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真有種錯覺,他在這個建築裏呆著的時間已經很久了,久到自己已經記不清楚他到底是因為什麽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劉舒一直在警告他,不要進行所謂的負能量剝離,不要跟那些容易被情緒影響的人一樣求助於冰冷的機械,而是自己的內心。
可他終究還是沒有抵抗住。
真相就像是一隻無情的手,將一切抽絲剝繭,最後呈現在他麵前的,就是鮮血淋漓的現實。
他沒有任何的親人,母親的存在隻是提供了一個可以讓他活下去的子宮,父親的存在,隻是為了讓這一切在外人眼裏看來更合理一些。
那都是沒有感情的空殼,沒有血緣,他們之間的感情也就無從說起,他隻是一個人造生物,一個工具,不應該有感情。
那些都是多餘的東西,他不需要。
得知真相後的瞬間,他感到憤怒,傷心,絕望,更多的則是無奈,以及……解脫。
這也就不難解釋為什麽父親和母親接二連三的從他的世界消失,到了最後他連一個可以相信的朋友都沒有。
對於他來說,這些都是多餘的存在,他的價值,無法在任何人的身上得到體現。
除了作為“惡果”,他在吸收了那些能量後,打開通道大門的一刹那。
白真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的感情是高興還是憤怒了,他隻記得自己躺在了冰冷的機械裏,聽著它們運轉的聲音,緩緩閉上了眼睛。
“師兄?”劉舒坐在他的對麵,有些怯生生的開了口,“你……你還好嗎?”
白真沒有回答,隻是冷漠的掃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劉舒感到一股寒意泛上了心頭,坐在麵前的人明明非常熟悉,可他的眼神和氣息卻陌生的讓她害怕。
好像……這個人對於四周的一切,已經完全的冷漠了。
“別白費力氣了。”房間門被人推開,劉舒轉過頭,看見廖曉培手裏托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他現在已經徹底沒有了感情,跟機器人沒什麽區別。”
劉舒看著她把托盤放在了桌上,上麵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廖曉培沒有說話,隻是招了招手,白真就乖乖走了過來,坐到了一邊,開始機械地吃喝。
“每天三頓飯,隻有這個時候,我才會意識到,他還是個人。”
廖曉培說這話的時候顯得輕描淡寫,劉舒卻注意到,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黑影。
“把他變成這個樣子,真的值得麽?”
安靜的病房內,劉舒低低的聲音響起,廖曉培沒有回答這句話,隻能聽見白真吃飯時筷子碰到瓷碗時發出的輕響,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一直到他吃完,白真才站了起來,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繼續坐在原地發呆。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沒有什麽值不值得了。”廖曉培說道,她把白真吃過的餐具收好,朝著劉舒露出了一個笑容:“如果不把這條路走下去,那麽一切才會變得毫無意義。”
她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留下劉舒一個人麵對著麵無表情的白真。
這方寸天地,變成了牢籠,將兩人一齊囚禁在了這裏,無法離開。
夜色蔓延,從H市的這一頭去往另一頭,是一座火車站,吳捨雲百般無聊的坐在候車大廳裏。
他來的早了一些,回家的火車要到八點才開,現在七點都不到,他有些無聊,在書報亭買了一本雜誌看看打發時間。
平日裏喧鬧的候車大廳裏此時寂靜無聲,如果不是確定自己沒有眼花,吳捨雲幾乎要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排隊檢票的人安安靜靜,一個接著一個朝裏走去,步子整齊劃一,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不遠處一個孩子跑著跑著摔倒了,他癟了癟嘴要哭,卻被身後趕上的大人一把捂住。
這一切異常的來源,吳捨雲想,他自己非常清楚,是負能量剝離的傑作。
沒有了那麽多的負麵情緒和想法,那些人也就變得麻木不堪,他們在變得遵紀守法的同時也變得沒有任何思想,遠遠看去,恍如沒有生命的木偶,帶著微笑,做著手裏的事情。
那些罪惡的確消失了,但他們也不再是人類了。
吳捨雲見過太多令人無法容忍的罪犯,有的人將他人的性命視作兒戲,有的人不在乎他人對自己的看法,我行我素,也有的人以殘殺同類為樂,凶狠至極。
他曾經做夢都期盼這些人從世界上消失,那些喜歡插隊,占別人小便宜,或者是以欺負他人為樂的混蛋……
可看著眼前沒有人說話的候車大廳,吳捨雲寧可自己在做一場可怕的噩夢。
他拿著手裏的雜誌,衝著一個菜譜發呆,消磨時間,想著很快自己就要坐上火車回到溫暖的家裏,不用再管什麽殺人案,以後安安靜靜做一個小片警,聽聽東家長西家短的,就這麽混一輩子吧。
誰愛做正義的朋友誰去做吧,反正他是受夠了。
才看了沒多久,吳捨雲就感覺腿上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他低下頭,是一個粉色的皮球,不遠處一個小女孩正怯生生的看著他,一副想開口又不敢說的樣子。
吳捨雲笑了笑,招手示意她過來。
小女孩跑了過來,接過他遞來的皮球,很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把皮球還給小孩子之後吳捨雲有點想在四周走動走動,反正行李已經被寄存了,等時間差不多了再去取也來得及。
火車站外有一條小吃街,他去買了一些吃的,端在手裏,就在空曠的廣場上看幾個街頭藝人表演。
無意間的,他看到一抹粉色的影子穿過火車站角落裏的某處就不見了,難不成又是那個小女孩?
