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中午這一攤小憩還算愉快,以晴下午回到辦公室覺得沒那麽鬱悶了,腦子裏好像把所有亂七八糟的壓力不解通通倒空清除掉了,接著在毫無負擔的情形下完成了一個雖不專業,但卻十分用心的策劃案。

“就算是一個最最平凡普通的姑娘,也會有一個成為公主的夢想,也許我並沒有能力幫助她們每個人都實現,但我卻想要盡我所能,幫她們把夢想延長……”

從普通人的視角出發,剖析路人甲豔羨女一號的複雜心情。以晴知道,能在這棟大廈裏站穩腳跟的靚男美女,根本不會低下頭去了解社會大眾的心理需求,他們以引領潮流為傲,以打造時尚模範為榮。

關注平凡人,拜托還不如叫他們去死。

在編撰文案的過程中,以晴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跟這裏的格格不入,從根本理念上就差得太多,這種差距甚至會讓她覺得推廣項目很有可能搞砸。

敲下文案的最後一個字,再整理好打印出來,向許安安辦公室走去的時候還有些惴惴,但敲門進去,看見她一臉柔和,接過文本時眼底流露出的滿意與親切,心底一塊像是一塊沉重大石,終於落下。

下午又在設計室待了會兒,下班時特意選擇到影棚那邊繞一下看看方少謙,結果鬼頭鬼腦做貓跳狀在外麵攛掇半天,沒看到那個小正太,倒看見正前方款款走來一位嚇人的舊相識。

“丁小姐,好久不見!”

以晴愣了足有三秒鍾才回過神來,有些疑惑地衝著來人點點頭:“邵先生?”

邵齊爽朗一笑,走上前來欠了欠身:“真榮幸,還能被丁小姐記得。”

以晴尷尬地訕笑:“哪裏哪裏……”

邵齊倒不在乎以晴是什麽反應,反正他今天到這裏找她的目的,不過是解決自己心理上的失落,至於她會不會有所不適,不在他的照顧範圍內。

所以,再自然不過地提出一起吃飯的要求,他壓根不準備給她拒絕的機會。看著以晴麵露猶豫,他幹脆假裝傷心:“不是吧以晴,我一直以為節目之外跟你也是朋友,可你現在居然是,連跟我一起吃飯都不肯嗎?”

本來就不懂拒絕藝術,此時被邵齊一激,以晴急忙擺手反駁:“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的話,那就走吧,晚飯時間已經到了呢!”邵齊順勢將她引下坡。

走出時尚帝國,坐進那輛TOYOTA的時候,丁小姐的臉皺得像朵風中淩亂的小**。這次一定要找個位置偏僻,人少、更重要是排場要小,絕對絕對不要引人注意的地方!

邵齊當然明白以晴的小心翼翼,無非是多次偷拍事件留下的後遺症。作為一名媒體從業者,他對這種超低段數的炒作手法見怪不怪,甚至都懶得追究爆料者的身份。

從某種角度上講,他並不能理解某人的誠惶誠恐。

特地選了個死角的位置坐下,還不住東張西望,當然這並不是讓某人一肚子火的主要原因。

果然看人不能看表麵!他以為她傻乎乎沒什麽心機,想不到卻是個骨灰級的腹黑高手,故意對他的親近視而不見,不鹹不淡地保持聯絡,卻不知在暗裏地,悄悄部署想要撈大魚。

那個叫於信的小子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他還沒等看清長什麽樣子就跟以晴“情投意合”,雙雙退出了節目!拜托,這叫什麽戲碼?原本人氣最熱的男嘉賓立刻成了毫不起眼的小陪襯,這種落差別人可以接受,換成他邵齊,絕、對、不、行!

他不服氣,他要反擊。

而切入點,當然要從以晴身上下手。

他,最喜歡跟人鬥智了!

