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邑權家山溝內有無名男子被殺,署任棲霞令楊燭往驗,屍潰不可辨,惟旁有草帽、煙袋、墨染孝鞋。七月十二日交印後,即以案移交。予以楊老吏,求其教。楊曰:“此等案徐徐辦,如有所獲,坐簽押房屏人細細勘問。慎勿遽坐堂,動大刑。”

予遴役蹈緝,知屍為巨人於誌朋。其叔某言:“誌朋六月自京回,嚐言有蓄金,欲娶婦。腰係搭包,包裹甚壯。某日同鄉人趙二趕城集不回。今以草帽、煙袋、墨染孝鞋知之。”予傳趙二問之,二言:“某日同誌朋到城,即各買糧食去。”予傳訊糧行頭,則言:“誌朋買麥幾升,與人爭詈。有趙二勸解。”二言:“勸解後同在某店飲酒,風涼南門外橋頭。誌朋言欲往山南索欠,拉我為伴,黑夜經朱叢社,被柳某以為賊而殺之。”喚柳至,服軍牢衣帽,雜班中,不識也。既又誣馮家村馮大喜、二喜,令二人與差役四人並上,亦莫辨。二計窮,始稱真犯為棲霞縣黃連樹趙十。複語言閃爍不可信。

捕十至,竟稱冤,詞色如平人。夜陰使偵之,二多方詰責,十談笑自如也。已乃知十妻朱氏之母為福邑人,令其母迎女歸傳訊。朱故犯奸婦,多方詰之,乃供:“夫故賣奸。是夜於誌朋來索欠,夫稱貧,於日:‘聞你取新女人,很標致,何患無錢?’即許八百文,夫引入室。婦因病口臭,誌朋奸不如意,為謾語,稱不值八十文,即起出。夫索錢,誌朋反索欠。夫忿罵,於回罵,相扭毆。於摔夫跌地,適絆所借趙明新斧柄上,夫即拾斧起,連砍於死。時有趙六瞎子、趙冬子、趙芹子等聞聲至,夫勒令扛屍,以於衣包其首抬出。瞎子等抬其腳,走八、九裏,棄福山境內。夫晨歸,自洗其衣背。又買白布一大尺,令婦挖補。”語甚詳。喚十麵質,猶狡辨。脫其上下衣,雖疊洗補,以水噴之照日下,血點隱隱現出,十乃俯首無詞。僉供如一。乃移棲令同抵十家,驗殺人處。時十族貢生某某先率數十人具保,是日又合族呼冤。予問:“斧何在?”則雲:“斧自殺誌朋後即送擲趙明新房門內。”當令差押明新取斧來驗,鋒上血猶殷紅透裏,不可磨。眾駭散。遂具獄坐十故殺,餘治移屍罪。

或曰:十本與趙二、瞎子輩謀於誌朋財,死後取其包裹,則大錢數百文也。餘以因奸死有確據,援為讞。人皆服之。

【譯文】

乾隆甲申年(1764)六月二十八日,縣裏權家山溝裏有個無名男子被殺,棲霞縣代理縣令楊燭前往查驗,屍體已經腐爛不能辨認,隻在屍體旁邊遺有草帽、煙袋、墨染的孝鞋。七月十二日楊燭交印離任,就把這案子也移交過來。我看楊燭是個辦案老道的官吏,就去向他討教。楊燭對我說:“這類案子要慢慢地辦,假如有所收獲,要坐在署名簽押的公堂裏屏退周圍的人以後再細細勘問。還有,千萬不要一坐到公堂上就動大刑。”

