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賴與認輸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中日圍棋天元對抗賽,為鼓勵馬曉春戰勝小林光一,資深棋手陳祖德說小林光一在日本棋界人緣不好,所以不必怕他(參見《馬曉春名局譯解》)。這是典型的中國思維,道德決定勝負。不單在棋戰中,在大眾文化中尤其如此,比如我們自誇的中國人創立的類型片——武打片。
好壞替代強弱,道德替代現實。因為現實邏輯崩潰,所以武打片很難表達人性。中國的武打片是一個怪胎,延續著傳統文化的華麗外觀,但往往內核是抵賴的心態。其實好萊塢電影是很中國的,也是“道德決定勝負”的邏輯,看看《蝙蝠俠》《蜘蛛俠》《超人》等片,都是阿Q式的自我滿足。
如果說,商業片總是要滿足觀眾心理,所以弱者勝利為結局是必要的。可惜在世界範圍內情況並非如此。日本的《座頭市》係列是六十年代延續到八十年代的賣座猛片,而幾乎每部結局座頭市都以失敗者形象遠走,即便他殺了對手。他隻贏了個人,而輸了生活。
輸了生活——隻有承認這一點,影片才有現實感。中國最好的文學作品都是認輸的,《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是輸局。《西遊記》看似贏局,但佛門要紅包的事,令悲壯的取經貶值,還是輸了。
人生的缺憾感,這是電影能提供給觀眾的最好禮物,而不是虛假的勝利。《座頭市》係列不是個別現象,係列片《寅次郎的故事》《片山警長》的結局都是一個人失落地走開了。在日本棋界,認輸是一種品位。一個棋手在對手都不知自己勝在何處的情況下,毅然認輸,會受到推崇。
大部分武打片都強撐起勝局,將現實抵賴掉了。所以香港武打片數量龐大,而精品極少。或許曆史上的百年積弱,令民眾心理太需要勝利和肯定,因此就狹隘了。
如何解釋這狹隘?以《賭神》為例,賭神摔壞大腦後,和鄉間痞子小刀成了朋友,而他恢複智力後贏得豪賭,卻不認識小刀了。小刀失落地回到鄉間——如果影片在此結束,觀眾的思維就變得寬廣了,感慨每個人都要回到他既定的軌道,情感從一個影片的故事中脫離出來,獲得了感懷世事的心胸。
而影片畫蛇添足,讓賭神找到小刀,解釋他是跟小刀開了個玩笑,兩人還說了個黃色笑話,體現親密無間。這就狹隘了,讓觀眾陷入影片故事中無法自拔,隻是成全了兩個人的友誼——拋棄朋友是錯,肯定友誼是對。
電影呈現給觀眾的不應是道德的是非,而應是道德的困境,如此生活才能進步。高級的敘事藝術是混淆是非的,電影是視聽的敘事藝術,所以人類發明電影不是為了看明星,而是審視自身。
與小說、話劇相比,電影的現實影像更能反映個人處境——觀眾能在時間上同步,與電影中的人物感同身受。這是我目前領悟的電影的最大魅力,個人處境暗喻著人類整體的處境,所以短暫的電影才能和長篇小說抗衡,實際內容少而暗喻的內容多。
陳可辛的《投名狀》是一部認輸的電影,它珍視人的局限性。
世界觀
《投名狀》中結拜的三兄弟,三人的世界不同。龐青雲的世界是江南,要做一方大吏;趙二虎的世界是一個村,把村裏人帶出來,最終要衣錦還鄉地回去;薑武陽的世界更小,是哥仨,隻要覺得三兄弟不出問題,就好了。
不是在一個標準上的善惡,而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存標準——這一點,不太像香港電影。以往的香港電影多是以兄弟情作為統一標準,如果有人受官位、美色等其他欲望驅使,做出了有違兄弟之情的事情,便一律譴責為惡。
