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神話
安東尼奧尼的紀錄片《中國》中,有在西四十字路口拍攝的鏡頭,一輛三輪小卡車正經過,車鬥中站著個胖乎乎的喜悅青年。這個一閃而過的身影,酷似西四胡同中的某老頭。筆者對他講了此事,他毫不猶豫地說:“那肯定是我。”
他說三十年前的某天,他在郊區農村搞了三麻袋糧食,拉進城中,一路歡天喜地。也許真是他?他在胡同中鄰裏關係很差,常有人罵他,但認定自己出現在一部意大利電影後,他愛占人小便宜的毛病便開始收斂,因為他找到了尊嚴。
對於這個西四老頭,安東尼奧尼的《中國》是他的神話。西方的“神話”一詞,台灣翻譯成“迷思”,神話是光怪離奇之事,的確令人迷思。但神話不是與我們的生活毫無關係的怪談夢囈,恰恰相反,神話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原始的人類甚至認為,神話是唯一的真實,他們的生活不過是對神話的模擬,或是神話的一層淺淺的投影。
正如西四老頭和電影《中國》的關係,他覺得那部沒看過的電影,比他的生活更真實、重要。這部電影印證了他存在的價值,他甚至顛覆了世界的邏輯,覺得“文革”的意義就是為了讓他沉浸在搞糧食的興奮中,恰巧與安東尼奧尼在街頭相遇。安東尼奧尼是一個神跡。
凱倫·阿姆斯特朗原本是個修女,寫了羅馬天主教修道院的嚴酷製度,那是她七年的親身經曆,立刻成為英國著名作家。她在《神話簡史》一書中總結了神話的五個層麵:“一、對死亡和衰亡的恐懼;二、表現宗教儀式;三、對未知世界的崇敬;四、設立生活的範本;五、神話為真實、生活是虛幻的思維方式。”
第五點是神話的最主要特征,認為在地球上的萬事萬物都在神話世界中有一個原型,我們隻是神話世界的不完美的摹本。
神話的意義,不是描述神的言行舉止,也不是為打發無聊時間而編造傳奇故事,而是為了讓可悲的人類得以模仿強大的神,來體驗、開發自身中隱藏的神性。內在神性屬於永恒的範疇,所以神話又被稱為永恒哲學。
人類的最大懸念是:“我們從何處來?”由於人類丟失了史前史,所以隻能根據零星的記憶,對照現有生活,自創一些我們始祖的故事。所以神話一開始就不是原始人的曆史,而是對現有生活的觀照。以我們始祖的故事來解釋我們現有的處境,給現實找一個遙遠的理由。
為何要解釋?因為我們的生活充滿困惑。神話有著針對現實的智慧含量,是古人的冥想。
胡蘭成甚至在《中國文學史話》中說,曆史上最聰明的人類是新石器時代的原始人。舊石器時代的人和新石器時代的人之間的區別隻在於一“悟”,恍然間便明白了天地,有了文明。雖然生產力剛開始,但在精神上,新石器時代的人個個都是禪師。隻是這驚天動地的一悟,後人失去了。
據此理論,神話故事也許不是我們對始祖生活的臆測,而是智慧深邃的始祖有意編造出來,留給我們的啟示。將《無極》宣傳為一個傳奇故事,是不會有任何紕漏的,但宣傳時自稱為一部神話電影,便將此片置於了祭台之上。
西方學者普遍認為中國人成熟得太早,是一個缺乏神話的國度。中國神話學學者們近二十年做的事情主要是反駁這個看法,但似乎並不能說服老外。古希臘神話是個完整的世界,人物有著完整的家譜、事跡、性格,而中國的神話人物太不成係統,都是偶爾做件事的散仙,而且性格莫測。
