有百多步,離開街麵,向東拐進一個胡同,前麵不遠就是歐陽大院了。
黑虎正走得急,突然背後被人扯住。他回頭一看是劉爾寬大叔,正氣喘籲籲地看著他。劉大叔一句話沒說,拉住黑虎就往回走。黑虎暈暈乎乎,被他扯著,腦子裏亂糟糟的,沒個頭緒。
兩人來到一個僻靜處。劉爾寬放開手,提起袖口擦了一把汗,急急地說:“你要往哪去?讓我好找!”
黑虎傻子一樣,沒有吭聲。黑暗中,劉爾寬伏在他臉上悄聲說:“珍珠讓我找你。她說要你去她那裏一趟。有話要說哩!”
黑虎覺得頭蒙了一下,又炸開了。在這之前,他多麽希望能盡快看到珍珠,把事情問個清楚;心裏卻相信她不會變心。但現在珍珠真的捎信讓他去,卻一下子動搖了自己的信念。有話要說,為啥不能偷偷到我家去說,反要我去她那兒呢?說什麽?寬慰我幾句,然後一刀兩斷?是了!她連我媽也不好意思見了!
黑虎怪樣地冷笑一聲,抽身要走。劉爾寬又一把抓住:“你往哪去?快跟我走呀!珍珠在等你哪!”
真是奇怪。黑虎什麽也沒說,竟又轉回身,乖乖地隨在劉爾寬身後,沿牆根一直往歐陽後院走去。他是那樣身不由己,迫不及待,不時踩著劉爾寬的腳後跟。他腦子裏還是亂紛紛的,理智要他往回轉,腳卻急急地往前走,那完全是感情和下意識在起作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早已飛向珍珠的身邊,要向回轉的想法多麽無力,多麽虛假!
三十二
珍珠的這樁婚事,完全是由一枝花撮合的。
那天,歐陽嵐多喝了一點悶酒,坐在自己屋裏,信手翻看一本唐詩。外麵正飄著大雪,幾進深宅,聲息全無,隻聽見院中的樹枝偶爾發出輕微的斷裂聲,可知積雪已經很厚了。屋裏雖生著炭火,依然覺得寒氣逼人。“已訝衾枕冷,複見窗戶明。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歐陽嵐掠過這幾行字,再也讀不下去了。心頭湧起無限淒涼和傷情。
一枝花進城去,又是三天未歸了。這些年,這種事本來是常有的。歐陽嵐很想平心靜氣地對待,卻總是不成。每一次都使他感到恥辱和憤怒。他發脾氣,摔東西,撕毀詩書,還經常情不自禁地歇斯底裏大發作。但當著一枝花的麵,又絕不敢問及半句。一是羞於出口,二是怕觸怒了她。一枝花對他有一種無形的威懾力。他恨她,又怕她。看見她,就像看見一條響尾蛇那樣不舒服;想打又怕傷了自己。他失悔自己當初不慎娶了這樣一個女人。他懷念玉梅的溫情,更痛感自己眼前的淒涼。他甚至後悔當了這個鎮長,把自己陷進敵對和仇恨裏。近來幾次聽說,有人在黃河灘裏見過劉軲轆,歐陽嵐頓覺不寒而栗,時時有一種不安全感。他在人前裝得鎮定自若,似乎一切成竹在胸,心裏卻恐懼得很。他命手下人日夜提防,四門把守,唯恐讓劉軲轆混進來。
這幾天,他幾乎驚懼不能入睡,常常一個人坐以待旦。手邊一壺酒,一本書,一支槍。這實在有點不倫不類,但對於歐陽嵐來說,又一樣也少不得。
他幾乎承受不住這樣的精神折磨了,很想擺脫這個局麵,辭去鎮長的職位。可他也明白,想卸任也許可能,想消除積冤決不可能,那不是一廂情願能辦到的。事到如今,自己離不開白振海了,他是靠山。寨子裏有二十多條槍就是他給的。當然,歐陽嵐也給了白振海許多錢財。如果鎮長之位一丟,失了權勢,別說萬貫家產,恐怕連性命也保不住。自己一天也離不開白振海,而維係他和白振海之間的關係的,除了金錢主要就是一枝花的褲腰帶了。歐陽嵐的處境就是這樣進退維穀。在極度的苦悶中,他隻有借酒澆愁,在麻木中求得片刻的安寧。
又過了幾天,路上的積雪化出路來,一枝花才滿麵春風回到家。而且這一次還顯得特別高興。
歐陽嵐不由自主地站起來迎她,招呼一句:“回來啦?”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一枝花笑盈盈地向他述說了一些城裏的見聞,一邊洗完手臉,撲上粉。她靠近歐陽嵐,眉飛色舞地說:“這趟進城,我可辦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嗯,什麽好事?”