點好了菜品,是最沒殺傷力的意麵跟沙拉,但邵齊接下來要說的話,就非常有梗有料了。

醞釀了足有三四次的欲言又止,邵齊終於張開嘴巴發出聲音:“丁小姐……”

“唔?”以晴正機械一般嚼著麵,被他一叫,抬起頭來的樣子猶有些茫然。

“丁小姐是故意的嗎?”邵齊放下刀叉,垂下頭來,聲音裏透露出些許哀傷與無奈。

“故意?”依然各種茫然。

“嗬……”邵齊訕笑一聲,吸了吸氣,“是節目效果真真假假讓你迷惑了,還是對感情一貫真摯,讓你無心放逐內心的柔軟?”

“呃……”茫然至死……

於是在自認深情又深刻地做完全部鋪墊以後,邵齊忽然一把抓起以晴的手,以全世界最神經最肉麻的姿態告白道:“以晴,是不是覺得剛才的我很莫名其妙?我也這麽覺得!事實上,從認識你以來,我就已經變了,全變了!好像從來都沒有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過一樣,是你!讓我體會到存在的意義!所以,跟我在一起吧,跟我一起體會這種前所未有的美妙感覺吧!”

以晴感覺自己被嗆了一下!

她回過神來,急忙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慌張道:“那個、邵、邵、邵先生、我我我、有男朋友了!”

真是衰,大概是被他刺激到了,明明應該理直氣壯的一句宣告,居然說得磕磕巴巴。

邵齊對她的反應早有準備,對策連想都不必想,直接答道:“看來你真是把節目效果跟現實弄混了,以晴,看著我,我才是現實,那個家夥,不過是你的熒幕搭檔!”

“才不是!”這一次道說得斬釘截鐵,“於信真的是我男朋友!”

話音落,先怔住的卻是自己,回想過往,不管在朋友還是親友麵前,談及戀情她總是含糊打混,急急帶過,即便承認,卻從沒有像這一次這麽有底氣。

也許,跟於信,真的是在談戀愛。

但是,哪怕是最美好的童話,在完美大結局之前,總會發生點不和諧的小插曲。比如此刻,當以晴正沉浸在自己內心的溫柔平和中時,忽然被邵齊橫插了一句打斷:“什麽男朋友!他不是不是不是,以晴,真正喜歡你的人,是我啊!”

是我啊是我啊是我啊……

這句話的回音,一直**漾到以晴回到自家臥室。

像一句無聊又惱人的魔咒。

天地良心,她丁以晴從小到大做人本分厚道,長這麽大以來除了交了幾個需要貼錢的小男友,也沒遇到過什麽古怪倒黴難處理的狀況。可這一次,被某人追著表白即便不斷糾正已有男友的事實卻不被承認,絕對是煞到她了。

這——叫什麽事兒嘛!

打電話給於信沒人接,古怪的心情忽然變得無比煩躁,掛斷電話又立即響起來,以為是於信,隨手接起,彼端的聲音卻讓她心底一抽——

“以晴,我今天的話都是真心的……”

啊啊啊啊啊啊!這個妖怪!

還是沒辦法無禮地直接掛斷,以晴說了句“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忙”,才拆掉電池。

世界頓時清淨了。

鬆了口氣,卻不知怎的,有種類似疲憊的乏味,想找朋友出去坐坐,那幾張麵孔逐一浮現過濾,忽然發覺,似乎沒辦法肆意呼喊。

之前因為太過生氣,跟天藍搞得很僵,雖然不幹雅姿跟靜竹什麽事,可感覺上還是有點怪怪的。

感情這種東西,不管是友情還是愛情,投入了,它便成了別人欠你的債,你要時常惦記,別人要想著還。

想開來,也就不那麽怪天藍了,有些事情她或許做得不妥,但就倆人的友誼而言,無非也就是誰欠了誰一點解釋。

隻不過完全融化,還需要一點時間。

……不過,這又是哪跟哪兒啊!剛還在被那個忽然瘋魔的邵先生煩了半死,現在又思考友情真諦,還有於信,他跑到哪裏去了,為什麽不接電話?

心情鬱悶百無聊賴的時候,距離她直線距離不足一百米的地方,一輛拉風的敞篷賓利裏麵,坐著一個氣場超強的時髦女郎,從她的複古墨鏡以及看不出品牌的絲巾麵料來看,此人極有可能姓許。

自從在走廊看到以晴跟邵齊,安安便隱隱覺得要發生什麽有趣的事,說是無良跟蹤也可以,反正她一路從飯店跟到以晴家樓下,雖然沒看到什麽驚爆眼球的畫麵,可全程見證倆人別扭尷尬的好玩姿態,也算是收獲豐盛。

那個小子——呃,叫他TOYOTA男好了。那個TOYOTA男,莫非,是臭小子的情敵?