歐洲的夜空是神的天空,每個星座都是神,並有著明確的故事。中國的夜空是個官場,那是一大堆職稱和長官們的名字,而長官們的檔案都被銷毀了,正像貪官們銷毀了自己的不良記錄。中國人仰望夜空,恐怕隻有牛郎織女,是老百姓能說出的故事,但那是一對卑賤的小男女,和神差得太遠。
總之,在缺乏神話傳統的中國,陳凱歌要自編一個神話,無疑是文化壯舉。
又由於神話的性質,決定了凡是神話,都對生活有超強寓意,甚至是指導作用。陳凱歌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便已是文化偶像,在《黃土地》《孩子王》中做過高明的文化批判。鑒於陳凱歌的過去,他要拍個神話,定是要對上下五千年做個總的清算。起碼也是對這一百年有個清算,找出軍閥混戰、上山下鄉、下海下崗的內在奧秘。《無極》應該超過《黃土地》《孩子王》,起碼會遠在《霸王別姬》之上——宣傳為神話,便透露出這樣的信息。
美國路透社撰文評價說:“《無極》的內容單薄,好像一部電子遊戲。《無極》是單薄虛假的愚蠢故事。”而《洛杉磯時報》著名影評人凱文·托馬斯稱讚這部影片已經超越了《霸王別姬》,托馬斯認為《無極》是“陳凱歌向已故大師胡金銓的致敬之作,他通過武俠和動作表達了深刻的文化精神”。
胡金銓在武打片中追求文化,結果這個曾經是台灣最賣座的導演賠光了自己的家當,公司倒閉,無人再給他投資,荒廢了後半生。當徐克、洪金寶出於對他的敬意,請他拍片時,發現他已陳舊。他和徐克、洪金寶各合作了一部電影,前一部瑣碎淩亂,後一部幾乎就是爛片,之後沒兩年,他就去世了。
胡金銓是個藝術家悲劇的典型案例,以一部有著超強商業企圖的電影來向胡金銓致敬,隻有美國人能想得出來。但我們畢竟不忍心看到胡金銓的悲劇在陳凱歌身上發生,陳凱歌也有自救意識,其實商業俗套並不能完全破壞文化精神,隻要影片中確有文化精神。
戲劇表演
中國的新銳作家韓寒指出了電影院中的狀況:“演員在哭,觀眾都在笑。”因為在《無極》高度舞台化的場景中,偏偏演員缺欠戲劇表演功力,以致矯揉造作。
《指環王》用了許多英國話劇界的腕級演員,能將那些幼稚的台詞說得鏗鏘有力、感人肺腑,避免了這一問題。從《風月》開始,陳凱歌的電影便有明顯的戲劇舞台化的追求。張國榮和一個女人幽會,那個女人竟然螺旋三圈來躲避張國榮的一吻,男女調情能出現這種高難度動作,需要訓練有素的腰力腿力,明顯不屬於生活,是舞台調度。這種動作,在現實風貌的《和你在一起》中,陳紅和程前調情時也出現了,可見陳凱歌的戲劇烙印之深。
但陳凱歌要求的戲劇表演,連李雪健這種十七歲便擔任話劇主角的資深演員,都感到吃力,更何況是謝霆鋒這一幹偶像明星。隻要有了舞台功力,台詞不會成為負擔,趙丹念本菜譜能把人念哭了,如果是一幹職業話劇演員來演《無極》,情況就大不相同了,但這又是商業操作不容許的。
舞台表演究竟和影視表演差在哪裏?上海的戲劇王子焦晃在《藝術人生》訪談時說:“我坐在這張椅子上,光打在我的臉上,但我要反映出我背後的光,椅子麵給我的反壓力……”在主持人朱軍的帶領下,現場觀眾熱烈鼓掌,同時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麽。