“我給珍珠尋了個婆家!”
“哪裏的?”
“白縣長的兒子,才十五歲。說起珍珠的俊俏,白縣長可喜歡呢……”
歐陽嵐的頭“轟”了一下,一枝花往下說的什麽,他一句也沒聽清。他隻是隱約意識到,自己想避開白振海,這一下卻拴得更緊了……白振海喜歡?這個老色鬼會不會……歐陽嵐不敢想下去了。他急忙追問:“白縣長兒子是個什麽模樣?……”
一枝花看出歐陽嵐不放心,心裏不痛快起來:“什麽模樣?和白縣長一樣方頭大耳,福相!可不像珍珠,人雖說俊卻一點兒不像她爹!咯咯咯!……”一枝花突然惡毒地笑起來。
歐陽嵐霍地站起,臉騰地紅了,一拍桌子:“你,你放肆!”
一枝花也意識到這話太尖刻了,和解地笑著:“老爺別生氣。我正是為給你卸包袱,才打發珍珠出嫁的。白縣長兒子嘛,長相倒是不錯,就是小時得過病,有點癡傻。可話又說回來……”
歐陽嵐完全證實了自己的判斷!這個女人自己和白振海鬼混還不過癮,還把珍珠也賣給他了。她是拿珍珠做人情了!
“你……你,你也該和我商量商量!這麽大的事一個人就做主了?我還算個什麽人!”歐陽嵐氣得直打哆嗦。
“有啥好商量?人家攀還攀不上呢!這個家當錯了咋的?什麽寶貝閨女?野雜種!反正我已答應人家了,不行你去退婚!”一枝花也惱了。看歐陽嵐怔住了,又從鼻孔裏“哼”了一聲,“給臉不要臉,和縣太爺做親家,也夠你榮耀的了。酸臭!——你想過沒有?珍珠這麽大了,和黑虎不清不白,萬一再做出玉梅那樣的事來,看你老臉往哪兒撂!”
這件事真使歐陽嵐惱上加惱;煩上加煩。他很發了一通火。一枝花不和他吵,就隻回他一句話:“不願意,你去退婚!”他敢嗎?他不敢。一連幾天,歐陽嵐心裏又窩火又惡心,但又有什麽用呢?他明白,這是又一張契約。他們寫好了,隻是逼他按手印,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裏。的確,他們摸準了歐陽嵐的致命弱點,不管心裏怎麽不同意,也不敢拒絕。他可能比劉大炮狡詐,但絕不如劉大炮有骨頭!
果然,鬧騰了幾天之後,歐陽嵐終於還是同意了。他隻好這樣安慰自己:既然臉上已塗了狗糞,再抹上一把稀屎,又有何妨呢?自己反正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了,還要什麽臉皮?什麽尊嚴?
但他還是提出一個條件:白振海兒子太小,晚二年再把珍珠送過去。他想拖一拖,慢慢尋找變通的法子。珍珠雖說不是他親生的,可也不甘心讓人糟蹋。一枝花也同意了,說晚天進城再和白振海商量。
事情總算定下來了。這天晚上,一枝花破例來到後院,見到珍珠就笑,做出親親熱熱的樣子,把這件事告訴了她。珍珠一聽,大吃一驚,臉霎時變得慘白,好一陣沒說出話來。
“嘻嘻!……”一枝花扭著屁股,硬把珍珠拉到懷裏,“好閨女,你隻管聽話,娘不會往火坑裏送你。那孩子雖說有點傻,去了你還不享一輩子清福?隻要應下這門親,人家也不急著娶,那邊還小呢……”
珍珠不知道一枝花啥時候走的。她失魂落魄,淚流滿麵,在**呆坐了半夜。她清楚,這個蛇蠍樣的女人,為自己設了個很難掙脫的圈套……
第二天,珍珠把這事給劉爾寬說了。劉爾寬一跺腳:“嗨!白振海那個活寶我見過,又瘸又傻,整天像愣雞一樣。十幾歲了,個子不滿三尺。缺德!缺德!……”珍珠更加明白了,氣得一下暈倒在地上。
幾天來,珍珠不梳頭,不洗臉,烏黑的頭發披散在肩頭。一個人閉上門一坐就是半天。劉爾寬怕她出事,老從門縫裏往裏瞅,有時也進去開導幾句。可他又有什麽話可以為她排解苦悶呢?更多的時候隻是默默地陪著,拚命抽煙歎息。他毫無辦法。為自己不能保護珍珠傷心難過。
在這些日子裏,珍珠想得很多很多。她想到母親一生的悲苦,莫非自己也要聽天由命,任他們擺弄嗎?她想到和黑虎的感情,更是心如刀絞。盡管直到如今,他們之間誰也沒表示過:他要娶她,或者她要嫁他。可彼此的心思是不言而喻的。她知道,黑虎哥早已把自己看成他的人;自己也早已把一顆心交給了他。如果一旦拆散,該是多麽痛苦,多麽傷心啊!……
人生的路呀,真是虎狼攔道,荊棘叢生。真的就衝不過去嗎?不,不!……我偏要用自己的腳踩出一條路來,按照自己的心願生活,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後悔。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總算沒有愧對自己啊!
