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舒站在走廊裏,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裏透著微微亮光,偶爾被什麽的影子遮蔽,隨即又一次亮了起來。

她慢慢湊到了門邊,將耳朵貼到了那條縫隙邊上。

裏麵是兩個男人在說話,一個低沉,一個沙啞,他們的音量不大,在這個安靜的環境裏,卻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你要的東西在這。”身材瘦高的男人說道,將一個背包放在了桌上,他似乎還沒有從即將發生的事情裏緩過勁來,說話的時候還有些喘:“我要的錢呢?”

“現金的話,太顯眼了,這是一張銀行卡,裏麵有二十萬。”肖一鳴打開那個背包看了看,滿足的笑了,他從褲兜裏掏出了一張卡,說道:“密碼是六個零,你要是不相信,等一下我可以讓人陪你去ATM機取錢。”

男人沒有說話,隻是拿起那張卡,塞到了自己的口袋。

“這就要走了?”看見對方站起身,肖一鳴問道:“真不用再去核對一下你的報酬嗎?”

男人搖了搖頭,推門離開了這間屋子。

劉舒藏到了門後的位置,辛虧走廊裏很暗,那個男人又滿腹心事,沒有注意到身邊不遠處就站著一個人。

她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轉身推開了屋門。

男人放在桌上的背包被打開了,裏麵是一塊她再熟悉不過的結晶石,散發著淡淡的熒光,還沒有走近,劉舒就能感受到那股令她窒息的絕望。

那是一塊負能量結晶體,也不知道那個男人是哪來的本事,直接用手將它偷了出來,大大咧咧的放在包裏。

“小舒,你看,很美吧?”

肖一鳴的手撫摸著那塊石頭,臉上那抹不開的溫柔叫人幾乎以為他正麵對著自己的初戀情人。

“哪裏來的結晶?”

“原本放在實驗室的,被人偷了出來,我叫剛剛那個家夥從他那偷回來的。”肖一鳴說道:“現在隻剩下胡凱手上的了。”

“你打算怎麽辦,去偷?”劉舒嘲諷道。

肖一鳴看了她一眼。

“胡凱的妻子被能量回收了。”

“什麽?”劉舒有些詫異:“是……隊長做的?”

“不是,是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家夥。”肖一鳴的眼神暗了暗,他把結晶石收了起來,放在了一旁的特殊容器中,與另一塊並排擺在了一起。

“幾個月前我第一次打開了通道,但是由於能量不穩定,一直沒有辦法將實驗進行下去,這個時候,有一個人出現在了我的麵前,我想,那或許是一個好機會。”他回過頭,看向劉舒:“實驗很成功,依照我的看法,他回到了我們的故鄉。”

“你在沒有任何確定坐標的情況下,把人送回了故鄉?”劉舒懷疑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問題,她死死盯著自己的哥哥,不願放過他臉上的任何情緒:“然後呢?那個人回來了嗎?”

“我想……應該是回來了。”肖一鳴笑了笑:“但是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他已經死了,所以隻能作為一個遊弋者回來了。”

對於自己的世界來說已經死了,所以隻能成為某一種工具,這就是遊弋者存在的真正意義,也是劉舒當初成為遊弋者最大的原因。

她覺得自己心髒的某處開始隱隱作痛,不想跟他再關於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於是低下了頭,低聲說了句我出去一下,然後就離開了那間屋子。

所有被定義為叛徒的人,除了本身會被流放之外,作為對於大眾的“交代”,他們的親人也會受到各種意義上的懲罰。

有的人成為了生育工具,每天不是生孩子,就是在努力地懷上新的,有的人成為了衝在維護能源第一線的人,將自己的身體變得汙濁不堪。

其中最讓他們感到恐懼的,就是成為遊弋者。

除了要監視那些叛徒,不讓他們回去之外,遊弋者還會受到最恐怖的折磨,他們的身體會跟隨時間的推移回溯到嬰兒時期,等到變成剛出生的新生兒大小,他們又會繼續長大。

他們的生命就像是一顆永動的彈珠,不斷地循環往複,無法停歇。

偏偏記憶和感情是最不能舍棄的東西,於是隻能這樣默默地承受著沒有盡頭的折磨,期盼著某日死亡可以真正降臨到自己的身上。

留下來的人或許才是幸運的,他們在經曆了某段時間後,可以得到十年到二十年不等的沉眠假期。

而他們,隻能等。

劉舒推開另一扇房門,裏麵的氣溫比起走廊裏的還要低一些,她探頭進去,正好與那束向她掃來的目光相對。

陳詩雲略帶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她朝劉舒招了招手:“坐。”

木製的椅子在低溫下發出了輕微的聲響,陳詩雲卻沒有在意,隻是在她坐下的時候,指著儀器上的某個數字說道:“看到融合的程度了嗎?”