這就是舞台表演和影視表演的區別。偉大的藝術家都是追求空間感的。電影是導演的藝術,戲劇是演員的藝術;影視演員不負責空間,而戲劇演員負責空間,這種空間感覺是戲劇演員的第一心理。
戲劇來自西方,我初中時學習西方素描,老師告訴我:“你不要隻畫眼前,你要把石膏像的背麵也畫出來。”所謂畫那個看不見的背麵,就是畫空間。西方繪畫的基本要求,也是西方戲劇表演的基本要求。舞台上要求造型感,演員的一舉一動和舞台空間有一種相互抻拉的關係。
被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藝術青年奉為“聖經”的《羅丹藝術論》一書,其實是戲劇表演的秘法。羅丹那些論雕塑的話,可以用來指導演員,絕對比一般表演書說得要好。由此可見雕塑和表演是同宗同脈。
影視表演是“神態”,戲劇表演是“形態”。黑澤明拍古裝戲,要求演員做戲劇化表演,甚至直接搬用能樂演技。日本的能樂就是中國宋代的戲劇,隻不過不知道什麽原因,日本戲劇沒有演進,而是永遠地停留在了中國宋代。能適應黑澤明要求的,是三船敏郎。
黑澤明拍《羅生門》時,對三船有一個訓練,要他學豹子奔跑的動態。三船從此獲得了“形感”,在筆者的觀影範圍裏,沒有見到日本古裝片中還有比三船更具強度的演員。看陳凱歌在《刺秦》中的演技指導,可以分析出,他向李雪健、張豐毅要求的是三船式的表演,那是“形感”的極致。
影視表演最可貴的是瞬間流露的真情實感,空間造型是導演的事情。在舞台上,一個人大哭大叫,不管演得好壞,都能對觀眾形成直接刺激,這是生理對生理。而一個人在鏡頭上大喊大叫,並不能對觀眾形成直接刺激,因為觀眾麵對的是畫麵不是人,是物理對生理。
比如影片的**戲,在一個場景中,將四個主要人物集中在一起,所有事件都了結,人物心理大爆發——這便是戲劇的集中原則,並且場景是舞台化的。話劇舞台隻是造型,而不是空間,因為戲劇是一根橫線,電影是一根縱線。
戲劇演出為了滿足觀眾席的幅度,為了讓觀眾看清每個演員的反應,演員與演員之間的忌諱相互遮擋,忌諱擠在一起,所以要排開,成為一條橫線。舞台上的縱深空間,是意會的,縱深空間在舞台上沒有魅力,因為一般舞台深度為十五米,實在少得可憐,構不成視覺衝擊力,即便加深,也不是觀眾的目力所及。而電影可以用鏡頭彌補人眼視力的不足,電影恰是要表現縱深。
所以舞台場景關注獨特造型,這就出現了這場戲中的那棵歪脖子大樹。而周圍的紅色樓閣,隻承擔色彩作用,並沒有遠近高低。雖然曾一度將大將軍放到閣樓上,但也隻屬於“不要讓演員擠在一起”的舞台排列,並沒有變換空間感。
而電影的常規做法是,隨著劇情變化,空間感要隨之變化。戲劇中,即便是場景造型,也是很弱的,因為隻要演出開演十秒後,場景造型就等於零,觀眾的注意力會迅速地集中到演員身上。
這黃金十秒,是我觀看《茶館》時,對自己的測定。從此得知,演員是舞台上的最大造型。在電影中硬搬戲劇化表演本就危險,又是沒經過戲劇訓練的演員,表演失控是意料中事。那隻是拙劣演技,並非神的做派。難道《無極》真的不是神話?
