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厚重的好像時刻要掉下來似的,羅顏身上裹著一條厚厚的毯子,坐在屋簷下,看著那片灰色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自從三天前她從白燁的培養室活著走出來之後,就一直保持著這個狀態,所有的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她,但是沒有人敢上前去跟她搭話,或者是做別的事情。
“讓她去。”這是三天前安琥對這件事情發表的評論。
老大都發話了,獵人們心裏再不滿意也必須得服從。
遠處緩緩開來了一輛懸浮車,停在了倉庫門口。
駕駛座上下來了一個年輕女人,長發及腰,眉目秀麗,對著守門的人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證件,就大步走了進來。
這一切都在離羅顏不遠的地方發生,但她毫無察覺,或者說,察覺了,但並沒有放在心上。
那一夜過後,有些事情,她覺得自己必須想清楚,不是去向任何人討教,而是自己去想清楚。
那女人路過羅顏身邊的時候愣了愣,但是腳步卻沒停下,三兩步就跨入了倉庫的大門。
幾個沒有事情的獵人正在打牌,聽見有人進來,其中一個就隨意的抬了下眼,然後立刻把手裏的牌丟在了桌上,逃命似的往別的地方跑。
其他幾個人也是一愣,轉過頭來看見也看見了那女人,但是這個時候想跑已經完全來不及了。
“很好,我不在幾天你們就學會白天打牌了。”女人微笑著看著那些人,緩緩地在自己的腰間摸索著什麽。
幾個人瞬間明白了她想做什麽,連忙撒開了腿跑開,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冰冷的刀鋒,堪堪擦過他們的臉,直接插到了對麵的牆壁上。
“誰想做我的活靶子來著?”女人冷笑著說道,腳下的步子像是在散步,可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卻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那幾個人站著不敢動但又不敢在原地呆著的時候,他們的頭頂上傳來了一個聲音說道,“先上來說話,等你半天了,這幫家夥回頭收拾也不遲。”
穿著休閑的白燁靠著欄杆,沒什麽表情的看著那女人,“速度了,老大快要等得不耐煩了。”
女人切了一聲,沒再理會那些人,轉身走上了樓梯。
“喏,這是我能拿到的所有名單。”女人進門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一塊文件板丟在了桌上,順便拉了個椅子自顧自的坐了下來,“他們的自毀係統啟動的比我早,最後隻剩下這點了。”
安琥嗯了一聲,把那塊文件板放在了一邊。
“老大,是不是那老家夥又來煩你了?”見他表情不愉,女人笑著說道,“還是因為白燁那件事情?”
安琥點了點頭。
“要我說當初就不該告訴他們,白燁還跑到人家封鎖區大搖大擺的找試驗品,這下玩大了。”女人看了白燁一眼,有些幸災樂禍。
“但是如果不用封鎖區的人做試驗品,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疫苗的效果。”白燁沒理會女人話裏的挖苦,“也就等不到他們開這麽一大筆優惠來找你了。”
女人嘖了一聲。
“疫苗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安琥淡淡道,“但是眼下我們有一個新的問題……柳娜,你來的時候看見那個小姑娘了沒?”
柳娜回憶了一下,皺起了眉,“裹著毯子發呆的那個?我還以為是誰的智障兒家屬。”
安琥幹咳了一聲。
“這姑娘就是之前白燁在G區找到的試驗品。”安琥點了點頭,示意白燁開口。
半個小時之後,所有人都看見那個女閻羅柳娜黑著臉,打開了老大房間的門,急衝衝的走了出去。
天果然已經開始下雨了,羅顏靠著水泥牆,呆呆的看著墜落下的雨點從水滴在地上聚成一灘小水塘。
已經過去了三天,可她依舊沒有明白。
這麽做,值不值得。
培養室裏的那些可以稱作人的東西,其實是未進化完全的那伽,但是它們已經長出了薄薄的鱗片和爪子,還有那豎著的瞳孔。
想起那開叉的舌尖曾經掠過自己的臉,羅顏心中一陣膽寒。
她到底……是為了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呢?