我於是挑選了幾個衙役前去查緝,知道屍體是巨人於誌朋。他的叔叔於某說:“誌朋六月從京城回來,曾說積蓄了一些銀兩,想要娶媳婦。他腰裏係著個搭包,顯得鼓鼓囊囊的樣子。某天他和同鄉趙二去城裏趕集沒有回來。今天我從草帽、煙袋、墨染的孝鞋可以知道是他。”我把趙二傳來訊問,趙二說:“某天我和誌朋到城裏後,就各自分頭去買糧食了。”我又傳訊糧行掌櫃,他卻說:“誌朋買了幾升麥,跟人吵起來。趙二曾在一邊勸解。”趙二於是說:“勸解後我和他一起在某店飲酒,又到南門外橋頭上吹涼。誌朋說要到山南索討欠款,拉我做伴,深夜經過鄉野林間的社廟,被柳某當作賊殺了。”我把柳某叫來,讓他穿上士卒的衣帽,混在穿相同衣帽的人中,趙二根本認不出他。接著趙二又誣馮家村馮大喜、二喜,我叫這兩人與四個差役一起來,趙二也認不出誰是大喜、二喜。趙二想不出辦法了,才說真正的凶犯是棲霞縣黃連樹村的趙十。但一會兒趙二說話又閃爍其詞,顯然叫人難以相信。

我派人把趙十抓來,趙十竟連說冤枉,再看他神色,也和平常人一模一樣。我夜裏暗暗派人去探看,趙二反複在盤問趙十,趙十卻仍然談笑自如。後來我知道趙十之妻朱氏的母親是福山縣人,就讓朱氏母親把朱氏叫回娘家,接著再傳訊朱氏。朱氏本是作奸犯科的女子,經反複訊問,才開口供道:“我丈夫本來專幹賣奸勾當。那夜於誌朋來索討欠款,我丈夫連連稱窮,於誌朋便說:‘聽說你新買了個女人,長得很是標致,你還擔心沒錢?’於誌朋答應出八百文,我丈夫就把他引入屋裏。那女人因患病口臭,於誌朋與那女人鬼混後不滿意,就說我丈夫騙他,這女人不值八十文,說著站起來便走。我丈夫向他要錢,於誌朋反過來索討欠款。我丈夫氣得罵他,於誌朋也回罵,罵著罵著就打了起來。於誌朋把我丈夫摔倒在地,恰好絆倒在借來的趙明新的斧頭柄上,我丈夫就抓起斧頭,向於誌朋連連砍去,直到他斷了氣。當時有趙六瞎子、趙冬子、趙芹子等人聞聲而來,我丈夫叫他們扛起屍體,拿於誌朋的衣服包起他的頭後抬出去。趙六瞎子等人抬著於誌朋的腳,走了八九裏地,把屍體扔在福山縣境內。我丈夫天亮才回來,自己把衣服背上部分洗了一下。他又買來白布一大尺,叫那女人挖掉有血跡的地方再補上去。”朱氏交代得真是夠詳細了。我把趙十傳喚來當麵對質,趙十還要狡辯。我讓衙役把他衣服脫下來,衣服雖然已洗過補過,但用水噴了以後放在日先下照,仍隱隱約約顯出血點,趙十這才低下頭來,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所有人的口供都對得起來了。於是我把凶犯移交棲霞縣令,又與他一起到趙十家。驗看殺人現場。當時與趙十同族的貢生某某先是帶了幾十個人具保,那天又帶了族裏所有的人一起來喊冤。我問:“殺人的斧頭在哪裏?”趙十答道:“殺了於誌朋後斧頭就扔到趙明新房門裏去了。”於是我當即命令差役押著趙明新去把斧頭取來驗看,隻見斧頭鋒刃上還有殷紅的血跡滲進去,擦也擦不掉。趙十族裏那些人嚇得一哄而散。於是我將趙十按故意殺人結案,其他人按移屍罪懲處。

有人說:趙十本來與趙二、趙六瞎子等人謀劃搶劫於誌朋的錢財,結果殺了於誌朋後搶了他的包裹,包裏隻有大錢幾百文。我認為於誌朋因奸而死有確鑿證據,所以作為定案的根據。大家都對這樣判決口服心服。