魔幻現實
從陳紅扮演的滿神看,《無極》確是神話。神話與謎語有不解之緣,在遠古時代,謎語便是咒語。《舊約·士師記》中,參孫用謎語殺了三十位伴郎。俄狄浦斯猜中了妖怪的謎語,妖怪墜山而死。各民族神話中都有生死攸關的猜謎故事,因為人類生活是神話的不完善的臨摹,所以神話中滿是謎團,考驗著人的認知能力。
滿神講的謎語是“無極”。我們的世界是有極的世界,因為有限額標準,所以物質成形,而無極是沒有限額標準的不成形的虛化世界,這個虛化世界操控著有極的物理世界,因為在有極世界之上,所以又被稱為“太極”。在這個意義上講,無極就是老子說的“道”。老子言“複歸於無極”,物理世界從無極世界中演變而出,終會毀身遁形,喪失限額標準,回歸無極狀態。
無極就是太極,但宋代哲人為了闡述自己的學說,將兩者分開了,在無極之後又說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極,是由虛變實的五個階段。學術越來越煩瑣,武術中除了太極拳也有了無極拳。
太極圖和無極圖都是個空泛的圓圈,來表明虛無。據說,美國版《無極》曾經要將片名改成《鮮花盔甲的主人》,唉,美國人太實在了,明格拉還是把文化給翻譯沒了。對一部愛情片,美國人隻會說“愛情容易傷人傷己,沒有意義”的事實;而中國人會說“無極”。將平凡事實變為謎語,考驗全國人智商,令人重新審視此事,符合神話規律。陳凱歌無頭無尾、來無影去無蹤的故事,則顯得有“仙氣”。
滿神除了說謎語,還說預言。謎語是對人類認知能力的考驗,預言是對人類勇氣、能力的考驗。一個人與預言抗爭,就是與命運抗爭。預言也許是最深刻的痛苦,因為令人處於“不得不如此”的窘境。黑澤明《蛛網宮堡》中被山妖預言的篡位者得到權勢,但卻是痛苦的。殺害主公的良心譴責,隻是一小部分,更多的是麵對命運的痛苦。
《無極》中有一段向黑澤明致敬的段落,光明大將軍遇到滿神,和《蛛網宮堡》中三船敏郎遇到山妖的情節一致,隻不過三船敏郎迷失在樹林中,光明迷失在芭蕉林中。黑澤明用一個段落來表達迷失,以眾多動感十足的鏡頭表現“雖然快馬加鞭卻總走回老路”,而陳凱歌的迷失很短,沒能構成一個獨立的段落,走了沒幾步就發生事件了。
陳凱歌不追求黑澤明的動感,他隻要芭蕉林的舞台效果,打幾道舞台白光,作為閃電,就可以了。把外景變成舞台,這是《無極》的特點。
芭蕉林在東南亞有色情意味,盛傳有“芭蕉精”,說通過作法,可以用紅線從芭蕉中拉出一個絕色美女,這是性壓抑男人的胡思亂想。也許是受此民間傳說的影響,影片開頭中清高飄逸的滿神,到了芭蕉林中就變得性感。她說著預言,同時拋著媚眼。
這種微微的色情氛圍,拍得很好,但也令生死攸關的預言變得輕佻。滿神的神性是她能飛來飛去,飛是最直接的神奇。黑澤明的山妖當年把西方觀眾嚇壞了,因為它在幽深的叢林中悠然地搖著紡車。紡車是平常事物,而電影就是要賦予庸常事物新的眼光,平常中見神奇。西方人不怕古怪,而怕平常的東西變得古怪。魔幻與現實要糾纏在一起。
由此引發一個聯想,《無極》和魔幻現實主義是何關聯?
“魔幻現實主義”一詞,最早是用來評述德國、意大利現代繪畫的,後來給了拉美文學。拉美的魔幻現實主義文學,借用神話原型寫拉美社會矛盾。不是在現實和魔幻之間做一種有比例的搭配,而是“現實即魔幻、魔幻即現實”。雖然魔幻現實主義對歐洲、亞洲產生了巨大影響,但事實證明,歐洲、亞洲以此風格寫作的作家總難達到拉美作家的成就,因為少了拉美的環境與土壤,思維上先天不足。
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領軍人物馬爾克斯說他在創作《百年孤獨》時,隻是出於文學上構想,讓布恩蒂亞家族成員長了一條豬尾巴。結果小說發表後,許多拉美人都表示馬爾克斯說出了他們的秘密,甚至有人登報說:“我有豬尾巴,以前很自卑。看了《百年孤獨》,我才知道長豬尾巴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後來馬爾克斯避免看新聞報道和縣誌,閉門造車地想一些神奇的事,但不管他寫了什麽,立刻會有人驚喜地表示那就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真事,搞得馬爾克斯幾乎崩潰。
這是魔幻現實主義文學誕生的土壤。我們覺得其魔幻,而馬爾克斯說:“在我拚寫的每一部作品中,每一處描述都有事實依據,每一句話都有案可稽。”——竟然如此!