“看見了,已經很接近了,隊長,我是想來告訴你……”

“馬上,馬上我就可以打開那扇門,回家了。”陳詩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幽幽微光:“你不高興嗎?”

劉舒微微一窒。

她臉上的表情,有些興奮,有些激動,更多的,卻是失而複得後極樂的狂喜。

“我……高興。”

劉舒扯了扯嘴角的肌肉,有些不自然的說道:“我當然高興了,等了這麽多年,就是為了這一天啊。”

“我犧牲了自己的女兒。”陳詩雲捂著臉,惟獨留下一雙眼睛,死死瞪著還在變化的屏幕,“我違背了遊弋者的準則,就是為了加快這一天的到來。”

“嘻嘻,嘻嘻嘻……”

女人閉上眼睛,開始笑了起來,劉舒覺得屋子的溫度更加低了,她站了起來,離開了房間。

這或許是一個最差的選擇,她想,從一開始,就不應該選擇跟這兩個瘋子一夥。

她走到窗邊,發現車庫裏肖一鳴的汽車正在發動,沒一會就開了出去。

什麽事情能讓他大半夜出去?

劉舒有些不解的想,她抬腳就想回到自己的房間,卻發現走廊盡頭的那扇門,不知為何竟然沒有上鎖。

那是肖一鳴的房間。

她猶豫了一下,也就那麽一下,接下來的事情就全都交給了手腳,劉舒走了進去,拿起那兩個特殊容器裝到了自己的包裏,然後就下了樓,打車準備離開這棟別墅。

一切仿佛都很順利,順利地讓她有些意外。

就在她上車的時候,車內的什麽機器響了,發出了很大的滴滴聲。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鎖上了車門,隨即,一個冰冷的女聲響了起來。

“負能量指數過高,請立刻將乘客送至最近的福利站進行負能量剝離。”

這是什麽東西!

劉舒不明白自己僅僅幾天沒有與外界交流,怎麽就出現了這麽一個東西。

“距離最近的福利站……是天任醫院。”司機打開GPS說道:“小妹妹,是跟家裏人吵架了?這麽高的負能量指數。”

“我……”劉舒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好,隻能眼睜睜看著司機將自己送到了那家私人醫院的門口,然後下車。

手裏揣著司機給的小票,劉舒站在醫院門口哭笑不得。

她原本隻是想離開H市,將這些東西想辦法掩埋,這個做法雖然衝動了一些,但是是她現在唯一能夠想到阻止肖一鳴的辦法了。

對於他自行發明的穿梭機,劉舒一直有不好的感覺,她不願意冒這個險,也不想看見哥哥瘋狂的樣子。

可是誰知道,衝動了那麽一下,就把她自己推入了進退兩難的境界。

醫院門口的指示燈亮了,幾個醫護人員聞聲走了出來,就要拉著劉舒進去進行負能量剝離。

“我……我不是!你們等等!”

看著那些人滿臉的笑容,劉舒幾乎快瘋了,她沒有料到負能量剝離對於這個世界到底會產生怎樣的影響,現在是看出來了,每個人都變得和藹友善。

還非常愛多管閑事。

一個女護士一邊勸說劉舒,一邊想去拽她的背包,好登記個人信息,一個沒注意,裏麵的結晶體就暴露了出來。

指示燈閃的更勤快了,提示音也開始響了起來,大晚上的急診門口劉舒就像是正在表演雜耍,被人圍觀了。

她的臉從來沒有紅的像是今天這樣,對於眼前正在拉扯自己的人,也產生了從來沒有過的厭惡感。

“你們在鬧什麽!”

有人從醫院裏走了出來,拉開了那幾個正在勸說劉舒的護士。

“院長,這小姑娘的負能量指數超標了……”那個扯劉舒背包的護士有些委屈:“我們想帶她進去做剝離,可她不願意……”

“你們這樣話都不說就動手人家肯定不願意啊。”男人說完,轉向了劉舒:“小姑娘,你跟我進來吧,你們,都散了,大晚上的都不去看診在這看戲嗎?!”

幾個醫護人員隻好散了,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也紛紛離開。

劉舒想跟男人道謝,就看見他頭也不回的朝著醫院裏走去。

她順著那人離去的方向,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那裏,穿著病號服,有些微微發白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那人什麽都沒有說,隻是定定的看著她,那眼睛裏的空洞令劉舒的心頭微微顫抖。

“師兄,你……”

你最後,還是放棄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