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地亮了，羅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此刻她看著文書南，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她曾經天真的以為，那隻是個在自救軍裏呆著的小姑娘，依靠著哥哥的關係，很早就習慣了那種生活。

或者是之後的文書南，抱著對自己的誤會和仇恨，滿臉怨恨的說著一些自己聽不懂的事情。

可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文書南，她就站在那，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連眼神都是非常的平靜。

“你是打算在這等著宋向榮的人過來，還是跟我離開？”片刻，文書南淡淡說道：“我花了那麽大力氣把你弄出來，可不是讓你在這跟我玩眼對眼的。”

“為什麽要救我？”羅顏說道：“我記得……恨不得我死在這裏的人，是你吧？”

“你以為是我想救你？”文書南冷哼一聲，“搞清楚，現在不想你死隻是因為你有用而已。”

羅顏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文書南說的是事實，從一開始，讓她從那場火災中活下來的理由，就隻是因為，她還算有用罷了。

之後的路上，她們都沒再開口，四周很安靜，除了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就隻剩下腳步落在地上的響動了。

羅顏從來沒有想到過，黑島是這麽大的一個地方，文書南在前，她在後，走了大約有半個多小時的路，附近的景色也變得越來越荒涼。

無論是那些三三兩兩的巡邏兵，還是那棟巨大的白色建築。

此時放眼看去，除了黑色的岩石，就隻剩下裏麵夾雜著的野草了。

羅顏有些警惕的放慢了腳步，她環顧四周，恍然間覺得，那黑洞洞的岩石後，藏著一些看不見的人。

“別犯傻。”走在前麵的文書南像是身後長了眼睛，她冷笑了一聲：“我要是想殺了你，早就叫那小子在解毒劑裏給你加些別的東西了。”

“若果是你的人？”羅顏皺眉道。

“算不上，他認識我母親而已。”文書南聳了聳肩：“何況，這小子一向傻嗬嗬的，宋向榮對他沒什麽戒心，宵禁之後到處亂跑也不是沒有的事情……”

她說這話的時候，伸手去摸了摸附近的岩石。

一些零散的石頭應聲而落，羅顏看見在幾塊巨大岩石的掩蓋下，有一扇非常不起眼的小門。

“身份確認，中尉，文書南，ID號088179。”

機械的女聲響了起來，羅顏看著那扇門緩緩地打開，露出了一個漆黑的甬道。

她站在文書南的身側，沒來由的感到了不安。

“你如果不想再被關到那個地方，就自己下去。”文書南在她身後，冷冷說道：“我不想在這跟你多費口舌，下去之後，會有人告訴你該怎麽做的。”

“怎麽，不相信我？”

見羅顏並沒有下一步的動作，文書南有些不滿的說道：“我說過了，我要是想弄死你，你早就死了，還能活到現在？”

羅顏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跟文書南解釋自己此刻的心情，離開了那個牢籠，她並不覺得自己有多輕鬆。

身上仿佛背負著什麽無形的東西，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來。

黑色的門就像是張開的嘴，它緩緩張開了，像是要吞噬些什麽東西進去，而羅顏比誰都清楚，那個東西，是自己。

她不敢去回頭看文書南的表情，生怕自己看見那滿臉的輕蔑。

“我沒那麽多時間跟你耗！”文書南似乎終於是不耐煩了起來，她走到羅顏身後，什麽東西貼上了她的後腦勺：“要麽死要麽現在就給我下去！自己選一個！”

冰冷的觸感貼著她的後腦，羅顏感覺到文書南溫熱的呼吸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別忘了你是為了什麽活到現在的，羅顏。”文書南的聲音冰冷：“如果你現在就放棄，可就沒有那麽簡單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閉上了眼睛。

從一開始，就沒有我選擇的餘地，不是麽？

她抬起腳，躍入了那個黑漆漆的通道之中。

通道非常窄，隻能容下一個人通過，羅顏感覺到身下的材質非常的堅固，沒有因為深埋地底，而發生奇怪的變化。

看樣子，布置這一切的人，早有準備。

眼前慢慢出現了一點微亮，隨後又逐漸變大，瞬間出現的亮光令羅顏有些不適應的抬起了手，遮擋住了刺眼的光線。

所以在落地的一瞬間，她並沒有看清自己到底身處怎樣一個環境裏。

“長官，她來了。”

一隻手拉住了羅顏，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她睜開眼，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孔，而那人身後也零零散散站著幾個人。

這些人，羅顏都沒有見過。

頭頂上太陽燈的光線太過刺眼，羅顏眯著眼，四處打量著。

她從前從來沒有想到過，在一座巨大的人造島下，可以有這麽空曠的空間，不過聯想到這座島下麵的東西，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遠遠地，有一個人朝著她走了過來。

剛才把羅顏扶起來的女人靜靜地站在一邊，直到那人走到了羅顏的麵前，她才悄無聲息地走開了。

裴凱壓低了帽簷，朝羅顏露出了一個笑容。

“你的速度還挺快，羅顏。”

“裴凱？”她掃了一眼四周，“這裏……是你讓文書南把我帶出來的？”

“啊，小南最近脾氣不太好，可能沒有跟你說清楚。”裴凱笑著說道：“是我讓梁佩雯去找的若果，然後讓小南給你領的路。”

他示意羅顏跟上自己。

這片區域非常的奇怪，羅顏原本的第一反應是在黑島地下，然而又不像，這裏的空氣流通，不遠處甚至還有一個淺灘，除了他們照明得依靠太陽燈，不能抬頭仰望天穹之外，這裏跟地麵上的一切都毫無差別。

“宋向榮不知道我父親在與他一同建造黑島的時候，還留了一手。”裴凱走在羅顏的身側，“不過，如果宋向榮知道了，恐怕我父親都等不到黑島建成，就已經死了。”

羅顏有些不解，她不明白為什麽裴凱突然說起了自己的父親，以及……他難道不是聽從於宋向榮的麽？

她不想接話，隻是低下頭，看著淺灘上的小石子。

“你想離開這裏麽，羅顏？”

突然，裴凱話鋒轉了個方向，她抬起頭，看見對方此刻正盯著自己。

“……什麽意思？”羅顏皺眉道，“離開黑島？還是……”

“當然不是離開黑島這麽簡單。”裴凱移開了視線，“在黑島活著，或者在黑島之外的地方活著，其實已經沒有了差別。”

“我見過伊甸星傳來的畫麵，那裏的一切都非常適合人類居住，關鍵是，在那裏，是沒有任何文明的，我們可以開墾屬於自己的世界。”

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輝，那道光輝轉瞬即逝，快的幾乎看不清，羅顏別過頭去，沒有說話。

那種思緒在心裏閃過千萬遍，她無數次都在提醒自己，活下來，不僅僅是因為自己求生的本能。

還有那一些，一絲，少的幾乎快要沒有的，離開這裏的希望。

“我當然想離開這裏。”

她沒有看向裴凱，隻是低低地說。

“但是，有這個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