而此片則留出了餘地,奸兄弟妻、殺兄弟的龐青雲可能不是壞人,為兄弟報仇的薑武陽可能是個渾蛋。
對於龐青雲要在官場出人頭地的做法,沒有簡單地批斥為不良欲望,反而給予了同情。開篇便展示了官場的相互排擠,表明龐青雲沒有退路,並多次表現龐青雲的窘境,表現他的不容易。但他有理想,那就是當大官,因為他的出身是職業軍人。
趙二虎在全片中是忠義的象征,他的出場卻是帶著人喊“搶錢、搶糧、搶地盤”,除了不能殺老鄉外,可以殺任何人,是典型的土匪。
受他影響的薑武陽更是可以為一雙靴子而殺人,當龐青雲打敗做盲流時,他看見龐青雲的軍靴漂亮,走上去用自己的腳比畫了一下,大小合適,就掄刀砍龐青雲了,寧可殺人,也懶得多說一句“脫下來給我”。其實他當時帶著隊伍,一句話也就要過來了。這個細節很棒,一下便將其土匪根性暴露出來。
所以他們的結拜,是沒落軍官與底層土匪的聯盟,誰也不比誰好多少。龐青雲的突變是他攻下蘇州城後,答應給太平軍俘虜吃的,但後來不但不給吃的,還下令射殺了所有俘虜。關鍵是俘虜中有趙二虎的老鄉,這一點是在影片中刻意強調的,早早就落下伏筆,說村中一部分人跟趙二虎參加清軍了,另一部分人去參加太平軍了。俘虜們被射殺時,鏡頭給得最多的就是趙二虎的老鄉們。
正因為死人裏有老鄉,所以刺激出了趙二虎的道德感,開始質疑龐青雲。這一點是很真實的,土匪別的不認,隻認血脈,“本是同根生”是他們最強烈的情感。但如果死的人裏沒有老鄉,全是不相識的蘇州人,趙二虎還會突然有了道德感麽……令人不敢設想。
比如當龐青雲要處死強奸民女的士兵時,趙二虎困惑地問:“兄弟們打仗很苦,我們每次攻下城,不都讓他們強奸、搶劫麽?”(大意)所以趙二虎的道德是有限的道德,是有遠近親疏的。不觸動他的那根“血統”的神經,他就是個殺人的渾蛋。
龐青雲摧毀了趙二虎的道德底線,所以他要帶著家鄉子弟兵回家。這一場景還是很感人的,因為社會很殘酷,他的道德水準低,但畢竟還有個底線。我們誰也不是聖人,觀眾認可了他的局限,同情了他。
他由一個渾蛋洗白了,成為忠義的化身。這樣一個堅守可憐底線的土匪,在影片後半部成了一個英雄。我們被他輕易地感動,說明了在生活中守住底線的難度。
再看他的愛情,他的女人蓮生原本在青樓中受詩詞、彈唱訓練,她的出路是將來賣給豪門做妾,趙二虎則把她搶回了山村。蓮生開始也覺得他拯救了自己,但後來發現自己已經由一個村姑變成了藝術女青年,可能入豪門做妾是自己最好的出路。
她不想再做回村姑,但她心裏的委屈沒法跟趙二虎說,因為兩人的世界不同,說了也理解不了,於是她就多次逃出山村,但她錯過了嫁入豪門的時機,重回都市也沒有出路,於是又無奈地回村。
她總是跑了又回來,她走出的路徑,是她內心的形象化。人生是有局限的,好人不等於愛人,愛情也不能轉換成別的。一個編劇的功力,在於對人的局限性的把握。涉世不深,難做編劇。
許多人隻是在青春期時,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局限,對他人則用“好人”“壞人”簡單地區分。所以幼稚的好萊塢電影能贏得大多數觀眾,因為大多數人不願費神去理解他人。
趙二虎和蓮生的矛盾,與三兄弟的矛盾一樣,都是世界觀的差異造成的。老舊的香港電影愛用善惡表現人與人的差異,以“世界觀”表現差異是一個進步,因為承認了每個人存在的局限。
那麽什麽是戲劇性?不是情節的複雜,不是強弱對抗,不是善惡之爭,而是觀念之爭。戲劇性首先是觀念的衝突,人持有不用的生活信念,所以才有戲,戲才是有意義的,因為所有的敘事藝術的底牌都是在探討我們該如何活下去。