珍珠下了決心,要把自己的心事吐露給虎子哥,而且,她也要試試,他有沒有這個勇氣和自己同患難。
三十三
歐陽後院,黑咕隆咚,陰森可怕。
東廂房珍珠的屋子裏,燭光幽幽微微。屋子裏的一切東西,都失去了固有的棱角和線條,變得柔和起來。一隻很大很老的蟾蜍,從牆角鑽出來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陣,終於大膽地爬行著,沿牆根鑽到另一處磚牆洞裏去了。
珍珠和衣斜臥在**,拉一條粉紅軟緞被子蓋上下半身。素花綾羅帳三麵閉合,一麵高吊著。平常一個人住在這裏不免膽怯,她一年四季都吊著帳子,仿佛這樣能安全一些似的。床前的炭火閃著殷紅的火苗,映照著珍珠紅撲撲的臉蛋兒。她微微閉上眼,長長的睫毛順在一起,顯得那樣安詳寧靜。其實,那心裏卻像春潮在鼓**,洶湧澎湃。碎黃花緞子襖裹不住她豐滿的胸脯。那裏正一起一伏,劇烈而不均勻。她感到心裏一陣陣燥熱。炭火太旺了,屋裏暖得像陽春天氣。她解開襖扣,隔著雪白的內衣,隱現出更裏層的紅綾胸褡。
絕望,有時會使人產生相反的念頭和力量。現在,十七歲的少女珍珠,什麽也不怕,什麽也不顧了。她願意把自己整個潔白的身心都交給虎哥。她焦急地等待他的到來。
忽然,她聽到後院的角門響了。接著是輕微的腳步聲。這一刹那間,珍珠心慌意亂,似乎有點後悔了。她忙亂地跳下床,撲到門後,把原本虛掩的門“哐啷”一聲插上,用背緊緊地頂住,心兒止不住一陣陣劇跳。她暗中埋怨自己,這深更半夜地讓黑虎哥來這裏,是不是太匆忙,太輕率了。一切的一切,都要在轉眼間確定了嗎?……
……腳步聲近了,更近了。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上。聲音沒有了,她的心也像被按捺住了一樣,再也不能啟動。她一把撕開領口,心裏憋悶得喘不過氣來。
“……篤篤……”敲門聲猶豫而又輕微,但卻十分清晰。珍珠的心一下子又狂跳起來。“珍珠……”——是虎子哥來了!她猛地轉回身,一把拉開門閂。珍珠在眨眼間失去了自製,防範和羞怯的堤坎被感情的浪潮完全衝垮了!
黑虎畏縮而又急不可捺地跨進屋門,反手把門掩上。珍珠前一步,重新閂上:“哐啷”!整個世界都被關到門外了。
兩個人對望著,慢慢伸出手去……四隻手終於握在一起了。一個冰涼,一個溫軟,雙方都沒有感覺到。兩個人淚眼朦朧,相對無言,久久地對視著。
珍珠啊,不是有許多話要傾訴嗎?親人來了,說吧!說個痛快——
黑虎啊,不是有一腔煩惱和疑慮嗎?珍珠就在麵前,問吧!問個清楚——
然而,一切都不必了,一切都成了多餘。透過閃閃的淚眼,他們互相看到了一切,所希望知道的,不都在對方的臉上嗎?
劉爾寬從後門把黑虎領進來,就到自己的住房去了。孩子們有孩子們的話說,他不願去摻和。他在西屋裏一邊抽煙,一邊隔著窗戶不時向東屋張望。那裏亮著燈,好久沒有聲音。又過了一陣,他聽到有喁喁私語和低聲啜泣聲。老實的劉爾寬心也酸起來。他知道他們相愛,卻不能幫什麽忙。唉,月下老也真是亂牽線,咋叫這兩個孩子相愛了呢?你不是白叫他們難過一場嗎?唉唉,孩子們,那你們就說說知心話兒吧,多說幾句,怕是往後在一起的日子也不多了。這個月下老也真是……劉爾寬一邊在心裏胡亂埋怨,一邊往**歪。他不急於把黑虎領走,他希望他們多呆一會兒。
劉爾寬打了個盹,霍然醒來,天到什麽時候了?他翻身爬起,伏在窗口往外看。心裏一驚:東廂房裏的燈已經熄滅了!——怎麽,是黑虎已經走了?還是……
劉爾寬頓時緊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