“你不冷啊?”身後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羅顏轉過頭去,是之前那個走進院子的女人,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衣服,站在自己身後。
羅顏搖了搖頭,轉過去繼續看著天發呆。
“啞巴了?”柳娜總算是看清了這姑娘的臉,眉清目秀的,隻是眼睛裏有些……怎麽說呢,不能用呆滯形容,是迷茫。
她坐到了羅顏的身邊,陪她一起看著天。
“聽說你從白燁的培養室活著出來了?挺厲害的啊。”
羅顏沒有理會。
柳娜低下頭,看著羅顏沒有表情的臉,“覺得很奇怪,為什麽我們要把人變成那伽,還是半人半那伽的怪物?”
那天晚上的回憶一瞬間侵入了羅顏的腦海,她渾身一震,抬起頭看著柳娜。
“所以說你還是太小了。”柳娜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我這麽跟你說吧,那些人,都不是什麽好人。”
羅顏眨了眨眼,有些不解的看著她。
“他們都是從各處抓來的暴徒,嘴裏說著要拯救人類自己命運的話,做著連畜生都不如的事情。”柳娜說道,“所以……他們死不足惜,明白了麽?”
羅顏看著她。
“啊啊啊,你要我怎麽跟你說。”柳娜抓了抓自己的頭發,要她去執行任務完全沒什麽問題,就算要她入侵安全部的保全係統也是十分鍾就能搞定,可是麵對一個剛剛從地獄裏回來的孩子,她有些不知所措了起來。
“死……不足惜?”羅顏很小聲的重複著,“為什麽……會有人死不足惜呢?”
柳娜怔了怔。
羅顏又抬起了頭,看著厚重的雲彩。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了誰更貴重,誰更輕賤的說法了。每個人為了活下去什麽樣的事情做不出來,如果什麽都不做的話,可能就這樣死在了瞬間也說不定。
她安靜的看著不遠的地方,那片逐漸被綠色掩蓋起來的地方。
曾經以為最可怕的東西是能瞬間奪走人性命的武器,但她忽然明白了,可怕的不是武器,而是製作武器的人。
害怕的話,躲起來就好了啊。心底裏仿佛有一個小人,低低的喃喃自語道,反正這樣也挺好,不會餓死,也不會去麵對死亡。
可是如果一直這樣,遲早有一天,我會因為毫無作用被殺掉吧?羅顏想,這個世界,已經殘酷的再也容不下一個想安靜活下去的人。
柳娜看著羅顏低頭不語,心裏有些焦急。
老大把這孩子丟給自己是想怎麽樣!明明知道她更會對付那些痞子而不是這一個小姑娘!
“我們先進去吧。”眼看雨越來越大,柳娜一邊心中叫苦不迭,一邊擔憂的說,“這樣會著涼的。”
羅顏順從的跟在了她的身後,走進了倉庫。
她的房間被安排在一樓一個樓梯間裏,因為不是正式的成員,每天隻能分到可憐巴巴的一點口糧,還是白燁從嘴裏省下來的,羅顏渾身沒力,但是柳娜看得出來,她的眼睛裏,似乎多了點東西。
坐在自己的鋼絲**,她看著柳娜。
“我想活下去,可我不想這樣活下去。”羅顏的表情帶著些許的痛苦,“好難受,這樣的活著,真的好難受。”
柳娜歎了口氣。
與其說她膽怯,不如說她敢直接麵對自己心裏的恐懼,但是這樣的恐懼又太可怕。這姑娘不比外麵的人,他們都曾經是軍隊的一員,參加過一些比這更殘忍的行動,甚至於自己,都是刀口舔血討生活的。
但她不同。
她看得見,摸得著,但是不能完全接受,柳娜知道這姑娘大約曾經見過這樣的場景,但是輪到自己親自來,感覺完全不一樣。
可是這個世界不會等她想通了再來,柳娜知道這個時候必須做一個明確的表態,告訴她這樣逃避不是辦法。
“明天八點,我來找你。”柳娜看著她,低聲說道,“跟我去見一些東西,然後好好的想一想,接下去要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