觀念比事件對觀眾的刺激更大——這是戲劇藝術幾千年驗證出來的。從每一個片種的興衰上,電影也驗證出來了,隻是沒達成共識。隻有視覺奇觀,而無人與人的觀念之爭,這樣的片種遲早會被淘汰,武打片的興衰更證明了這一點。
這結拜的三兄弟,正是因為世界觀的不同,所以造成了眼界的不同。因為觀念的不同,造成視覺的盲點——影片結局,龐青雲是被朝廷借著炮聲開槍暗殺的,薑武陽得以在龐青雲中槍後將刀刺入他的身體。
薑武陽的觀念中隻有三兄弟的恩仇,沒有官場,所以他看不到槍殺,而認為是自己殺的,自豪地喊:“殺人者,薑武陽!”這一筆寫人的局限真是辛辣到極點,可見陳可辛的“世界觀分歧”是整體設計,直指終局。
我們隻生活在自己的觀念裏,對許多情況是視而不見的。比如希特勒受過軍官們的暗殺,因為時間緊迫,刺客是在走廊裏組裝炸彈,再帶入會議室的。走廊裏經過的人都以為他在忙一件正經事,因為刺客是一位德國的戰鬥英雄。
在薑武陽看來很重的事——勾引二嫂,其實對龐青雲和趙二虎來說,都是一件太輕太輕的事,龐、趙二人的主要矛盾是軍痞原則和土匪原則之爭。
而薑武陽既理解不了土匪原則,也理解不了軍痞原則,他能理解的隻是兄弟和睦。所以他固執地認為龐青雲要殺趙二虎是因為要爭蓮生這個女人,他選擇殺蓮生,以換取和睦。
因為觀念的不同,所以才有這種錯亂。蓮生無意義的死,令導演想表達的“人的局限”達到極致。
但這場無意義的死,對於蓮生這個女人應該是有意義的。蓮生容忍了自己與趙二虎世界觀的不同,當薑武陽要殺她時,她應該也容忍薑武陽與她世界觀的不同,這個人物就有深度了。
正如她知道趙二虎是無法理解兩人差異的一樣,她也知道她跟薑武陽是無法溝通的,所以她應該在稍為驚慌後,就選擇赴死。這樣表明她心裏認了與龐青雲的愛情,並看到了自己的宿命。自知宿命的人,是有力的悲劇人物。
然而陳可辛的處理,是讓她在死前說出了一大堆驚慌失措的話語,狼狽求生不成後,才哭著受死。這樣她就成了一個常規小女人,前麵她與龐青雲的愛情戲便不成立了。其實徐靜蕾塑造的蓮生很有味道,可惜最後一筆上劇本出了紕漏。
所以電影很辯證。有時候戲多了,人物反而平淡;戲少了,人物反而深刻。
如履薄冰
《投名狀》的武術指導程小東,是香港舞蹈化武打風格的代表。他這次十分節製,武打場麵很短,基本摒除了舞蹈化動作。因為全片有三大場戰爭場麵,再出現舞蹈式武打,便風格不統一了。
媒體上說龐青雲是李連傑少演的反麵角色,而導演陳可辛則說龐“是個知識分子,他的背後有一個很大的理想”。這個理想以視覺展現出來,為距離感。
第一次是到金鑾殿牆壁的距離,第三次是到巡撫寶座的距離,沒有強化巡撫寶座和金鑾殿牆壁的造型,而是拍攝距離。這是我所欣賞的,因為電影畢竟是空間的藝術,空間比形象更有感染力,但我們很容易忽視空間,而在形象上下過多的筆墨。這兩個表達距離感的鏡頭,把人內心追求理想的欲望視覺化了。
另一處在冰層下拍龐青雲在冰麵上行走,這個視覺形象就是成語的“如履薄冰”。隨後是攝影機在冰層上拍龐青雲在凍結的河麵上行走,一個副官攔阻了他,說冰很薄,危險。
龐青雲回答說他就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走過去,但他走了兩步,便遙望著河對岸,止步了——這是第二次表現距離,龐青雲勉強過冰的行為,實際上是他在內心賭了一口氣:“如果我能渡過河,我就能度過這次政治危機。”河岸的距離,暗喻他上一次到皇宮的距離。
這個形象之間的暗喻很巧妙,並且陳可辛沒有做戲,不是讓龐青雲真的渡過冰麵,而是讓他表達出他的意思後,就止住了腳步——這個分寸感非常好,人最隱秘的內心不能完全展示,展示出三分就夠了,不要完全在行動上落實。