好吧,身為老媽,不僅要為兒子把好媳婦關,也要順道把好媳婦追求者的這一關——安安倒是不介意發揮下吐槽本色。

論樣貌,TOYOTA男長得不賴,五官俊朗,眼角狹長且眼神迷離不馴,從《射雕英雄傳》裏的楊康到《秘密花園》裏的金朱元,女人們對夢中情人的要求一直沒變,要帥,還要點壞,兩點都有?OK,我就愛你愛到世界盡頭;論身材,再標準不過的倒三角,不過設計師的眼光刁鑽一些,嚴格來講他的腿有點短,但不到很嚴重的地步;論氣場,舉止不俗,但也許並不是上流社會浸泡下成長起來的天生貴族,還沒修煉到渾然天成的地步。

相比之下,兒子的長相偏乖巧,眼神不夠邪氣但是夠悶騷,屬於骨子裏有悶主意的倔強小孩;身材嘛,腿夠長,而且繼承他老爸的優良基因,筆直而勻稱,而且聽說最近一段時間都有在練肌肉,六塊腹肌應該沒問題,改天有空應該想辦法看一下;至於氣場,有他老媽在此,這個就沒必要比較了。

整體比較下來,除卻自家兒子怎麽看都好的因素,安安的結論是——不相上下,但就客觀的欣賞風格而言,她不太喜歡TOYOTA男身上的腹黑與自詡不凡的自戀氣息。

但她不喜歡,不代表以晴不喜歡呀。

所以說,這可怎麽好呢?

安安不禁惆悵起來,原以為兒子挑好了媳婦,難得自己看了也覺得順眼,所以本著不傷和氣的態度小玩一把。可是,哪裏知道,遊戲才剛開始,就節外生枝冒出個TOYOTA——真不洋氣,為什麽不是雷克薩斯?

……

於信終於忙完手頭case,把唧唧歪歪的林建安等人打發走,又回到辦公室才發現以晴的未接來電,第一反應是要回個電話給她,但幾乎立即想起此時臨近午夜,她應該已經睡了。

忙完工作的大腦有些放空,懶懶地躺在椅子上,沉默許久,手指胡亂把弄著手機,打開通話記錄那一項,忽然有了些許思考——不對呀。不對。

以晴打來的未接來電,居然隻有一個。

等於說,她打來了電話,他沒有接到,她就再也沒有打過來。

心裏有一種怪怪的感覺。

說起來,倆人的關係,雖然發展勢頭還算良好,但總覺得還差一點什麽。

信任?依賴?重視?……反正就是這一類的,說不清楚,又讓人無法不在意的東西吧。他跟以晴,至少到目前為止,並沒有百分百地需要對方。

這可真是一個讓人不得不惱火的認知啊。

以晴隔天醒來的時候,很詭異地連打了三個噴嚏。

今天……好像會發生了不起的事情的樣子。

果然到了公司她先是遭遇了鮮花攻勢,跟著快遞小工幾乎每隔一小時便跑來一趟,捧著大束嬌豔花朵,從藍玫瑰到香水百合,一上午不重樣,所到之處香氣刺鼻,惹得花粉過敏的清潔大嬸火氣直竄,一邊拖地一邊暗罵:“是哪個倒黴孩子喲……”

以晴腦子裏忍不住浮現出一張詭異的麵孔,聯想起邵齊前天晚上拉著她撕心裂肺的表白,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眼看著一束一束的鮮花被送過來,都快把辦公室淹沒了,而每張卡片上除了一顆小小的紅色心形圖便再無其它,以晴忍不住無聊頭大,滿屋子花香又沒法做事,隻好站起來徘徊踱步,暗罵邵齊那個混蛋到底想幹什麽。

辦公室外麵自然也無法平靜——別誤會,絕對不是沸騰激動,羅曼蒂克滿格。拜托,這裏是什麽地方?時尚帝國大廈,又不是沒見過大世麵的寒酸格子間,鮮花攻勢?這麽白爛的招數也想得出來,要嚇唬誰啊!