魔幻現實主義繼承了古代神話文學,令神話在現代延續,正像神話直指原始人生活,拉美的魔幻直指社會製度。《百年孤獨》是一部殖民史,《家長的沒落》寫的是獨裁者。
如果沒有明確的所指,便是全然的幻想了。魔幻現實主義是對現實做了重新解釋,而不是把現實變成了虛假。
內因外因
我十五歲學習藝術,有句老話一直繚繞在耳邊——“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這是俄國抽象派畫家康定斯基的名言。我的美術老師們把這句話當作咒語,不斷地給自己打氣,堅信自己的繪畫能走向世界。
二十年過去,他們沒有走向世界,康定斯基也錯了。事實證明,他的話應該反過來,越是世界的就越是民族的。在世界上已經形成勢力的,會對民族藝術發揮侵蝕作用。越是民族的越是無力的。
當年陳凱歌拍的陝北,震驚了世界,但陝北形象沒有在商業片中形成勢力。《無極》中的服裝場景呈現出了嚴重的日本風格,因為日本古裝經由黑澤明一代人努力,在商業片中已經形成了勢力。
固然,周作人回憶日本時,感慨地說日本“一半是異域,一半卻是古昔”,日本的服飾、住宅都是我們漢唐式的。借用日本,其實是在向我們的漢唐致敬——雖然可以有這種說辭,但日本服化道還占優勢。然而其動作已經沒落,日本的劍戟片動作設計冷峻簡潔,原本很好,隻是已過了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輝煌期,在世界範圍中勢力減弱。新生勢力是香港武打片的動作樣式,更由於《黑客帝國》,成為好萊塢新貴。
所以日本現在的劍戟片就屈服了,在《少女百人斬》《修羅雪姬》中摻入了香港的動作形態,搞得不倫不類。而韓國的動作形態基本上是香港的小學生,看他們的《我的老婆是大佬》《幸福時刻》等賣座片,民族特色幾乎為零。
《無極》中的昆侖是個無法直立行走的奴隸,以蹲爬的方式出場。越是屈辱的人物越能令觀眾重視,因為“個人尊嚴”問題是社會人最基本的問題,很容易引發共鳴。《英雄本色》中的周潤發和《教父》中的阿爾·帕西諾均被打成豬臉,方成了一代明星,而周星馳念念不忘要給自己裝上被打腫的“香腸嘴”。
昆侖初次站立起來的時刻,是這個人的“尊嚴時刻”,因為逆反了屈辱。他的站立,需要著重表現。而片中的他,匆忙地站了起來,借著一連串音樂重音,便開始了阿甘似的奔跑。
《阿甘正傳》早已成功,阿甘是以“跑”來表現阿甘的尊嚴。但跑並不是昆侖的尊嚴,隻是昆侖的技能。屈從於阿甘——這便是世界對民族的侵蝕。
在電影原創力普遍下降的近幾年,很難再見到走向世界的民族藝術,隻看到民族藝術的卑微。陳凱歌、張藝謀用日本的服化道設計、場景設計,正像日本人聘用香港的武術指導,說是文化融合,其實是一種無奈。
筆者第一次看到李白的字跡,非常震驚,他寫得遠超過了唐宋的一批成名書法家。但李白為何沒有書名?因為他的勢力範圍在詩歌界,而非書法界,沒有勢力,所以被埋沒。我深信陳凱歌、張藝謀對民族藝術有著深厚修養,為何近來全不發揮?外因是商業片領域有更強的勢力,我們還是弱者。
希望沒有內因。