他思索了一下,那孩子身邊好像沒有大人,會不會是走失的?
這麽想著,他決定自己還是去看一眼。
那個角落比較偏僻,是用來臨時存放貨物用的,吳捨雲走進了,就聽見一個聲音在小小地啜泣著。
是孩子的聲音。
他停下了腳步,打算觀望一下。
裏麵傳來了幾聲悶響,緊接著一個比較尖細的聲音說道:“我叫你把皮球給我!你給不給我!”
這個聲音聽上去也是一個孩子,吳捨雲有些詫異,他不能確定自己此刻聽到了什麽。
一個孩子……在打那個小女孩?
不容他多想,角落裏再次傳來了哭泣聲,這一次比之前還要大一些,他再也忍不住,走了過去,裏麵的場景饒是吳捨雲,都有些無法招架。
那個小女孩抱著自己的皮球蹲在角落裏,身上的衣服被撕碎了,幾個比她稍大一些的孩子站在附近,其中一個小女孩手裏拿著一根棍子,正要朝她身上打去。
“你們在做什麽!”
吳捨雲大喝一聲,幾個孩子看見大人來了,頓時一哄而散,就留下角落裏那個衣衫不整的小女孩,還有滿臉驚訝的吳捨雲。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那個孩子的身上。
“謝謝……叔叔……”
孩子的聲音在外套下麵有些悶悶的,吳捨雲知道她還在哭,於是低聲說道:“你爸爸媽媽在哪裏?我送你去找他們。”
“我……我不想回去,叔叔你不要送我回去。”女孩抽泣著說道,腦袋從外套裏伸了出來,害怕的說道:“我不想被他們送到那個機器裏麵。”
吳捨雲一愣,這孩子原來是離家出走的嗎?可是這離家的理由,他卻有些聽不懂了。
“什麽機器?”他扶著孩子站了起來,她還是死死抱著那個皮球不肯鬆手:“你爸爸媽媽肯定很著急了,我得把你送回去才安全。”
“我不要進那台機器!進去了就會變得跟他們一樣!”小女孩尖聲叫道:“你……你跟他們一樣!我不要進去!我不要!”
那孩子開始歇斯底裏起來,吳捨雲險些就拉不住,他有些犯愁,看樣子這孩子一時半會情緒是穩定不下來了,這可怎麽辦。
他蹲下身,讓自己和她的視線在一條平行線上,用安撫的口吻說道:“你說的機器……是負能量剝離器嗎?”
女孩點了點頭,一雙髒髒的手不斷地揉自己的眼睛,吳捨雲連忙找出紙巾給她遞了過去。
“我……我不想進去,我害怕。”女孩低低說道:“好多同學進去之後都像是變了一個人,除了學習之外什麽都不知道,我,我覺得這樣很可怕,爸爸媽媽卻覺得很好,還想帶我去,我就跑出來了。”
她祈求的看著吳捨雲:“叔叔,我不想回家,家裏好可怕。”
她死死拽著那片衣角,仿佛這是自己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