再者,原本,因為以晴的出現,大家就因為工作重點的調動心存不滿。“二十四小時”魔咒絞盡腦汁做完了推廣案,安安卻連看都沒看,指定要求所有人在她的配合下重來——喂喂喂,傲嬌大BOSS許安安的挑剔大家都了解沒錯,想在這裏混就得一句屁話沒有服從命令,可是,請問你丁以晴算哪根蔥?大家為什麽要一起伺候你啊!

積蓄的不滿早已蠢蠢欲動,滿屋子嗆人花香好死不死成了集體爆發的導火索,從第一個人打了個噴嚏開始,演變成了全體吐槽。

實在受不了被當成全民公敵的感覺,以晴隻好躲到茶水間喝水,心底無聊又沒勁,轉過頭來,驀地發現還有一個人——貌似剛走進來,端著個大玻璃杯接了滿滿一杯,接著“咕咚咕咚”全喝了下去。

某些人的多管閑事絕對與生俱來,看著喝完冰水狠狠擦著嘴巴的方少謙,以晴立刻拋開剛剛的滿頭烏雲,憂心忡忡過來教訓道:“別那麽大口喝冰水,很傷胃知不知道!”

方少謙已經習慣某人愛嘮叨的習性,滿不在乎地掏出手絹,一邊擦幹杯子一邊幽幽道:“這麽有閑心不如回去好好做自己的事,一會兒要維護同事關係一會兒又擔心別人的胃,請問你有什麽資格?”

“我……”沒料到會挨這小子攻擊力極強的一噎,以晴一時愣住,好一會兒才自己找了台階下,暗噓一聲:“嘁,人小鬼大……”

的確有點措手不及,沒想到風聲傳得這麽開,連他都知道自己被排擠了。

方少謙無意跟她爭辯年紀問題,擦好杯子,吸了口氣衝她道:“就算像你說的,我‘人小鬼大’,可是至少,我知道自己來這裏要幹什麽做什麽。所以,我不會把時間浪費在跟小咖賭氣爭風上,更不會端著咖啡杯到茶水間尋求緩和,可是你呢?你知道自己來到這棟大廈的目的嗎?”

話音落,方少謙聳聳肩膀,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之後,轉身離去。

直到那個筆直修長的背影即將瀟灑地遠離視線,以晴才回過神來,急急喊了兩聲“小鬼”,無奈力度不夠,沒等成功製止某人停下腳步。

其實,即便他停下來,自己也無話可說吧……

而且,她心底覺得不服氣的,倒不是被一個小鬼說教,而是——他說的,貌似有幾分道理誒。

若有所思地走回辦公室,腦子裏盤旋著方少謙提出的那個問題,她來到時尚帝國的目的,是什麽來的?

一開始是稀裏糊塗,從原來的公司直接被挖角,接著是被安安的個人魅力與自己堪稱神奇的經曆迷惑,外加之前一直夢想著能推出自己的服裝品牌,所以對所有細枝末節壓根沒考慮,便大搖大擺走進來,還傻乎乎地簽了約。卻從沒想過,做出每一步決定,究竟是為了什麽。

收入?嗯,雖然比從前多了足足三倍,可是因為過程太過順利,自己還沒有完全適應,老覺得某天也許會稀裏糊塗降下來,所以她並沒有特別在意。

工作環境?好吧,這裏的確比她從前見識過的任何一家辦公室都氣派,可是問題同上——她依然抱著某天會從這裏離開的想法,所以這也不能算是她來到這裏的目的。

好吧換個角度,假如說,她是抱著最初那個推出自己服裝品牌的想法走進來,那麽這個,應當就是她的目的了。

可是,這麽長時間以來,除了被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攪擾纏繞,她並沒有朝著那個方向前進,不僅是停在原地,甚至有後退的跡象。

浪費時間,還真是可恥啊。

絕對是要好好反省一下了,要做什麽該做什麽,居然要被一個初入社會的小鬼頭提醒,簡直白長了這身年紀,丟臉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