所以龐青雲的望河興歎,和前後的望牆興歎、望座興歎,形成了有機的照應,強化了那個“很大的理想”。
另一個好的分寸感,是趙二虎的死法,趙二虎是被京城派來的禁衛隊殺死的。對禁衛隊的表現,是虛化處理的,禁衛隊不見具體形象,第一次出現隻是一排不見麵目的人影,能看清的是他們的精美刀鞘,用刀鞘表現他們身份的不同。
因為隱藏了人的形象,所以刀鞘有了很大的威脅力。當趙二虎被誆入邊遠小鎮,禁衛隊將其射殺時,也是不見人影,隻見飛箭。
並且箭的造型細小,我們看到的效果是,趙二虎身上忽然就插上了根小木棍,這種造型很“弱”的箭,造成了死亡,所以恐怖。如果箭的造型像《英雄》中的秦國飛箭般誇張,趙二虎的死就壯烈了,而不是陳可辛要的“陰險”的味道。
我覺得喪失分寸感的,是作為龐青雲上級的三位老帥,他們的表演風格過於舞台化。或許陳可辛想要的便是這種典型形象,因為他要在這三個人身上表現政治的險惡。但如果他們是真實化的表演,不是像京劇對白般念台詞,而是箭的分寸感,含蓄些,則“人如冷箭,防不勝防”。
還有一處,是在三大場戰爭戲後,到龐青雲登上自己的轉折點——攻打南京時,導演用京劇舞台的動作代替了實際戰爭場麵,在京劇演員的動作中剪接上幾個清兵馬隊進城的鏡頭。這種虛化處理的確是一招,在劇情上,攻打南京的確也不是重頭戲了,因為趙二虎和龐青雲的矛盾已在攻蘇州時建立,要等三兄弟功成名就後再爆發,不能在攻南京時爆發——因為由戰場到戰場,人物的處境沒有變化。
應該等三個一直灰頭土臉的兄弟,穿上華麗官服、變得白白淨淨後再爆發矛盾,才有力量。
事是不討厭其煩的,而故事要有斷裂感。你一定要省略許多,才能構成一個故事——比如中國山水畫,遠山淡淡地畫一根線,就夠了,把山腰山腳都畫出來,便不成畫麵了。
但攻打南京的段落還是轉折得太快,此處欠缺一個真實的大場麵,以京劇代替畢竟感覺上輕了。如果是黑澤明,我想他會表現出清軍入城後,在一片狼藉的瓦礫殘骸中休息的場麵。因為全片是寫實的,入城需要一個真實的寫照,或許一個真實的露營鏡頭,比虛化處理的高招要好。
《投名狀》是一部見功力的電影,沒有過多解釋人物心理。電影的人物,是一個需要我們觀察揣摩的人,而不是一個老實交代的犯人,如果他是個沒有疑點的人,我們也就沒有了觀影樂趣。
但影片以薑武陽的話外音作為全片的敘述,在每一個關鍵點上都強調龐青雲是個壞人,總是預先說:“很久後,我才知道他騙了我們。”(大意)全劇的趣味是不給人物做出是非評判,但配音卻給人物定性了。
這是一點瑕疵,自亂了陣腳。或許,龐青雲畢竟殺了結拜兄弟,是導演為照顧觀眾情感,小小應付了一下?
希區柯克說電影行業中的大多數人其實不懂畫麵,特呂弗說影評家們隻會討論情節。幾十年過去,這一情況應有改觀。但有一點,我確定沒有改觀,就是特呂弗說的,沒有人會承認你的專業。
特呂弗舉例,一個雜誌的社長會對樂評人、畫評人寫的文章不敢多嘴,但會在走廊裏攔住一個影評人,說:“你寫的影評可是把那片子批慘了,但我告訴你,我老婆跟你看法不同,她很喜歡。”
沒有人會承認電影是一項專業,因為每個人都會談事件、都會分析人物。人人都可以談電影,令電影人的處境十分尷尬,尤其是拉投資的青年導演們。青年導演要麵對無數完善情節、完善人物的建議和評審意見,你無法說出:“我不接受。你說的是事,我說的是故事。”
《投名狀》是一部認輸的電影,我寫的也是認輸的影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