安東尼奧尼的《中國》對上一輩國人來說,是個心結。電影學院展映此片時,來了許多白發蒼蒼的老人,帶著上一個時代的表情,沉鬱冷漠。由於人數過多,影院氧氣不足,在嚴重窒息感中,我感到自己正被批鬥——也可能空氣原本順暢,窒息隻是我的幻覺。好像“文革”在我身邊真實重現,那是我的魔幻現實主義時刻。
能引發我如此巨大生理反應的電影,除了《中國》,便是《無極》。《中國》是由觀眾氛圍造成的,《無極》是由電影本身。這是一部男性魅力嚴重喪失的電影,除了張東健尚有保持,其餘男性皆呈陰性,思維方式和語調都偏執變態,帶來生理上的反感,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這種陰陽怪調從何而來?在《霸王別姬》中就已出現,一個紅衛兵指著程蝶衣對段小樓說:“你愛她麽?”程蝶衣的徒弟扮上了女裝,一個紅衛兵對他說:“你完了。”——就是這副腔調。
原來那令影院觀眾爆笑的說話方式,卻有個極度痛苦的來源,那是陳凱歌對“文革”的記憶——那是害人者的腔調。
真田廣之在《黃昏的清兵衛》中扮演一個武士,身為武士,心卻是中國文人“獨善其身”的操守,所以在日本引起了轟動。而在《無極》中他扮演了一個猥瑣的中年男人,把一個以演清高出名的演員變得齷齪,顯示了陳凱歌的導演功力。
中年人的世界是不堪而齷齪的——這是少年時的想法。少年時期理性剛剛建立,人還沒有受到青春期情欲風暴的騷擾,思維是一種純潔的理性,認為自己發現了世界的公理與正義。十三四歲的孩子都想改變世界,對成人世界極度反感。
而當青春期到來,這種純潔理性便被破壞,再也無法變得極端,最終走向了圓滑。二十年前,陳凱歌寫了《少年凱歌》,至今是青年們公認的好書,便記載著他的純潔理性。
陳凱歌是俊傑,因為他將純潔理性保留得比其他人要長。陳凱歌片中的愛情是少年的愛情,遠不知道如何與女人調情。正如我們中學時對女生有好感,而沒有肉體要求,不會眉目傳情,隻會和女孩討論人生,把女孩們搞得頭大。因為還不是情欲時期,那是一個“求理”的時期。
這也是《無極》的特點,男女在一起講理,而不是調情。那些過多的道理令我們厭煩,但我們自己初中時便是這樣的。《無極》雖有**場麵,但整體上還是純潔,也許過分純潔了。
對少年時代的緬懷,還表現在片中“無歡屠殺雪國人”的場麵,拍得和“日本鬼子屠殺中國村民”一致。那是他少年時看中國電影的記憶。
為何對少年之愛,如此懷念?因為陳凱歌這一代人的少年之愛被迅速擾亂了,他們的少年之愛向青年之愛自然過渡時,突然卷入了巨大的曆史事件,搞得心神渙散。
第五代臆造民俗、造型的電影,令歐洲人好奇,令中國民眾“喪氣”,因為第五代是作文化批判的。日本古裝片也是臆造民俗與造型,卻是要給日本民眾帶來本民族的自豪感,所以日本古裝片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日本主流電影。
我們的商業片不能如好萊塢般純然地玩樂,不能不管不顧地自豪。《無極》正像《無極》中的雪國人,用一根草繩便可以捆住二三十個,辜負了“雪國人奔跑如飛”的傳說。其實草繩隻鬆鬆垮垮地捆在胸部,為何不跑?隻能理解為他們有精神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